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 ‖墙的沉默与诗的言说（诗评）

遇见，即为福祉

时间的分针撩拨悸动的心弦，向日葵一脉清香，蔓延开来。——随风飞舞

墙的沉默与诗的言说

——读齐鲁磐石作品《墙的两边都住着同一个黄昏》

作者：金钟 原创

这是一首关于“建造与遮蔽”的生命寓言。齐鲁磐石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一幅令人沉思的生存图景，其深刻之处在于：墙不仅存在于外部空间，更内化为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

墙的两边都住着同一个黄昏

作者：齐鲁磐石

那只建巢的蚁走进洞口

再也没有出来

同类排着队重复同一个动作

墙越长越高，越长越厚

影子把阳光切成方块

人在方块里转身

每一次都撞到新墙

窗子开在够不到的地方

月光照进来时变成方形

钥匙在口袋里生了根

手指忘记了弯曲以外的姿势

蚂蚁继续忙碌

墙继续生长

墙的两边都住着同一个黄昏

诗评：

蚂蚁：重复的建造者

蚂蚁意象构成全诗的哲学起点。“那只建巢的蚁走进洞口/再也没有出来”——这是存在处境的初始叙事。它带着建造者的全部本能投入黑暗，却不知洞口已是存在的边界。更令人叹息的是，“同类排着队重复同一个动作”，这已非个体的选择，而是一个群体的宿命。蚂蚁的忙碌让人联想到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但加缪笔下的西西弗至少知晓自己的荒诞，而这些蚂蚁已将重复活成了存在的全部意义。它们不断加固的巢穴，在无声中成为自身的纪念碑。

墙的自生长

“墙越长越高，越长越厚”——这是全诗最具震撼力的诗句。墙一旦被建造，便似乎获得了独立的生命，从被造之物逆转为建造本身。这让人联想到卡夫卡笔下那些迷宫般的建筑，永远在生长，永远在扩张。墙不再需要建造者，它自我繁殖，自我加固，人从建筑师沦为墙体扩张的见证者。这是存在的悖论：不是我们建造了墙，而是墙通过我们实现了自身的延续。

方块人：被格式化的存在

“影子把阳光切成方块/人在方块里转身”——切割在此完成。墙已将人几何化，连转身这种最日常的动作，都以触碰边界为代价。这已不是物理的围困，而是存在方式的规约。我们的动作只剩下一种，因为空间已窄到不允许第二个姿势。更令人沉思的是，“钥匙在口袋里生了根”——自由的可能始终随身携带，却已锈蚀为身体的一部分。这是双重困境：外部建造的围墙尚可逾越，自我遗忘了钥匙的存在才是更深的围困。

同一个黄昏：墙的终极悖论

诗题即诗眼。“墙的两边都住着同一个黄昏”——这一命名消解了墙存在的全部意义。建造墙是为了制造区分：内外、彼此、此岸彼岸。但当墙的两边是同一个黄昏，墙便成为一场盛大而徒劳的仪式。这黄昏既是时间的隐喻(每一个黄昏都意味着白昼的逝去)，也是空间的沉思(证明一切隔离终究虚妄)。鲁迅的“铁屋子”尚有打破的可能，而这里的墙两边一样，打破与否已不再是问题的关键。这是更深层的存在境遇：区分已失去意义，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重复与等待。

建造者的镜中之舞

蚂蚁与人构成互为镜像的审视。蚂蚁的忙碌是本能，人的忙碌是“有目的”，但结果惊人一致——都在建造将自己围困之物。马克思所说的“异化劳动”，在此获得诗的印证：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疏离，产品反转为陌异的力量。更耐人寻味的是，我们对自身的处境或许并不自知，或习惯于不自知。诗人揭示的是：人不仅被围困，更在无意识中与墙共存——一边触碰边界，一边为墙添砖，因为这也是存在感的某种确认方式。

暗处的微光

如果说有慰藉，那么慰藉恰恰藏在这首诗的“说出”之中。当诗人指认“墙的两边都住着同一个黄昏”，他已完成了一次超越。因为能说出围墙轮廓的人，已然站在了围墙之外。这是语言的救赎：真相的指认本身就是一扇隐蔽的门。如果说蚂蚁的困境是无法言说，人的困境是不愿言说，那么诗歌就是那声轻轻的“可是”——可是同一个黄昏之下，我们至少还可以互相辨认出彼此相同的处境。

这首诗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不动声色。没有控诉，没有哀号，甚至没有抒情，只是客观得近乎静默地呈现。而这种“零度写作”反而成就了最深刻的观照。当黄昏淹没墙的两边，当蚂蚁与人归于同一命运，我们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困境不是墙的存在，而是墙两边的人，从来不知道他们拥有同一个黄昏。这是非常优秀的一首诗，当然也可以从其它角度进一步解读，儒释道法，见仁见智。

金钟，自由撰稿人。

(作者：金钟2026-08-08发于现代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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