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定在周五,地点是集团新开发的云端度假村。
据说这地方投资了大几千万,主打城市周边的生态疗愈概念,试运营期间不对外开放,我们作为集团旗下星野游戏公司的员工,算是第一批体验的小白鼠。
行政部的邮件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增强团队凝聚力”“拥抱自然释放压力”,我看了一眼行程表,从下午的破冰游戏到晚上的户外野餐,社恐雷达已经开始报警。
但没办法,谁让这是强制参加呢。
下午四点半,公司包的大巴准时停在度假村门口。我跟着人群下车,抬眼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不得不说,这地方确实舍得砸钱。人工湖、玻璃栈道、散落在林间的独栋木屋,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远离城区的尾气和噪音,整个人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姜虞!快点,去分房间了!”前台的林潇潇冲我招手。
我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分房用的是抽签制,我抽到了三号木屋,和美术组的周姐一间。周姐人挺好,话不多,回房间放完行李就靠在床头刷手机,我乐得清净,简单收拾了一下,瘫在床上度过了一小时难得的放空时间。
傍晚六点,行政通知所有人去草坪集合。
所谓的“户外野餐”比我想象中讲究一些,不是那种随便铺块餐布的简易版本,而是正儿八经摆了一长排原木餐桌,暖黄色的串灯挂在两侧的乔木上,氛围感拉满。各类烤物、冷盘、水果甜品摆了满满一桌,酒水区甚至配了专门的调酒师。
我端了盘烤牛肉和一杯莫吉托,找了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坐下。
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气氛还算融洽。我一边吃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昼夜温差比我想象的大,白天二十几度,太阳一落山,山里的凉意就透上来了。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我翻包找充电宝,余光瞥见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那截粉紫色绒毛。
是我的星黛露挂件。
上周刚买的,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兔子脑袋顶着一朵小雏菊,可爱得要命。我顺手把它从口袋里拽出来,想把挂扣挂回背包拉链上,结果那根弹力绳不知道怎么缠的,歪歪扭扭卡在了桌子边沿的木纹缝隙里。
我拽了一下,没拽动。
再拽,还是纹丝不动。
我放下手里的烤牛肉,侧过身去,两只手一起上,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一扯。
“嘶——”
身后传来一道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很低,很短,像是某种极力隐忍后实在绷不住的痛呼。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住,顺着弹力绳的方向回过头去。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
身量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五官极其出色,眉眼冷冽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紧紧抿成一条线。
此刻他那张本该疏离矜贵的脸上,正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俯视着我。
铁青的脸色,微蹙的眉头,以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我的目光跟着他一起下移,落在弹力绳的另一端。
那根被我玩了命死拽的粉色弹力绳,连接的挂扣,此刻正不偏不倚、牢牢实实地挂在他西裤的拉链上。
金属挂扣小巧又刁钻,刚好卡进拉链头的缝隙里,严丝合缝。
救命。
所以刚刚我用力拽的那几下,根本不是什么卡在桌子缝里,而是卡在了这位先生的……裆部拉链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开始朝我们聚拢。我甚至听到了林潇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以及某个男同事没憋住的短促笑声。
男人垂下眼睫,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忽视的紧绷感。
“就不能轻点?”
语气很淡,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可我还是从那微不可察的尾音里捕捉到了一丝强忍的痛意。
我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下意识想去解开那个挂扣,可手指刚伸出去就僵在了半空——那个位置,我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进退两难。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为卡在桌子上,我不知道是——”
“剪刀。”
他打断了我语无伦次的解释。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包侧袋里不是有把折叠剪刀吗,”他下颌微微绷紧,“直接剪断。”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托特包侧袋里确实露出一截粉色剪刀柄——那是我做手账用的随身剪刀。我赶紧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弹力绳剪断。
挂扣还卡在他拉链上,但至少弹力绳断了,我和他之间总算没有那根该死的连接了。
男人面不改色地伸手,自己把挂扣取了下来,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把那个金属挂扣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我。
“星野游戏的?”
