六月的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客厅老旧的藤椅上,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
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几个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口上。
儿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妈,这分数……不对。”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拿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下去。
昨天亲戚们还坐在一起喝茶,七嘴八舌地劝我:“400分有啥用?让浩轩去学门手艺,跟着他小叔干电工,比上大学强。”
可他们不知道,儿子在这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让我心里一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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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儿子从考场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在校门口等了他一整个上午,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看到他出来,我赶紧迎上去,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怎么样?”我把水递给他。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考得咋样?”
“还行。”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一沉。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考好了才会笑嘻嘻地跟我嘚瑟,考砸了就是这副模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再问。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瘦瘦的背影。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肩膀窄,人瘦,但骨头硬。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炒了他最爱吃的土豆丝。他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说吃饱了。
“再吃点,你都瘦成竹竿了。”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他站起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几乎没动的土豆丝,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他还是这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出来上个厕所,倒杯水。我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面翻书,声音很轻,哗啦哗啦的。
第三天晚上,他主动出来吃饭了。
我特意炖了一只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他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妈,”他突然开口,“我估了一下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大概……400出头。”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400分,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上不了本科,连好一点的大专都悬。
但我不敢让他看出来我难受。我夹了一块鸡腿放到他碗里,笑着说:“没事,有书读就行。专科也挺好,学个技术,出来好找工作。”
他没说话,低着头啃鸡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发呆。凌晨一点多了,街上空荡荡的,偶尔一辆电动车骑过去,声音特别刺耳。
我想起他爸。
他爸是十年前走的,在工地上出了事。
那时候浩轩才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我白天在环卫站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人洗衣服、做手工,一个月赚不到两千块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这孩子。
我最大的盼头,就是他能考个好大学,走出这个小县城,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围着扫帚和抹布转。
可现在呢?
400分。
我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平时我不抽烟的,但这会儿实在憋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在马路上扫到一半,张红霞骑着电动车追上来了。
“玉梅,你家浩轩考得咋样?”她停在我旁边,腿搭在车踏板上。
“估了分,400出头。”我说。
“哎呦,那也还行啊,有学校读不就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可别听你那个刘舅妈的,她那张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红霞撇撇嘴,“她儿媳妇考上个二本,天天在朋友圈显摆,好像她家出了个状元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红霞说得没错,刘舅妈那张嘴,确实让人头疼。但我现在不想去想那些,我只想知道儿子到底能不能有学上。
中午回到家,我还没来得及做饭,电话就响了。我一看号码,心就凉了半截——刘舅妈。
“喂,玉梅啊,听说浩轩高考考得不好?”她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刮黑板。
“估了分,400多点。”我说。
“400多点?那不就是400分吗?”她笑了,“我还以为你家浩轩能考个五六百分呢,毕竟你天天说他用功。”
“你说你一个女人,一个人把他拉扯这么大,也不容易。可这孩子啊,光用功没用,得有天分。”她顿了顿,“我看啊,你也别白费那个钱了,赶紧让他去学门手艺,跟着他小叔李建国干电工,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挣五六千,比你扫马路强。”
我攥着手机,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了。
“舅妈,这事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你还想啥呢?400分能读什么书?浪费钱!”
“我再想想。”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是浩轩他爸生前绣的,上面绣着四个字:前程似锦。
我眼圈红了。
02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刘舅妈就上门了。她提着一袋子旧衣服,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喝茶。
“玉梅啊,我给你送衣裳来了。”她指着那袋衣服,“都是我家儿媳妇不穿的,都还新着呢。你家浩轩要是去学手艺,穿着也得体面点。”
我看着那袋衣服,心里堵得慌。她儿媳妇比浩轩大三岁,个子比浩轩高半个头,那些衣服浩轩怎么穿?
