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大厅门口,我看着手里的绿本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
蒋勇的手机响了,那头传来赵丽娜娇滴滴的声音:“老公,我肚子又疼了……”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笑了笑,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两天后,我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手机上连着闺蜜周敏给我开的监控直播。
产房门口的走廊一览无余,蒋勇站在那里来回踱步。
下午三点十七分,产房传来一声尖叫。
他冲进去,两分钟后跑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笔记本,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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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完字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蒋勇的手也没有抖。他签得很快,比签合同还利索,龙飞凤舞的,写完就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吧?”他问我。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那个绿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是我,憔悴得不像话。这十年,我都耗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车和房子归我,女儿归你,存款一人一半。”蒋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那边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放在你妈那儿。”
“嗯。”
“以后别联系了。”他说完这句话,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一下子软了八度:“怎么了?疼得厉害?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对我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门自动合上。
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在哭,她妈搂着她肩膀安慰着。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觉得她挺年轻的,哭一哭也好,哭完就能重新开始。
我都三十八了,不好意思哭。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绿本子塞进包里,又摸出包里那支口红,对着手机屏幕涂了涂。
镜子里的女人五官还算端正,就是眼角的细纹遮不住。没事,遮不住就遮不住,谁还没点岁月的痕迹呢。
出了民政局大门,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机场。
女儿已经让我妈接走了,老房子那边我昨天就已经搬空了。
这十年,我搬进蒋勇家的时候是带着一腔热情去的,搬出来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车上,我掏出手机,给闺蜜周敏发了条消息:“完事了。”
她秒回:“杀得好。”
我笑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第二条:“赵丽娜今天去产检了,没去公立医院,去的是城西那家私人诊所。我表哥说那家诊所的B超机不太正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嗯”。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我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旅游APP的推送:“巴黎三天两晚自由行,特价机票,立刻出发。”
我点了购买。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登机了,我靠在舷窗边,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变小。
结婚十年,我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熬成了现在这个样,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这种难过,更多是对自己这十年的惋惜。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把右手伸到眼前看了看。
无名指上还有一圈白印,婚戒留下的。那枚戒指我昨天就取下来了,走之前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不,不算扔。
我记得我好像朝着那对收废品的老夫妻笑了笑,然后把戒指放进了他们的竹筐里。老太太还冲我喊了声谢谢。
我闭上眼睛。
飞机上,女儿在旁边睡着了。她今年七岁,还不懂什么叫离婚,只知道妈妈要带她去国外玩。
“妈妈,爸爸不去吗?”她上飞机前问我。
“爸爸忙。”
小孩子就是好骗,一个“忙”字就糊弄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心里酸得很。但我没哭。
飞机降落的时候,巴黎正是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我推着行李,牵着女儿,走出机场。
手机上,周敏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声音急促:“那个诊所的监控不好搞,不过我表哥说赵丽娜今天在那儿待了三个小时。旁边好像还坐了个男人,不是蒋勇。”
我皱了皱眉。
周敏又发了一条:“你先别多想,玩你的。这边我盯着。”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巴黎的蓝天。天挺蓝的,云挺白的,一切都挺新鲜的。
女儿拽了拽我的手:“妈妈,那个铁塔好高。”
我抬起头,远处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尖顶。
“走,妈妈带你去看看。”
02
在巴黎的第一天,我带女儿逛了铁塔,吃了法棍面包。
回到酒店的时候,她已经困得不行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周敏发来一段文字:“赵丽娜今天又去那家诊所了,这次蒋勇没跟着。我表哥查到那个男人是谁了。”
“谁?”