“……是。”我硬着头皮点头。
他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太浅,转瞬即逝,分辨不清是不是嘲讽。
“叫什么名字?”
“姜虞。”
他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朝草坪另一头走去。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立刻迎上来,态度恭敬地和他说话,他微微偏头听着,侧脸在暖色灯光下清隽得不太真实。
我杵在原地,心跳还没归位。
“姜虞,”林潇潇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知道那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
“那是沈司珩!盛景资本的总裁,咱们公司《神谕纪元》项目的金主爸爸,甲方中的甲方——”林潇潇说着,目光在我和桌上那个孤零零的挂扣之间转了个来回,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我靠,你刚刚拽那几下,他看着都快碎了。”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不远处的灯光下,沈司珩恰好偏过头,目光穿越人群,不轻不重地落在我的方向。
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视线。
可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抬手,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粉色的星黛露挂扣,放进了自己的西裤口袋里。
周一早上九点,我端着美式咖啡走进工位,屁股还没坐热,主管陈彦就敲了我的桌面。
“姜虞,十点去三号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
“《神谕纪元》项目启动会,”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我桌上,“你的名字在核心组名单里,别迟到。”
我愣了一下,咖啡差点没端稳。
《神谕纪元》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对标头部二次元开放世界手游,研发预算高得离谱,合作方是业内顶级的盛景资本。这种S级项目的核心组,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一个入职刚满两年的执行策划。
“陈哥,是不是搞错了?我之前一直在做休闲类的小项目——”
“没搞错,”陈彦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合作方那边点名要你进组。”
合作方。
盛景资本。
我脑子里“嗡”地弹出一个画面——暖黄色串灯下,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和那句低沉的“就不能轻点”。
不会吧。
我咽了咽口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
九点五十五分,我抱着笔记本磨磨蹭蹭往三号会议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林潇潇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美术组、程序组、策划组的主管都在,还有两个盛景资本那边的人。我的目光扫过长桌尽头,心跳骤停了一拍。
沈司珩坐在主位上。
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微微偏头听着旁边助理汇报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刀裁出来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疏离气场。
我低下头,试图用最小的存在感溜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姜虞。”
那道声音不轻不重地穿过整张会议桌,精准无误地钉在我身上。
我僵住,缓缓抬起头。
沈司珩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我脸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上周五那场荒诞的意外从未发生过。
“会议记录你来记。”
“我?”我下意识指了一下自己,“我是策划岗,不是行政——”
“核心组成员轮流做会议记录,这是惯例,”他把钢笔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没问题,沈总。”
会议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神谕纪元》的世界观设定、美术风格、核心玩法框架,每一项都需要双方对齐确认。沈司珩从头到尾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切要害,几个方案里不易察觉的逻辑漏洞被他三言两语挑出来,策划组组长脸都白了。
我埋头敲键盘,手指快飞起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停。”
沈司珩突然抬手打断了程序组的汇报。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我的方向。
“姜虞。”
又来了。
我僵硬地抬头:“沈总请说。”
“刚才美术组提的UI风格调整方向,你怎么看?”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我一个执行策划,在这种级别的会上根本没有发言权,他当众点名问我意见,不知道是抬举还是挖坑。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我觉得可以参考近期上线的几款同类产品的视觉语言,但不能照搬。我们项目的世界观偏东方幻想,UI元素可以多提取一些传统纹样和自然材质,和市面上清一色的赛博科技风拉开差异化。”
说完我有点忐忑地看向他。
沈司珩没有立刻表态,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他偏头看向美术组主管:“把姜虞刚才说的方向纳入备选方案,出一版demo。”
美术主管连连点头。
我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记会议记录。笔记本屏幕上反光,我隐约看到沈司珩端起咖啡杯,杯沿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看我。
一定是错觉。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我收拾东西正准备跟着人群一起往外走,沈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虞留一下。”
我脚步一顿。走在我前面的林潇潇回过头,递给我一个“保重”的眼神,然后毫不讲义气地加速逃离了现场。
会议室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顺手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封闭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沈司珩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面前的文件夹,似乎并不急着开口。
这种刻意的沉默比直接骂人还让人难受。
我站在长桌这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打破僵局:“沈总,有什么指示?”