“舅妈,这些衣服太大了。”
“没事,改改就行了。你不是会踩缝纫机吗?”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茶。
“我跟你说啊,你别嫌我多嘴。”她喝了一口茶,“你家浩轩这个情况,复读也没用,浪费一年时间。还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帮衬帮衬家里。”
“我想让他读书。”我说。
“读书?读什么书?”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400分能读什么?你说说,能读什么?”
“能读大专。”
“大专?出来还不是打工?一个月两三千块钱,还不够还房贷。你看看人家李建国,干电工,一个月五六千,还不止呢。你一个环卫工,供他上大专?你供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供不起。
我知道我供不起。
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资,除去房租、生活费、水电费,能剩下的没多少。
浩轩要是去读大专,学费一年少说一万五,再加生活费,我拿什么供?
可我还是不甘心。
“舅妈,我……”
“你别说了。”刘舅妈摆摆手,“我跟你小叔子都说好了。他那边缺人手,工资开得也高。你家浩轩去跟着干,以后还能学一门手艺,吃一辈子。”
我正要说话,张红霞突然从门外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看到刘舅妈,脸就拉下来了。
“哟,舅妈也在呢?”张红霞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来看看玉梅。”刘舅妈笑着说。
“我看是来卖手艺的吧?”张红霞把水果放在桌上,“玉梅的事,你操什么心?人家孩子书读得好好的,你就急着让人家去学电工?”
“我这也是为她好!”刘舅妈急了,“400分能上什么学?”
“400分怎么了?”张红霞也火了,“400分就不能上学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儿媳妇似的,考个二本就了不起了?”
“你……”
“我什么我?舅妈,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玉梅还要上班呢。”
刘舅妈脸都气白了,站起来拎着那袋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张红霞叹了口气,过来拉住我的手:“玉梅,你别搭理她。她就是见不得你好。”
我摇摇头,眼泪差点掉出来。
“红霞,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浩轩上学了?”
“放屁!”张红霞声音很大,“浩轩那孩子多懂事,你心里没数吗?他就是没发挥好,复读一年,绝对能考上好学校。”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是没钱,我借你。”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浩轩他爸的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他笑得很灿烂,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有盼头。
浩轩推门进来,看到我手里的照片,愣住了。
“妈,你咋了?”
“没咋。”我把照片放回去,“你今天复习了没?”
“复习了。”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来,“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复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骗人。
“你确定?”
“我确定。”他点头,“妈,我不想认命。”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好。”我说,“妈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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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说归说,我心里清楚,复读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房租要交,米要买,电费水费也少不了。我一个人上班,一个月两千出头,刨去吃喝,剩不下什么。
我不敢跟儿子说这些,怕他压力大。
可我不说,不代表这事不存在。
那天中午,我正蹲在路边吃着馒头,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李建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建国是我老公的堂弟,在县里干电工,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挺利索。刘舅妈说他技术好,一个月能挣不少。
“嫂子,吃饭没?”他声音憨憨的。
“正在吃呢。”我说,“你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浩轩。”他顿了顿,“听说他高考没考好?”
“估了400出头。”我说。
“我舅妈跟我说了。”他叹了口气,“嫂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边正缺人手,你要是愿意,让浩轩过来跟着我干。工资我不亏待他,头三个月先练手,一个月四千。后面上手了,我给你涨到六千。”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嫂子,我知道你想让浩轩上大学。”他又说,“可是现实情况你也清楚。你一个人供他上大学,太累了。跟他干电工,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有个稳定收入。”
“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看着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做了饭,跟浩轩一起吃。他吃得不多,扒了几口就说饱了。
“多吃点,”我说,“你都瘦了。”
“妈,我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今天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复读的话,学校可以免我一半学费。”
“真的?”
“真的。她说我底子不差,就是高考没发挥好,复读一年肯定能考好。”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
“那挺好,”我说,“妈支持你。”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妈,我不想让你太累。”
“傻孩子,妈不累。”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学就行,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没说话,低着头,好像在忍眼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心里很清楚,我供不起他复读。复读一年,光是补习费就要好几千,再加上生活费、书本费,我拿什么供?