“车间主任,许煜城。”
我愣了一下。
许煜城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他是蒋勇公司的车间主任,跟了蒋勇六年,老实本分,话不多,干活利索。
我见过他几次,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憨。
赵丽娜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周敏又发来一条:“我表哥说,赵丽娜和许煜城在诊所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许煜城拍着她的肩膀,好像在安慰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赵丽娜这个人,我其实不算太了解。
她进公司两年,是蒋勇招的会计。
长得好,嘴也甜,见了谁都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地叫。
我去公司送饭的时候,她总是笑盈盈地迎上来:“姐,您又来给蒋总送饭呀,蒋总真有福气。”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姑娘挺好的。
去年秋天,蒋勇开始频繁加班。
起初我信了他,以为公司业务忙。
后来有一天,我洗他衣服,在衬衫领子上闻到一股香水味。
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找周敏哭了一场。
周敏帮我查了,那个香水味的牌子,赵丽娜用过。
我没有当场撕破脸,因为女儿还小,我也想看看蒋勇会怎么处理。
结果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了。
蒋勇没有处理。
他反而更加明目张胆了,经常带着赵丽娜出席酒局,公司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今年年初,赵丽娜怀孕了。蒋勇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要生儿子了。
我那时候已经心死了。
离婚那天,蒋勇说:“孩子是无辜的,她怀的是儿子,我不能让她没名没分。”
我只问了一句:“你确定是儿子?”
蒋勇拍着胸脯说B超做过了,八成像。
现在想起来,赵丽娜和许煜城走那么近,这事还真有点古怪。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桌上。不管赵丽娜打的什么算盘,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的事,我不操那个心。
第二天一早,我带女儿去了一家咖啡馆。
巴黎的咖啡馆跟咱们那不一样,不紧不慢的,一杯咖啡能坐一个上午。女儿在吃可颂,我端着咖啡看手机。
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赵丽娜今天没去医院。”
“哦。”
“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她这都怀孕八个多月了,该产检了。我表哥说她昨天在诊所做了B超,今天按理说应该去中心医院建档。”
“也许改天去。”
“不是,我表哥说那个诊所不正规,她做完B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放下手机,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流。
巴黎的街头,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谁也不关心谁的事。
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妈妈,你在看什么?”女儿歪着头问我。
“在看别人过日子。”
“他们的日子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觉得别人的日子过得真快。”
女儿听不懂,继续吃她的可颂。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份文件,备注上写着:“你让我查的事。”
我看了下,是蒋勇公司去年的财务报表。
我点开放大,一行一行地看。
这些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我能看出来,报表上的利润跟蒋勇说的不是一回事。
去年他说公司赚了三百多万,可这报表上写的是八十多万。
问题出在哪里,我不好说。
但我记得一件事。
三年前,蒋勇的酒肉朋友,一个做会计的老徐,在饭桌上喝多了说了一句:“老弟啊,你这公司的账,我劝你做两本。”
我当时坐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蒋勇踢了他一脚,老徐就没再往下说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玩笑话,没当回事。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我把手机锁了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真苦。
但比心里头的苦,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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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巴黎的第三天,我坐在那家咖啡馆的老位置上。
女儿在旁边画画,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以前存的那些合照,我一张张删了。
第一张是结婚那天,蒋勇穿着黑西装,我穿着白婚纱,两人笑得都挺开心。
第二张是女儿满月,蒋勇抱着她,脸上有当爸爸的兴奋。
第三张,是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玩。
第四张,是他生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我一口气删了个干净。
删除到相册快空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我打开,里面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
那段时间蒋勇天天晚归,说是应酬。有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早,我以为是正常下班,结果他在客厅打电话,以为是我不在,说话声音很大。
“那个账的事,你盯着点,别出岔子。”他说。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蒋勇又说:“等签了离婚协议,这事就能按下去了。她不知道这些。”
我那时候刚好在卧室门后面站着,听得很清楚。
我没出声,等他说完电话才假装从厨房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电话说的应该就是账本的事。
我关掉文件夹,锁了手机屏幕。
窗外的巴黎还在下雨,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响。女儿抬起头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再玩几天。”
“可是我想外公外婆了。”
我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过两天就回去。”
这时候,周敏的电话打进来了。
手机在桌上震得嗡嗡响,我接起来。
“语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她的声音有点急。
“你说。”
“赵丽娜今天被送医院了,在他们公司,突然肚子疼,同事打了120。蒋勇也跟着去了。”
“送的是中心医院,跟我表哥一个医院。”
“然后呢?”
“她进了产房,蒋勇在外面等着。我表哥拍了张照片,你要不要看?”