他抬起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像是在打量什么。
“《神谕纪元》的开发周期是十八个月,双方团队深度合作,我不希望因为任何个人因素影响项目进度。”
“明白,我会全力配合。”
“很好。”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绕过会议桌朝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距离很近,近到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清冽干净,和那个混乱的野餐夜晚重叠在一起。
他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另外,那天的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已经忘了。”
他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疏离冷淡的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心跳如擂鼓。
他的意思是让这件事翻篇,对吧?对吧?
可我为什么觉得,这事儿根本没完。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直觉被反复验证。
周三下午,陈彦把一份需求文档拍在我桌上:“小姜,盛景那边对战斗系统的反馈下来了,沈总亲自批注的,你跟进一下。”
我翻开文档,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几乎把整个方案肢解重构了一遍。每条意见都精准到令人发指,从数值平衡到操作手感,甚至连某个技能的特效表现都标注了详细参考。
问题是,这些修改意见全部写得无可辩驳,每一条都直指方案的要害。我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服气。
“这工作量,”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要把你当驴使啊?”
“……我得罪过他。”
“你怎么得罪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把头埋进了文档里:“别问了。”
周四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公司改方案。整层楼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亮着灯,我的咖啡已经续到第三杯,眼睛盯屏幕盯得发涩。
桌面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沈司珩。
标题:战斗系统反馈V2——数值修正补充。
我点开,又是满屏的红字,附带一个修改后的数值模型文件。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这个男人还在工作,还在批注我的方案,还在用那种“你这里做得不够好但我可以告诉你哪里不够好”的方式折磨我。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一封“收到谢谢沈总”的模板邮件,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内线号码,一串不认识的数字。
“喂?”
“还在公司?”
那个声音让我瞬间清醒。
“……沈总?您怎么知道我在公司?”
“你邮箱的自动回复开着,IP地址显示的是公司内网,”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三号会议室,现在过来。”
电话挂断。
我盯着话筒看了三秒钟,认命地抱起笔记本往外走。
三号会议室只开了一排射灯,光线昏暗。沈司珩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方案,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显然也是连轴转了好几天。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等他开口。
他没说话,先推过来一个保温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旁边放了一盒胃药。
“你昨晚发的修改方案里,第三页有个公式标错了参数,”他翻开面前的文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加班到胃疼还硬撑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有低级错误很正常。先吃,吃完再改。”
我怔怔地看着那份粥,又看向他。
他已经在低头看文件了,侧脸在昏黄灯光下依然冷硬,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高效的管理者在降低团队出错率,和关心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注意到,那盒胃药的包装上,印着我之前在朋友圈随手吐槽胃疼时提到过的那个品牌。
那条朋友圈发在三天前,设置为仅好友可见。
“沈总,”我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会加我微信?”
