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89——人很难超越时代，所以他没敢这么说

接着说。

前文说到御史大夫萧望之对丞相邴吉不满、看不上，觉着挡道、碍事、不作为、尸位素餐，所以很轻慢，以至出言不逊，公然上折子指责三公工作不力，虽然没有点名，但有眼睛的都知道是在阴阳邴吉……于是，皇帝神情凝重了，是的，不高兴了。

我们说过，宣帝很欣赏老萧，当世大儒，士林领袖，一直以来以帝师待之。但是，该说不说，老萧心胸不够敞亮，不是半隐斋主人诬他，之前斗韩延寿那一段，大家应该能感受到。而且，眼力不行，邴吉是宣帝内心极其柔软的地方，他竟然敢硬戳……这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设常平仓，上（宣帝）善之，（萧）望之非（耿）寿昌。——汉书”

我们补充一点信息。

《汉书》上记载，当是时，大司农的属官耿寿昌，提出设常平仓建议，常平仓这个东西我们简单讲一下——

1、这是非常好的制度；

2、简单讲，就是丰年粮食价格低，政府出面收购，作为储备，给粮价托个底，避免粮贱伤农；灾年粮食减产，价格高，政府将这些储存的粮食放出来，避免粮价太高扰乱社会正常秩序。

3、常平仓这个制度，充分体现想到、做到、得到三者之间的递进关系——不仅需要智慧，你得能想到这个法子；还得有强大的政府，你得有这个执行能力、能做到；由此，最终实现调节丰欠、造福社会的功能……半隐斋主人逼一句，这是中央集权的封建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出现的事物；

这么好的点子，宣帝非常看重，但萧望之认为不好，竟然非议耿寿昌——联系之前他搞韩延寿（因为老韩名声、能力比他强），老夫有理由不怀好意地揣测，他是嫉妒……这么好的法子，不是他老萧想出来的，他很愤怒，因此必须否掉。

如果真是老夫猜测的那样，老萧这个胸襟，别说做丞相，稍微大点的官儿都不适合。

“丞相丙吉年老，上（宣帝）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盗贼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职……——汉书”

丞相邴吉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这老哥武帝中后期就参加工作了，经历昭帝、昌邑王刘贺，现在宣帝上台也快20年了，垂垂老矣。但是，宣帝十分看重他，恩人亲人嘛，也就是说，皇帝没打算换掉邴吉，直白点说，只要邴吉还活着，老萧的丞相梦就得先晾着。

根据现实中的生活工作经验，老夫可以断定，萧望之身边一定聚集了一拨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以参考刘贺身边的昌邑故吏），这些人都指望着老萧节节高，自己鸡犬升天。所以，肯定在老萧耳朵边嗡嗡叫，以至于老萧也飘了，摆不正自身位置，认为邴吉挡道、碍事。

老萧给宣帝上折子，指出当时的三个问题——

1、百姓困顿；

2、盗贼（多数是失地农民）很多，没能彻底剿灭、消除；

3、二千石（郡、列卿）这个级别的官员，好些德不配位、才不称职；

半隐斋主人以为，这些都是实际情况，历朝历代如此，老萧这么说，谁都挑不出毛病，而且还得表扬他……表扬什么？敢说实话啊——除了老萧，谁敢这么说？

所以，如果仅仅说到这里就截止，事情不会转向。

“……三公非其人，则三光为之不明，今首岁日月少光，咎在臣等。”——汉书”

但是，指出这些问题不是老萧的目的，这些问题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见。老萧的目的是引出下面的话——出现这些问题的原因，以及这些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的原因，是因为三公非其人，你看，这就以身入局了，他自己就位列三公呐……不用说，矛头直指三公的领班，丞相。

老萧到底还是有点局限性，人很难超越时代，他没敢说是皇帝你不行，不如你下来，我代替你干两天。老萧指出，年初以来，天气半死不活，总是雾大云厚、阴霾多，阳光月光被遮住，别说吟诗作乐，被子都晒不透……这是凶兆，上天在警告，天人感应嘛，老萧以为，罪在臣等——主要是丞相。

“上以望之意轻丞相，乃下侍中建章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并诘问（萧）望之。望之免冠置对，天子繇是不说。——汉书”

宣帝纳闷，你这是出门没吃药，几个意思？你是想要朕下来，你坐上来？班固老爹连忙解释，老萧不是这意思，他不敢，他是想说丞相不行，该换得换。

明白了，你是看不上邴吉啊……他不行，换谁上？换你？你行吗？宣帝将老萧的折子丢给金安上，杨恽，王忠，这几个都是皇帝身边人，俗称肚子里的蛔虫。

他们一看这架势，立刻意识到皇帝要拉什么屎……这么表达不文明，他们立刻嗅到皇帝的态度，淡淡的兰花香呐，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小范围沟通后，第一时间诘问萧望之，这个用词，比较严重了。