可我不能跟他说。
他爸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学会了一个人扛。我不能再让他扛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刚出门就碰上了李建国。他骑着一辆电动车,正停在楼下等我。
“嫂子。”他叫住我。
“你这么早?”
“我去跟人修个空调,顺道来看看你。”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浩轩要复读,你肯定要花钱,这钱你拿着先用。”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建国,这……”
“你放心,我不要你利息。”他说,“我就觉得,浩轩这孩子挺可惜的。你要真想让上学,我也不拦你。但我想收他做徒弟这事,是真的。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堵得慌。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五千块钱。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想这事。李建国这人,平时看着挺冷漠的,没想到他会主动借钱给我。我有些感动,也有些不安。
中午回到家,我打了个电话给唐老师。
唐老师是浩轩的班主任,教语文的,人挺好的。上次浩轩估分出来,我就给她打过电话,她说浩轩基础不差,就是考试那天可能太紧张了。
“唐老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我想让浩轩复读,但我这边经济条件有限。您说学校能给他减免学费吗?”
“可以申请。”唐老师说,“但是名额有限,我需要跟学校领导汇报。”
“那行,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个盼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浩轩说了李建国借钱的事。他听完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妈,我不想欠人情。”他说。
“傻孩子,这有什么欠不欠的。”
“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不为难。”我说,“你放心,妈有办法。”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碗里的饭,一直没怎么动。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六月下旬。
这些天我一直没闲着。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帮人家做手工活,一个月多挣那几百块钱。我知道这不顶用,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浩轩也一直待在家里,说是要复习,准备复读。我每次进去给他送水,都看到他坐在桌子前面,面前的草稿纸写满了字。
可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以前他复习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里是有光的。可这几天,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好像在躲着什么。
我一直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我认得那辆车,是浩轩同桌郭乐欣的。
郭乐欣是浩轩的同桌,学习特别好。
中考的时候是全县第三,高中三年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十。
浩轩经常跟我说她学习有多好,有时候还会拿她的笔记回来抄。
我推门进去,看到郭乐欣正坐在客厅里,跟浩轩说说笑笑的。
“阿姨好!”郭乐欣站起来,笑着说。
“来了?”我放下扫帚,“晚上在这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阿姨,我说几句话就走。”
“没事,吃个饭吧。”
我进厨房做饭,但耳朵一直竖着。他们俩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隐约听到什么“复读”
“学校”
“志愿”之类的词,但具体说什么,我真的没听清。
我端着切好的西瓜出去时,看到浩轩刚把一个信封塞进书包里。
“你们在聊啥呢?”我笑着问。
“没有没有。”郭乐欣接过西瓜,“阿姨,我走了。”
她站起来,冲我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浩轩:“浩轩,那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浩轩点了点头,没说话。
郭乐欣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最后那句话,语气有点严肃,不像是在说笑。
什么事一定要记住?
我站起来,走到浩轩房间里。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
“浩轩,刚才郭乐欣跟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一些学习上的事。”
“学习上的事?”
“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不敢看我,一直盯着书页。
“浩轩,你跟妈说实话。”
“妈,真的没什么。”他把书翻过去一页,“你别瞎想了。”
我站在那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我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半夜,我睡不着,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早上,浩轩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浩轩,你咋了?”
“没事,没睡好。”
他低着头,走到卫生间去洗脸。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对。
一定有问题。
我打开他的书包,翻了翻。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妈,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上大学。但我做了一件事,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不后悔。”
下面没有署名。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开始发抖。
儿子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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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昨天那张纸条,我一直放在口袋里,一整天都在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做了件事,可能会让你失望。”
什么事?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来猜去都猜不出个名堂来。
最后我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他觉得自己没考好,怕我失望。
早上七点多,我起来了。收拾屋子,做饭,把家里擦得干干净净的。好像只有手忙脚乱,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浩轩一直没有出来。
我从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客厅里的钟,哒哒哒地走,声音特别响。
十二点了。
我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口。
正要敲门,门突然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红红的。
“妈……”他的声音很小。
我看到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考得很差,正准备安慰他。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网站。
查分网站。
上面有一行数字。
681。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什么?