他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仅仅半秒,他就恢复了常态,头也不抬地回答:“工作需要。”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没有“我已经忘了”那么简单。
沈司珩口中的“特训”,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被我品出了完整的含义。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我踩着打卡线冲进公司,工位上已经放着一杯美式和一份打印好的工作清单。A4纸,单面打印,密密麻麻列了十一条待办事项,从“完成战斗数值模型终版校验”到“周三前提交UI风格三版比对方案”,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截止时间和优先级。
清单右下角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沈”字,墨迹都干了,显然不是刚放的。
“这人不用睡觉的吗?”我拎起那张纸,扭头问隔壁工位的林潇潇。
林潇潇正往嘴里塞包子,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你问我?我早上七点半到的时候这张纸就已经在你桌上了。”
我盯着清单上第七条“周四下班前完成竞品同类玩法横向评测报告,不少于八千字”,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八点五十九分,企业微信弹出新消息。
沈司珩:「清单收到了?」
我咬牙敲字:「收到了,沈总。」
沈司珩:「第二条的截止时间从周三下午改成周二下班前。」
我:「……」
沈司珩:「有问题?」
我:「没有。」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周二下午五点,我把战斗数值模型终版发给沈司珩,附了一段谦逊克制的留言,大意是“请您过目,有问题随时沟通”。
五分钟后,邮件回过来了。
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把鼠标捏碎。
整份数值模型被他用PDF批注功能标了四十七处修改意见,从伤害计算公式里的一个系数取值,到暴击概率曲线的平滑度,甚至连某个表格的表头对齐方式都圈出来写了两个字——“调整”。
四十七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修改。改到第二十三处的时候,我发现他提出的暴击收益递减方案确实比我原来的设计更合理,曲线更平滑,数值膨胀的风险也更低。
改到第三十五处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他指出的技能冷却时间计算方式存在逻辑漏洞——那个漏洞在极端情况下会导致某个职业无限连招,我在上一版里完全没发现。
改到第四十七处的时候,我已经从咬牙切齿变成了心服口服。
这个人挑刺挑得让人想死,但每一条都挑在了点子上。
周三,UI风格比对方案。
我按照上次开会时提的方向,做了三版不同侧重的视觉方案,标注了每版的参考依据和落地可行性。发过去之后,沈司珩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复。
一直到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震了。
沈司珩:「来一趟盛景。」
我:「现在?」
沈司珩:「现在。」
我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认命地拎起包出了门。
盛景资本的办公楼在CBD核心区,整栋大厦通体玻璃幕墙,晚上七点半依然灯火通明。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登记表,表情微妙地看了我一眼:“姜小姐,沈总在二十六楼等您,电梯直达。”
二十六楼整层都是盛景高管办公区,我出电梯的时候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沈司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透出一道冷白色的灯光。
我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开着我的UI方案,另一台开着四五个参考素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难得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这大概是我见过他最不“端着”的样子。
“第三版的配色方案思路是对的,”他没抬头,鼠标在某个细节上圈了一下,“但材质质感的选择太保守了。东方幻想不意味着只能用水墨和宣纸,可以尝试更多元的材质表达——金属、玉、缂丝,甚至是一些做旧的工艺感。”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弯腰看屏幕。他往前挪了半寸,给我让出一点空间。
离得有点近。
我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道,和上次在会议室一样,清冽干净。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敲键盘的时候有一种干脆利落的节奏感。
“这里,”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某个图标,“图标的层次感不够,你参考一下这个。”
他打开一个素材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高清的传统工艺细节图,缂丝的纹理、玉雕的透光、漆器的描金,每一张都标注了出处和参考价值。
“这些是你整理的?”我有些意外。
“有问题?”
“没有,就是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沈总对UI的了解比我预想的深很多。”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距离近到我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以为我只懂投资回报率?”
“我没那个意思——”
“做完功课再质疑甲方的专业能力,这是基本素养,”他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淡,“这些素材发你,周五之前给我一版优化方案。”
我直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外面下雨了。”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落地窗。果然,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细密的雨痕,在城市的灯光下像一条条蜿蜒的银线。
“带伞了吗?”
“……没有。”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我。
“拿着。”
“那您——”
“我车在地下车库。”
我接过伞,手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沈总。”
“嗯。”
走出盛景大楼的时候,雨下得正大。我撑开那把伞,发现伞面大得出奇,一个人撑绰绰有余,边缘几乎能再罩一个人。黑色伞面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是盛景资本的标志。
我抬头看向二十六楼那扇依然亮着的窗户,一个修长的剪影站在窗前,不知道是在看雨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赶紧低下头,撑着伞快步走进了雨幕里。
周四,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优化版UI方案发了过去。
这一次,他只回了四个字。
「可以,通过。」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趴在桌上笑出了声。
林潇潇探过头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这是被虐出快感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想知道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全公司都在传你是沈司珩钦点进组的,现在他又这么‘关照’你——”
“打住,”我抬手制止了她的八卦发散,“纯纯的职场上下级关系,甲方与乙方的正常业务往来。”
话音刚落,企业微信弹出视频通话请求。
来电人:沈司珩。
林潇潇的目光落在我屏幕上,缓缓挑起了眉毛。
我硬着头皮点了接通。
沈司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看起来像是在某个机场的VIP候机室,身后是大片的落地窗和起降的航班。
“出差两天,周一回来,”他言简意赅,“周五的视频会议你代替我主持,和美术组对齐UI终版方案。会议纪要我回来要看。”
“我主持?”