“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震,一张照片弹出来。
照片上,产房门口的走廊里,蒋勇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焦急地等着。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赵丽娜的家人。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
蒋勇的眉头拧着,嘴巴紧抿着,看得出来很紧张。
旁边那个中年妇女的表情,比他还紧张。
我又把照片缩小,看了几眼,然后退了出去。
“妈妈,你在看什么?”女儿凑过来。
我锁了手机,说:“没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带着女儿逛了卢浮宫。馆里的人很多,女儿被蒙娜丽莎迷住了,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手机一直在震,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没看。
直到我回到酒店,安顿好女儿睡了,才掏出手机。
周敏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琴,你手机怎么回事?”
我回了个电话过去。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周敏在那边说。
“没事,手机放包里没看。赵丽娜怎么样了?”
“还生着呢,还没出来。蒋勇在外面转了一下午了,我看他都快急哭了。”
“他急什么?”
“怕不是儿子吧?他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笑了笑。
“对了,我表哥刚才发来的东西,你看一下。”
周敏发过来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是赵丽娜的病历记录。
上面写着:妊娠周期38周 2,胎儿发育异常,可疑性别……后面几个字看不清,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这是什么?”我问。
“我表哥拍的,说是郑峰医生的记录册。赵丽娜产检的时候,郑医生发现了问题,但具体什么问题他没写。”
“郑峰医生?”
“对,妇产科的。医术不错,人也正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手机又震了,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赵丽娜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04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不是担心赵丽娜,而是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手机里的录音听。
那段录音我听了不下十遍,蒋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比往常起得早。
女儿还在睡,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手机响了,是周敏。
“赵丽娜还没出来。”
“那么久?”
“对,郑医生说情况复杂。”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表哥说,他刚才去产房送东西,听到郑医生在跟人打电话,说什么不是男孩什么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没听清,但我表哥的意思是,赵丽娜可能骗了蒋勇。”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丽娜骗蒋勇?她图什么?为了上位?可她真要上位,现在不是已经成功了?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你帮我盯着点,有情况告诉我。”我说。
“放心,我表哥在呢。”周敏说。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赵丽娜要是骗了蒋勇,蒋勇会怎么样?他为了一个儿子前前后后忙活了八个月,连老婆都不要了,结果发现是假的?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再不对劲,也跟我没关系了。
我已经离了婚,那男人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
可赵丽娜这件事,总在我脑子里转。
她怎么可能骗蒋勇?蒋勇虽然贪财好色,但也不是傻子,公司账目都能做两本的人,怎么会连自己情人的底细都摸不清楚?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不通。
窗外,巴黎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叫醒了女儿。
“妈妈带你去吃早餐。”
“吃什么呀?”
“面包,牛奶。”
女儿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带着睡意。
“妈妈,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爸爸了,爸爸在哭。”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没哭,那是个梦。”我蹲下来,帮她穿好衣服,“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那天上午,我带着女儿去了一家甜品店。
巴黎的甜品做得真好看,每一个都像艺术品。女儿选了一个草莓蛋糕,我点了杯咖啡。
手机震了震,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赵丽娜还没生。我表哥说,郑医生可能会调整手术方案。”
“什么意思?”
“胎儿可能有问题,需要剖腹产。但蒋勇没签字,他说要等赵丽娜同意。”
我放下了手机。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热气腾腾的咖啡冒着香气。女儿吃蛋糕,吃得满嘴都是奶油。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安静的,不慌不忙的,没人催我,没人逼我。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多好。
可是不能。
因为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周敏,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冯语琴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中心医院的郑峰医生。关于赵丽娜女士的情况,我想跟您聊聊。”
我愣住了。
郑峰医生给我打电话?
“有什么事吗?”我问。
“电话里不方便说。但我建议您,如果您方便的话,尽快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笃定。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女儿问我:“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了想,说:“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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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订了第二天回国的机票。
那天晚上,女儿睡得很早。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巴黎的夜景。
手机屏幕亮着,周敏在给我发消息,一条接一条。
“赵丽娜今晚应该会生。”
“郑医生刚从产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蒋勇在走廊上骂人,说要换医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复:“明天下午到。”
“好,我到时候去接你。”
我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郑峰医生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赵丽娜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应该找蒋勇的家属吗?
我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女儿去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我坐在候机厅里等。
“赵丽娜生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六点。”
“怎么样?”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不太好。”
我屏住呼吸。
“胎儿发育异常,是女孩,不是男孩。而且,好像有先天性问题,心率一直不太稳定,现在还在保温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蒋勇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后来医生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崩溃了。”
“郑医生?”