681?
“这……这是……”
“妈,我……”他的声音发抖,“这分数好像不对。”
我看着那行数字,眼睛一阵发花。
681分。
这怎么可能?
他之前估分才400出头,怎么突然变成了681?
我揉了揉眼睛,凑近看。没错,就是681。
“妈,我真的没考这么好。”他说,“这分数肯定错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慌,有焦虑,就是不高兴。
“浩轩,你到底……”
“妈,我真的没考这么好!”他的声音大了一倍,眼眶红得厉害,“我骗你了,我之前的估分是……是我故意往低了说的。”
“什么?”
“我考完之后,怕你失望,就故意往低了说。”他开始掉眼泪,“我没想过我能考这么好,我以为……我以为最多500多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681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接过手机,重新登录报考网站,又查了一遍。
还是681。
“浩轩,你……”
“妈,我怀疑有人搞鬼。”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人改了我的分数。”
我愣住了。
“什么?改分?”
“我收到过匿名短信。”他说,“对方说会让我上不了大学。”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匿名短信?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担心。”
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一直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恐惧与怒火,拿过手机,拨通了唐雪怡的电话。
“唐老师,我是浩轩妈妈,我问你个事。”
“您说。”
“浩轩的分数,681,这个分数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唐老师的声音突然变严肃了。
“他说他估分只有400多。”
“这不可能。”唐老师说,“我了解浩轩,他不可能出现这种误差。”
“那这是……”
“您先别急,我这边去查一下系统。”唐老师顿了一下,“浩轩妈妈,您发现没有,浩轩在考场上被调了三次座位?”
“你们家浩轩,是全校唯一一个被调了三次座位的考生。”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
被调了三次座位?
06
下午两点,我带着浩轩直奔学校。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这件事:681分,被调了三次座位,还有那封匿名信。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到了学校,唐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们了。她坐在电脑前,看到我们进来,脸色很凝重。
“浩轩妈妈,我刚才查了教育考试院的系统。”
“怎么样?”
“浩轩的分数,确实是681。”
“那调座位的事呢?”我问。
唐老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跟您直说吧,”她压低声音,“浩轩在高考期间,被连续调了三次座位。第一次是因为‘考场设备故障’,第二次是因为‘监考老师安排变动’,第三次是因为‘座位号录入错误’。”
“这……”
“每次调座位,都是临时通知的。”唐老师说,“我问过考务中心的人,他们说……这是个别学生的情况。”
“个别学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唐老师摇摇头,“但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我转头看浩轩。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紧紧地攥着书包的带子。
“浩轩,”我蹲在他面前,“你收到那个匿名短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考完试第二天。”他说,声音很轻。
“短信内容是什么?”
“对方说,知道我家住哪,知道我小时候在哪上学。还说……让我别想着上大学,否则后果自负。”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咬着嘴唇,头埋得更低了。
“我怕你担心。”他说,“我怕你知道以后,去找他们算账,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转过头,看向唐老师。
“唐老师,我想查一下那个匿名短信的号码。”
“可以。”唐老师点头,“我帮你联系警方。”
当天下午,我带着浩轩去派出所报案。
警察听完浩轩的陈述,问了几个问题。他说那个短信发了好几条,都是在半夜,号码不一样。他们告诉我,这类匿名短信很难追踪。
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浩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半,浩轩突然停下来了。
“妈,我想起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考试第一天,”他压低声音,“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的从考务办公室出来。他行色匆匆的,差点撞到我。”
“你认识他吗?”
浩轩摇摇头,然后又点头。
“他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肩膀上有块胎记,我记得很清楚。”
“胎记?什么样的胎记?”