“你做的方案,你最有发言权,”他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搞砸。”
视频挂断。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跳有点不稳。
林潇潇在旁边用一种“你再给我编”的眼神看着我,缓缓开口:“纯纯的职场上下级关系?”
“甲乙方正常业务往来?”
“……你闭嘴。”
周五下午的视频会议我主持得还算顺利。美术组对UI终版方案基本认可,几个细节问题当场敲定了修改方向。我全程语速稳定、逻辑清晰,结束后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八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手机震了一下。
沈司珩:「会议纪要看了。做得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弹出一条。
沈司珩:「周一回来,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的鼓点越来越密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周一早上我走进公司的那一刻,以一种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在了我脸上。
我工位上放着一个礼盒,巴掌大小,系着深灰色的缎带。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
“赔你。”
笔迹锋利干净,和那张工作清单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我拆开盒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个星黛露挂件。
和我上次剪断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粉紫色的绒毛,头顶小雏菊,甚至连挂扣的颜色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这只星黛露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色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铭牌。
我凑近去看,铭牌上刻着两个字母。
J.Y。
姜虞。
我攥着那个挂件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到盖过了整层楼的嘈杂。
林潇潇路过我工位,瞄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别哦。”我条件反射地捂住挂件。
“我可什么都没说,”她举起双手,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但是姜虞,你真的觉得这是‘纯纯的职场上下级关系’?”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了。
挂件事件之后,我和沈司珩之间的关系在公司里传出了至少八个版本。从“甲方爸爸霸道追爱”到“姜虞握住了沈总不可告人的把柄”,每一个都离谱到我懒得澄清。
但流言归流言,项目不会等人。
《神谕纪元》进入研发关键期,整个核心组的状态像一根绷紧的弦。我每天在工位、会议室和盛景大厦之间三点一线地往返,和沈司珩的沟通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随时随地——他的消息会在任何时间弹出来,早上七点、晚上十一点、周末的午后,内容从方案细节到某个技能特效的粒子表现,无所不包。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本身。
习惯了他发消息时那种不带任何多余字眼的简洁风格,习惯了他偶尔在深夜打来电话讨论方案的沙哑嗓音,习惯了他每次出差回来都往我桌上放一杯热美式——从来没有多余的解释,好像这只是工作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
直到那件事发生。
周三下午两点,我正和数值组对战斗系统的终版数据进行最后校验,林潇潇突然从工位上站起来,表情有些不对。
“姜虞,你看一下微博热搜。”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十七位,标签是。
我点进去,瞳孔骤缩。
一个粉丝量不小的游戏资讯博主发布了一组长图,内容是《神谕纪元》核心战斗系统的详细拆解,从技能机制到数值框架,甚至包括我们上周刚敲定的终版设计方案。配文写的是“独家爆料,某大厂S级新游战斗系统全解析”。
“这怎么可能……”我往下翻评论,越看手脚越凉。
图片里的内容不是粗略的概括,而是精准到每一个数值参数、每一个技能交互逻辑的详细拆解。这种程度的信息,不可能是外部推测出来的。
有人泄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主管陈彦已经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姜虞,马上去三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项目核心组、公司法务、甚至集团分管副总都在。所有人看到我进来,目光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我坐下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组长图的内容,和我在上周五发给沈司珩的战斗系统终版方案完全一致。而那份方案,在发给沈司珩之前,只在我个人的办公电脑上留存过。
“姜虞,”法务部的人开门见山,“上周五下午到周一早上,你的办公电脑有没有被其他人使用过?”
“没有。我的电脑设置了锁屏密码。”
“远程登录呢?”