“对,是郑医生。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蒋勇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蒋勇就瘫地上了。”
“说的什么?”
“我也没听清楚。我表哥说,好像是关于孩子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现在蒋勇在哪儿?”
“还在医院。赵丽娜也在病房,但是谁都不见。她姑姑在照顾她。”
“语琴,你回来是对的。”周敏说,“有些事,当面才能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发呆。
飞机要起飞了,广播里在催促登机。
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牵着女儿往登机口走。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什么东西卸下来了。说不清是什么,但感觉轻松了不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出了到达厅,周敏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走,先去我那儿。”她接过我的行李,“东西先放我家里,然后我送你们回家。”
“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郑医生说,赵丽娜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但孩子还在观察。蒋勇还蹲在走廊上,谁劝都不走。”
“他还蹲着?”
“对,一动不动的,跟丢了魂似的。”
“先去你家吧。”
到了周敏家,我让女儿在客厅里看电视,自己和周敏去了厨房。
“到底怎么回事?”我关上门,低声问。
周敏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蒋勇,你欠我表姐苏晴晴一条命。你已经忘了她,对吧?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嗡的一下。
“赵丽娜枕头下找到的日记本。护士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的,翻到这一页。”
“她写的?”
“应该是。”
我把手机还给周敏,靠在冰箱上。
“她表姐苏晴晴是谁?”
“蒋勇的初恋女友。二十年前的事,你可能不知道。”周敏说,“我查过了,苏晴晴和蒋勇在开公司之前谈过。她怀孕了,蒋勇逼她打了胎。后来她就离开了这座城市,据说是去了南方。”
“所以赵丽娜是来报仇的?”
“那她怀孕这事……”
“假的。”周敏说,“或者说,不完全是真的。她确实怀孕了,但孩子不是蒋勇的。B超说是男孩也是假的,她在私人诊所做了手脚。”
我深吸一口气。
“郑医生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查出来胎儿发育异常,又发现赵丽娜孕检记录有造假,就留了心。后来从她枕头底下找到了那本日记。”
我沉默了。
“郑医生叫回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周敏说,“他说,你和赵丽娜都是蒋勇的受害者,你有权知道真相。”
“那蒋勇知道了吗?”
“知道了。”周敏说,“郑医生把那本日记的事告诉了他。他看到最后一页之后,就瘫在地上了。”
这个结果,我始料未及。
06
那天晚上,周敏把我送回了老房子。
我妈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地方不大,但很干净。女儿一进屋就跑到她外婆怀里撒娇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老房子在小巷子里,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一切都那么平静。
手机响了,是郑峰医生打来的。
“冯女士,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些事情,当面说比较清楚。”
“什么事?”
“关于赵丽娜的日记,也关于蒋勇公司的账目。”
“您怎么知道账目的事?”
“赵丽娜在日记里写了。”郑峰说,“她说她查过蒋勇的账,他偷税漏税的证据,她手上也有。”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找您。”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跟我妈说了声要出门。我妈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打车去了中心医院。
郑峰医生在办公室等着我,桌上放着那本日记。
“坐。”他说。
我坐下来,看着那本日记。
“赵丽娜现在怎么样?”我问。
“身体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不太乐观。”郑峰叹了口气,“她自己是知道的,她说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可能活不了多久。”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报仇。”郑峰翻开日记,“她表姐苏晴晴,当年被蒋勇抛弃,打了胎以后身体就坏了,一直没怀上。后来嫁给了别人,但日子过得很苦。”
“那赵丽娜是怎么知道的?”
“她表姐临死前告诉她的。两年前,苏晴晴查出来癌症晚期。走之前,她把所有事情都跟赵丽娜说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赵丽娜就来了我们公司?”
“对,她应聘到蒋勇公司当会计,目的就是接近他,让他身败名裂。”
“那她怀孕……”
“她确实怀孕了。”郑峰说,“但孩子是许煜城的。她和许煜城在一起是动了真情,本来想收手,但发现已经晚了。”
“许煜城知道吗?”
“不知道。赵丽娜没告诉他。”郑峰摇了摇头,“她很痛苦,日记里写的全是愧疚。”
我看着那本日记,说不出话来。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郑峰看着我,“赵丽娜的肚子里还有一枚戒指。”
“什么?”