“青色的,有硬币那么大,在脖子后面。”他顿了顿,“我好像在哪见过。”
脖子后面有胎记的男人?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李建国。
他脖子后面,就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以前他干活的时候,卷起领子,我经常看到。
我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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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家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李建国一直想让浩轩去学电工,这个想法他提了好几回。刘舅妈来劝的时候,也提过他。他说不收徒弟,却一直想收浩轩。
还有那五千块钱。
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想让我欠他人情。
我跟浩轩说了我的猜测。他听完,愣住了。
“妈,不可能吧?”
“啥都有可能。”我说,“你想想,他脖子后面的胎记,是不是很大一块?”
“是……可是……”
“没有可是。”我站起来,“我去找他。”
“妈,别去!”浩轩拉住我,“万一不是他呢?万一……”
“万一是他呢?”我看着他,“你想想,你被人改了三次座位,是谁有这个权限?”
浩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唐老师,问考务中心那边负责安排考场的是谁。
唐老师说她去问一下,十五分钟后回了电话,说是一个姓张的,在县教育局工作。
我挂了电话,心沉了下去。
姓张。
李建国他老婆,就姓张。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那天晚上没去找李建国,因为我知道,现在去找他,他不会承认。我得先拿到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教育局。
我找到了那个姓张的工作人员。他叫张建国,四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你好,我儿子叫李浩轩,是今年的高考生。”我说,“他高考的时候,被调了三次座位,我想知道原因。”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这个……我记得。”他说,“是因为考场设备故障,所以才临时调了座位。”
“设备故障?”
“对。”
“那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调了三次?”
“这个……”
“我家孩子,是全校唯一一个被调了三次座位的。”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建国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浩轩写的匿名短信的内容。
“这是什么?”他问。
“我儿子收到的短信,威胁他不要上大学。”
张建国的脸白了。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小叔子李建国,是亲戚吧?”
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老婆姓张,李建国他老婆也姓张,你们是兄妹,对不对?”
张建国看着我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你不用说话,”我说,“我已经报警了。”
张建国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汗。
“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突然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是李建国,是他让我干的。”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一个人养孩子不容易,让你儿子去干电工,比上学强。”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只要把你儿子的成绩压下来,你儿子就不会去复读,就会跟着他干电工。”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李建国搞的鬼。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让浩轩读书。
08
我走出教育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刺眼得很,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建国。
我掏出手机,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直接骑上电动车,往他店里骑。
去他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事情。李建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我老公是堂兄弟,从小就一块儿长大的。我老公走了之后,他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用这种手段。
他的店在县城东边,是一间临街的门面,外面挂着个牌子:建国电工。我到了门口,锁好车,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人,在修空调。他背对着我,正在拧螺丝,头上戴着安全帽,脖子后面那块青色的胎记,一眼就看到出来。
“李建国。”我叫他。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我儿子高考的事。”
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看着我。
“他咋了?”
“我儿子被人改了座位,还被人改了成绩。”我盯着他,“你知道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错愕变成了紧张,又变成了强装镇定。
“嫂子,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你。”我说,“那个改座位的张建国,是你亲戚吧?让他改我儿子成绩的人,也是你吧?”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那你敢发誓吗?”
“发誓?”
“对,发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敢说,你没有做对不起我儿子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是怎么想的?”我说,“让浩轩去跟着你学电工,不好好学,就暗地里使绊子?”
“嫂子,我……”
“你别叫我嫂子。”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公走得早,我一个人的日子能过到今天,靠的是脸皮厚吗?我靠的是骨气。你这种人,根本不懂。”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你借我的五千块钱还你。”我说,“以后,你不用再管我们家的事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街上,阳光晒得头皮发麻。我狠狠地呼吸了几口空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我回到家的时候,浩轩正在房间里。
“妈,你回来了?”他走出来,看着我。
“嗯。”我擦了擦眼泪,“儿子,你放心。妈会供你读书的。”
他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妈,我不读了吧。”
“你说啥?”