“也没有,我周末在家办公用的是自己的笔记本,公司电脑没有开机。”
法务部的人和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外部入侵,那泄密的人,只能是我。
“我没有泄密,”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这份方案是我和团队几个月的心血,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做这种事。”
“我们也不愿意相信是内部人员的问题,”副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疲惫,“但目前的证据确实指向你的设备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需要暂时退出核心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些和我并肩加班了几个月的同事,此刻看我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同情、也有躲闪。林潇潇坐在角落里,眼眶发红,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组长按住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沈司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助理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回来——我忽然想起来,他这周本来应该在S市出差。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抱歉,飞机晚点了。”他走进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关于泄密事件,盛景方面有一些材料需要补充展示。”
他偏头示意,助理立刻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投屏到会议室的显示屏上。
上面是一份网络安全检测报告。
“上周五晚间至周六凌晨,姜虞的公司办公电脑遭到外部IP的定向攻击,攻击方式为伪装成企业微信更新包的钓鱼程序,”沈司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攻击者获取了电脑的部分文件访问权限,其中包括战斗系统终版方案的本地缓存。”
他切换到下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企业微信账号的后台记录。
“泄密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他抬起眼,目光冷冷地看向会议桌另一头——程序组的方向,“是程序组的周海明。他在上周六通过伪装的第三方账号将文件转卖给了竞品公司的情报人员,交易记录和聊天记录全部被后台留存。”
会议室炸开了锅。
程序组的组长脸色煞白,周海明不在会议室——他今天请了病假。
“周海明上周提了离职申请,正在交接期,”沈司珩的助理适时补充,“他的新东家正好是这次爆料博主背后的那家竞品公司。”
副总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震怒,法务部的人已经在打电话了。
而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相信我。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我一句“是不是你”,没有给我任何一个怀疑的眼神。他在所有人都在质疑我的时候,用一份详实的证据链,把我从那个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拉了出来。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我坐在原地没有动,盯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发呆。
脚步声靠近。
沈司珩在我旁边站定,垂眼看着我。
“吓到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可今天那双眼睛里,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谢谢。”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查清楚了真相,谢谢你在会上帮我说话,谢谢你——”
“不用谢,”他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说过,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质疑。”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法务部会处理后续的法律程序,核心组的工作不能停,你明天正常到岗。”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不是应该在S市出差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
“你说呢?”
他丢下这三个字,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潇潇发来的消息。
「我去我去我去!!!沈总刚在会上说的那句‘我的人’是什么意思!!!姜虞你给我老实交代!!!!后面跟了十八个感叹号。」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所有人,第一个看向我。
好像他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没事。
泄密风波之后,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周海明被警方带走调查,公司法务启动了追责程序,项目推进回到了正轨。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些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果,而是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比如沈司珩给我发消息的字数变多了。
以前他的消息风格是“改第三页”“数值不对”“今晚交”,现在变成了“第三页的伤害衰减曲线需要调整,参考文件发你了,有问题随时沟通”——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那些多出来的字,像是刻意在冷硬的指令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缓冲层。
比如他让我加班的时间越来越晚,但他每次都“恰好”也在。
两个人的办公室隔着半层楼的距离,深夜十一点,整个楼层只有我们这两间还亮着灯。有时候我会端着咖啡杯去茶水间,路过他办公室的门口,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看到他的侧影,低头看文件,眉头微蹙,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银色的钢笔。
偶尔他会抬头,刚好撞上我的目光。
我就赶紧低头喝咖啡,假装只是路过。
再比如,他开始记得一些他本不该记得的事情。
周四下午,我趴在工位上对着美术组交上来的角色原画发愁。主角的服装设计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被沈司珩打回来,批注永远只有四个字——“不够到位”。
我对着屏幕念念有词:“到底哪里不到位啊,好歹给个方向……”
“衣领。”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沈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一只手撑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原画细节:“主角的背景设定是没落世家的末裔,服装应该保留一些昔日荣光的痕迹。衣领的暗纹可以用家族徽章的变体,材质做旧但要保留刺绣的精致感,这样——”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和他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能碰到他的衬衫领口。
那股雪松味道又飘过来,和深夜办公室的白炽灯光缠在一起,让人有点头晕。
“……懂了,”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飘,“我记下来了。”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表情看起来依然镇定自若,但我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咖啡。”
“什么?”