老萧肯定没想到是这么个后果，他一定是掂量过、权衡过才上折子的，当然，他是被身边人唬弄得不知道轻重……这个结果显然超出他的预计，这是皇帝要抛弃自己的节奏——垂垂老矣的邴吉，正值壮年、年富力强的自己，皇帝居然选了邴吉，这尼玛，不科学啊！

老萧有点慌，赶紧脱掉帽子，顿首，接受质问……这一关大约没有太为难他，但皇帝不高兴写在脸上了，嗯啊，老萧失宠了。

“丞相司直奏（萧）望之遇丞相礼节倨慢，又使吏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请逮捕系治。——资治通鉴”

老萧对丞相开炮，相府能没反应？不能，这个高度的斗争，讲究个及时，有来有往，你死我活。很快，丞相府司直，这也是二千石高官，弹劾萧望之——

1、老萧一向以来对丞相十分傲慢，不讲礼貌（法定的礼节、规章制度），没大没小，可视为以下犯上——今天可以对丞相无礼，改日做了丞相，会不会对皇帝无礼？当然，这是道德问题，可大可小；

2、老萧让手下人给自己家买东西，该员用公家钱补贴老萧十万三千。半隐斋主人推测，这些情况都是之前老萧跟韩延寿较劲时被查出来的，丞相府、皇帝都知道，那一轮皇帝保了老萧，以为他能消停，结果又跳出来，现在在皇帝的默许下，相府将这些丑事抛出来，目的很明确，截断老萧的仕途；

再逼一句，这个数额，实在不算多，次相级别，花点公家钱怎么了？到了一定级别，什么叫公，什么叫私，还分得清吗？而且，以今天观之，这种事应该是惯例，上下都默认，贤者亦不能免……但是，办你的时候，这就是小辫子，够用了。

所以，这位司直显然有备而来，明确提出，逮捕萧望之，交有司处置。

“后丞相司直繁延寿奏：“……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会庭中，差居丞相后，丞相谢，大夫少进，揖。今丞相数病，（萧）望之不问病；会庭中，与丞相钧礼。时议事不合意，（萧）望之曰‘侯年宁能父我邪！’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萧）望之多使守史自给车马，之杜陵护视家事。少史冠法冠，为妻先引，又使卖买，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经术，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逊攘，受所监臧二百五十以上，请逮捕系治。”——汉书”

《资治通鉴》篇幅有限，讲得比较简略，我们补充一点《汉书》信息。

这位丞相府的司直，名叫繁延寿，延寿这个名字，在当时十分普遍，如同今天的“建国”“子涵”。

繁大人罗列了萧望之若干罪状——

1、按惯例，丞相病了，次日御史大夫得去探望，慰问、关心是一方面，当面接受教诲、领受任务，从而表达对丞相的尊重、支持、拥护，以示团结……然而，邴吉几次生病，老萧竟然一次没去，这是明目张胆破坏政治规矩，他依仗啥，谁给他胆子？嗨，还不是皇帝惯的，一直以来对他高看一眼呗，呵呵，这也算恃宠而骄……当然，他自视甚高，看不上邴吉，觉着邴吉挡道，也是一方面；

2、在朝廷朝见、开会、议事，按制度，御史大夫得排在丞相后面，丞相朝见之后，御史大夫才能趋进，低头小步走，而且得向丞相作揖表达谦卑……但老萧从不作揖，更不谦卑，他丫每个毛孔都是骄傲滴，他看不上邴吉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都不掩饰，还作什么揖啊，他都是钧礼，点个头意思一下，跟邴吉平起平坐——你看，又是破坏政治规矩的活例子；

3、有时候廷议的结果不符合老萧心意，丫砸桌子踢凳子，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丞相固然年纪大，那又怎样，难道能够成为我的父辈吗——凭啥我要尊敬他，凭啥听他的！

4、御史这类职务，很尊贵，没有上层命令，不能擅自指派工作。老萧不吊这一套，他拿手下御史当家奴，让他们自带车马，去杜陵自己的老家给他处理家事（用自家的资源，给领导办私事）……不仅如此，还让少史，这是六百石的职务，西汉制度，五百石及以下的官员，都是要服徭役的，六百石属于高级别，理论上可以规避。但这里，朝廷六百石的高级官员，得放下威严，穿着正装，带着上班上朝时的帽子，法冠，给老萧的老婆做先导。

5、老萧让手下人给自己买东西，用公家钱十万三千；

6、指责老萧贪污，至少是涉嫌贪污250万钱；

综上，司直繁延寿提出，请求逮捕萧望之，交由有司进一步审核。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