“她手术前跟我说,她吞了一枚戒指。”郑峰说,“是蒋勇送她的。她说,这是蒋勇欠她表姐的,她要还给蒋勇。”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戒指……”
“已经取出来了。”郑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推到我跟前,“她说,这枚戒指应该给你。”
我接过那袋子的手有点抖。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也是受害者。她说,她做的事,对不起你。”
我攥着那个小袋子,喉咙发紧。
“蒋勇现在知道多少?”
“全部。”郑峰说,“那本日记他一页一页看完了。看完之后,他坐在走廊上,整整两小时没说话。”
“他后悔吗?”
郑峰笑了笑:“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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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去看蒋勇。
周敏告诉我,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后来被赵丽娜的姑姑赶走了。
他回了家,但那套房子已经被他拿去抵押了。他的公司,也因为账目问题被税务局盯上了。
一切都在按照某种规律发展着。
离婚后的第七天,我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去找蒋勇的,是去找律师。
那30万的借款协议,一直锁在我妈家的柜子里。我把它翻出来,找了律师,准备走法律程序。
律师看了以后说:“这个协议写得很好,很规范。蒋勇公司的一半股权,理论上讲,是你的。”
“能要回来吗?”
“没有理论上的问题。”律师说,“不过,法院走程序需要时间。”
“没关系。”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冯语琴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许煜城。”
“赵丽娜想见你一面。”
“她见我做什么?”
“她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在哪个病房?”
“中心医院,12楼,妇产科5床。”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去还是不去?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车。
到了医院,我上了12楼,找到5床。
赵丽娜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瘦了很多,眼窝都陷下去了。
看到我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吧。”我说。
“谢谢你能来。”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找我有事?”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姐。”她说,“我做的事,对不起你。”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哭。
“我知道告诉你对不起没有用。”她擦着眼泪说,“但我真的,没想到会把你卷进来。”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低下头:“我恨他。我表姐临死前跟我说了她的故事,我就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你恨了我吗?”
她摇头:“我不恨你。但我知道,我的出现,就是对你的伤害。”
我沉默着,没说话。
“我本来打算,让蒋勇离婚,再让他知道我怀的不是他的孩子,让他人财两空。”她苦笑着,“但我没想到,我竟然真的爱上了许煜城。”
“他知道了?”
“知道了。”她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不怪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的病,郑医生说了,可能活不了。”她忽然哭了起来,“这是我造的孽,报应到孩子身上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姐,那本日记,郑医生给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知道吗,蒋勇看完日记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赵丽娜看着我,“他说他想见你。”
“我不会见他的。”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蒋勇想见我?
我有什么好见的?
离婚的时候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又想见我?
我不见他。
我回过头,对赵丽娜说了句“好好养病”,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08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女儿坐在客厅里写作业,看到我回来,放下笔跑过来抱我。
“妈妈,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
“爸爸今天打电话来了。”她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见我,想跟我说话。”女儿看着我,“妈妈,我能跟他说话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宝宝,爸爸妈妈离婚了。”
她眨着眼睛,没说话。
“但你还是可以跟爸爸说话。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那你呢?你还生爸爸的气吗?”
“妈妈不生气了。”
女儿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想了想,说:“过几天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蒋勇想见我。
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见我。他后悔了,他难受了。
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离婚的时候,他没想过我。现在他后悔了,又想见我?
我不想去。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个存了十年的通讯录。蒋勇的名字还在,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删。
我点开他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几天后,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
“蒋勇的公司被查封了。”
“税务局查出来偷税漏税,金额不小。可能得判刑。”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来找过你吗?”
“没有。”
“他可能不敢。”周敏说,“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赵丽娜那边也跟他没关系了。”
“他活该。”我说。
“我知道他活该。”周敏叹了口气,“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哪儿?”
“医院。”
“医院?”
“他女儿。”周敏说,“赵丽娜的孩子,昨天晚上的事。没救过来。”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赵丽娜呢?”
“还在医院。她把孩子送到太平间以后,写了一封遗书。”
“遗书?”
“对。她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是给许煜城的。她说她配不上他,说让他忘了她。”
“她人呢?”
“郑医生发现得及时,把她救回来了。”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这个结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赵丽娜是坏人吗?她确实伤害了我。但她也是个可怜人。
蒋勇呢?