“你不是要去茶水间倒咖啡吗,”他说完,已经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顺便帮我带一杯,美式,不加糖。”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把那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倒咖啡”咽了回去。
周五晚上,项目阶段性验收通过,整个核心组都松了口气。陈彦难得大方了一次,在楼下的日料店定了个包间请大家吃饭。我本来不想去——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睡上十二个小时——但林潇潇死拽着我不放,说这是“团队建设”,缺了我就不完整。
包间里气氛热烈,烤物和刺身轮番上桌,几轮清酒下肚,大家的话都多了起来。我坐在角落里喝着梅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旁边数值组的人聊最近的新番。
手机震了一下。
沈司珩:「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什么楼下?」
沈司珩:「你们聚餐的日料店。出来一下。」
我看了看周围正在拼酒的同事,猫着腰悄悄溜出了包间。
推开店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沈司珩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今晚有应酬?”
“推了。”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把纸袋递过来。
“什么东西?”
“打开看。”
我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胃药和一杯热饮。热饮的杯身上印着一家离公司很远的独立咖啡馆的logo——那家店我上周在朋友圈发过,说种草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去。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
“你晚上只吃了三片刺身,喝了半杯梅酒,”他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你的胃病历史,不提前吃点药,凌晨两点就该疼醒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太多细节了。他注意到了太多不应该是“甲方对乙方”会注意的细节。我的咖啡口味、我种草的咖啡馆、我的胃病史、我发朋友圈时提到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他全部记得,却又从来不在人前表露半分。
“沈总,”我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对我——”
“下周六晚上有空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思路:“啊?有空,怎么了?”
“项目美术风格终审通过,算是重要节点,”他说,“天台新装了观景平台,可以看星星。”
我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天台”指的是盛景大厦顶楼。
这是在约我吗?这算约会吗?
但他用的是那种讨论工作会议一样的语气,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让人完全无法判断这到底是私人邀约还是“庆祝项目节点的正常社交活动”。
“……好。”我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周六见。”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夜风吹起一个角。我抱着那个纸袋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慢慢回过神来。
回到包间,林潇潇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谁找你?是不是沈总?”
“不是。”
“你撒谎的时候左眼角会跳你知道吗?”
周六晚上,我准时出现在盛景大厦楼下。
沈司珩带我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视野豁然开朗。顶楼天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观景平台,木质地板、几丛耐寒的观赏草、两张深灰色的户外沙发,头顶是毫无遮挡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并不多见,但今晚天气出奇地好,头顶竟然能看到零零散散十几颗,在深蓝色天幕上闪闪发亮。
“这里能看到猎户座,”沈司珩指着天边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腰带三星,左边是参宿四,右边是参宿七。”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忍不住感叹:“你还懂天文?”