“我说,我不读了。”他说,“我去打工,帮你分担。”
“我不想让你这么累。”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一个人,已经够难了。”
“你不是说要考大学吗?”我说,“你不是说,你不认命吗?”
“儿子,”我走过去,帮他擦掉眼泪,“你爸你妈这一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你要是能考上,妈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你读。”
“没有可是。”我说,“你只管好好学,其他的事,妈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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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过去了两天,李建国那边再没动静。
我把那五千块钱让张红霞还给他,还多加了五百,算利息。
张红霞回来跟我说,李建国没接钱,让她先放着。
“他什么意思?”我问。
“他说,那钱是送给你儿子考上大学的贺礼。”张红霞说,“他说他做错了,让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跟他计较,是懒得计较。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我家儿子读上大学。
可我心里清楚,光是学费,我就要犯愁。
681分,能上什么样的学校?我算过,好一点的本科院校,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少说要三万五。四年下来,就是十几万。
我一个月两千多,不吃不喝,也要攒六七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我心都凉了。
正当我在犯愁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走过去打开门,看到郭乐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阿姨,你好。”她说。
“小郭?”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我来找浩轩说点事。”
我让她进来。浩轩看到她,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商量件事。”郭乐欣走到他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浩轩,我也考上了北京的那所大学了。”
“真的?”浩轩愣了一下。
“嗯,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她笑了笑,“我爸妈说让我去读。”
“那不是挺好?”
“我想说的是,我们一起去北京。”郭乐欣指了指信封,“这个,是我给你的。”
“这是啥?”
“我家借给你的钱。”她说,“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但是你考上的是好学校,不能不去。我爸妈说了,这个钱不急还,等你毕业了再说。”
浩轩愣住了,扭头看着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眼泪一下就涌上了眼眶。
“小郭,这……”
“阿姨,你不用担心。”她笑了笑,“浩轩是我们班的学霸,学费的事,有我们呢。”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谢谢你。”
回到房间,我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上说了一件事。
“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会生气。但你听完,再决定让不让我去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慌。
“郭乐欣她爸妈逼着她改志愿,不让她去北京。她来求我帮忙,我……我帮她改回来了。”
“她爸他妈的手机,都是她自己的身份证开的户。志愿是她自己填的,她爸妈想让她改,就威胁她不给她交学费。我跟她说,你去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儿子,他的眼睛很坚定,不像在说谎。
“浩轩,你怎么……”
“妈,你不是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讲义气吗?”他说,“她帮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我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他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行。”我说,“你做得对。”
“妈……”
“你妈虽然没文化,但分得清好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上学吧,妈支持你。”
10
九月初,开学的日子到了。
火车站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浩轩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
张红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玉梅,这是给你的。”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李建国让我给你的。”她叹了口气,“他说他干了蠢事,心里过意不去。这钱是他这两年攒的,给你儿子上学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摞得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一万块。
“他……”
“他让我跟你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知道错了。”张红霞顿了顿,“他说,你儿子是你唯一的希望,他做了这种事,就是斩断你的根。他认错。”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我拿起手机,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嫂子。”
“建国,钱收到了。”我说,“你自己挣的也不容易,我收下了,算借你的。等浩轩毕业了,让他还你。”
“嫂子,你别……”
“你听我说完。”我顿了顿,“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好心办了坏事。以后别这样了。”
“好,我知道错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浩轩。他站在人群中,背着书包,正看着我。
“妈,我走了。”他说。
“路上注意安全。”
他转身上了火车。我看着他找到座位坐下,看着火车缓缓启动。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蹲在站台上,眼泪掉下来,落在地上,连个响都没有。
但我心里是暖的。
儿子考上大学了,我这几年的苦没白吃。
以后的日子,只剩下一件事:等他放假回家,给他做好吃的。
我想着他小时候胖嘟嘟的样子,想着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想着他第一次背书包上学,想着他高考查分时手抖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
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我站起来,揉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
走吧。
回家路上,我还有一段路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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