他是罪有应得。
可我呢?我该怎么面对这些?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秋天快过去了,天更冷了。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屋里。
女儿正在床上睡觉,被子踢到一边。我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还那么小,那么天真。
我摸着她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楚。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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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冬天的第一场雨来的时候,我收到了法院的判决书。
蒋勇因偷税漏税,被判了三年。
公司被查封了,那30万借款协议上写的那一半股权,自然也拿不回来了。
我倒不是很在乎那些钱了。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够我们母女俩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一天下午,周敏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吃饭。我说好,就带着女儿去了。
饭桌上,周敏喝了两杯酒,忽然说:“你知不知道,蒋勇在监狱里,跟人说起过你。”
我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好女人,是他对不起你。”周敏叹了口气,“他说,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放走了你。”
“人都进去了,还说这些。”
“他是真的后悔了。”周敏看着我,“语琴,你要不要见见他?”
“不见。”
“为什么?”
“见了又能怎么样?他能把过去的十年还给我吗?他能把女儿失去的父爱补回来吗?”
周敏沉默了。
“我知道他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做下了,伤害已经造成了。”我说,“我不见他,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懒得见他。”
周敏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行,你说了算。”
吃完饭,我带着女儿回家。
路上,女儿忽然问我:“妈妈,爸爸在哪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很久。”
“我想他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蒋勇骑着一辆三轮车带我去看建材市场。我坐在后面的货上,他回过头来对我笑:“语琴,等我发达了,我给你买一个大房子。”
我那时候笑得很开心。
后来他真的发达了,也买了大房子,但他对我的承诺,没有兑现。
说来说去,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承诺太久。
承诺太久,容易忘。
我站起来,关上窗户。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冯女士,我是许煜城。赵丽娜昨天出院了。她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声谢谢。她说,谢谢你没有记恨她。”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删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女儿在旁边睡得正香。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是监狱打来的电话。
“冯女士,我是蒋勇的律师。蒋勇想见你一面,他说他有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什么东西?”
“他不肯说。但他强调,这很重要。”
我想了半天,还是说了句:“我不去。”
“冯女士……”
“我不去。”我说,“他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的,寄过来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了。
白色的,小小的,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冰凉的。
10
那年冬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蒋勇从监狱里寄出来的。一个小小的盒子,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普通的那种,银色的,看起来不值钱。
戒指上刻着一行字:2008.6.18,我们的十年。
是十年前他送给我的那个。
我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他居然还留着。
盒子底部还有一封信,折叠得整整齐齐。
我展开来,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语琴:你好。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是什么。
不是偷税漏税,不是骗赵丽娜上床,也不是逼你离婚。
是我不珍惜你。
你陪我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我却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了你。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女儿。
这枚戒指,是我当年送给你的。我留着它,是因为我每次看到它,就能想起那个时候的你。
年轻,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把这个还给你。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只是想说,我这一生,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是你。
蒋勇”
我攥着那封信,把它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出来了。
我把那枚戒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今天吃什么呀?”
“吃饺子。”
“太好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
我带着女儿,也过得很好。
春天来的时候,我带女儿去了公园。
花都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
女儿在草地上跑,追蝴蝶,笑得很大声。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语琴,今天有空吗?”
“有空。”
“那出来喝杯茶呗。”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
“宝宝,回家吧,等下妈妈带你去见周阿姨。”
“好!”
她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往公园门口走。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生活,总是会好的。
不管经历了什么,总会好的。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宝宝,你开心吗?”
“开心!”
我笑了。
我也挺开心的。
出租车上,女儿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离婚那天,我坐在民政局门口涂口红。
巴黎的咖啡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产房门口的监控,蒋勇跪在地上。
赵丽娜的病床前,她哭着说对不起。
一切的一切,都过去了。
我现在是一个单亲妈妈,但我不觉得苦。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恨。
也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我把自己困在里面出不来。
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
我深吸一口气,让风灌进肺里。
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老地方,等你。”
我笑了,把手机收起来。
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妈妈,到了吗?”
“马上就到。”
她坐直了,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妈妈,我饿了。”
“等下让周阿姨给你点好吃的。”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搂紧了她。
前面的路还在继续。
我抬起头。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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