“大学的时候辅修过一学期天体物理。”
“……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不太会说话,”他微微偏过头看我,目光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深邃,“所以有时候想表达的意思,对方可能接收不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市交通的微弱轰鸣和风穿过观赏草的沙沙声。我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姜虞。”
“嗯?”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提前从S市赶回来。”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任何人都不行。”
我转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笔直,看起来依然冷静克制。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细节出卖了他。
原来他不是不紧张。
只是太擅长隐藏了。
“沈司珩——”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突兀的铃声划破天台的宁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接听。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我看到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平静变成了冷峻。
“……我知道了,”他压低声音,“明天回公司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来,方才那种松弛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熟悉的、锋利而紧绷的气场。
“抱歉,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我需要先处理一下。”
“没关系,你先忙。”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他送我下楼,叫了辆车送我回家。我坐进车里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还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阴沉。
那天晚上之后,沈司珩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说他变得冷漠或者刻薄——恰恰相反,他比以前更加“正常”了。正常的甲方态度,正常的工作沟通,正常的距离感。消息回复重新变回简洁的“收到”“可以”“修改后发我”,深夜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但他不再叫我去会议室讨论方案,也不再“恰好”出现在茶水间。
那杯热美式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工位上。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确认一件事:他在刻意疏远我。
不是错觉,不是敏感,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他确实在用一种滴水不漏的方式,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退回到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暧昧空间的工作往来。
我应该觉得松一口气才对。
毕竟从一开始,这段关系的定义就是“甲方和乙方”。他态度冷淡才是正常状态,之前那些超出边界的关怀和靠近,本来就不该存在。
但人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贱。
当他对我冷脸的时候,我嫌他不近人情;当他开始对我好一点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另有所图;可当他真的把所有温度收回去、恢复到公事公办的模式时,我又发现——自己居然在难过。
第四天下午,我盯着邮箱里他那封只有“通过,无需修改”五个字的回复,发了好一会儿呆。
“通过”是好事,说明方案没问题。“无需修改”更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不用加班不用返工不用对着屏幕改到凌晨。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林潇潇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跟失恋了似的。”
“我没有失恋。”
“那就是恋爱了,但又没完全恋。”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腻。
“说真的,”林潇潇拉过椅子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和沈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是挺好的吗?全公司都觉得你俩快要官宣了。”
“什么都没有,”我把奶茶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身,“大概就是……他觉得之前有些行为越界了,现在想划清界限。”
“你信?”
“……我不知道。”
林潇潇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盛景那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我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盛景的投资部做分析师的,”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几天她跟我八卦,说盛景内部最近不太平,董事会有人拿沈司珩的私生活作风做文章,想把他从总裁位置上拉下来。”
我的手指停住了。
“据说那些人盯他很久了,一直找不到把柄。但最近好像发现了什么,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和合作方的员工有不正当关系——”林潇潇说到一半,看到我的表情变化,赶紧补充道,“当然这个不正当关系是他们扣的帽子,不是说你们真的不正当,但是这种事情只要被人拿来做文章,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我慢慢靠回椅背,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突然全部拼到了一起。
他那天的电话。他突然变脸的表情。他之后刻意的疏远。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
是因为他太清楚,如果他继续靠近,那些盯了他很久的人,会把矛头对准我。
“姜虞?”林潇潇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站起来,“下午帮我请个假,我出去一趟。”
“去哪?”
“盛景。”
沈司珩的助理宋明在电梯口拦住了我。
“姜小姐,沈总正在开会,可能不太方便——”
“我等他。”
宋明为难地看着我,显然已经知道了我从谁那里来、为什么来。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我带您去会客室。”
会客室在二十六楼,和沈司珩的办公室只隔一条走廊。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将近四十分钟,茶喝了三杯,目光一直盯着门口。
门终于被推开。
沈司珩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他看到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问你。”
他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坐下,站在我对面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这个刻意保持的距离让我心里堵得慌。
“什么事?”
“你最近在疏远我,”我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为什么。”
“工作忙,你想多了。”
“沈司珩,”我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以外的地方直呼他的名字,“你在怕什么?”
他的下颌线条绷紧了一下。
“盛景董事会有人想用你我的关系做文章,”我没有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直接把他藏了这么多天的事情摊开在桌面上,“所以你开始和我保持距离,想让那些人无话可说。对吗?”
沉默。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嗡鸣。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谁告诉你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我以为——”
“不是装作,”他打断我,抬起眼,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我从来不是装作。”
我愣住了。
“靠近你是我的选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一开始就是。”
“一开始?”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什么,最终像是下了一个决定。
“去年十月的游戏产业峰会。”
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分会场做了一个小型分享,主题是‘女性向游戏的情感叙事设计’。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发言的时候因为紧张打翻了桌上的矿泉水,一边擦水一边继续讲,全程没有断过逻辑。”
我的瞳孔慢慢放大。
那次峰会是八个月前的事情。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分会场做了一场不起眼的分享,台下坐了不到三十个人,大多数是同行小透明。我完全不记得台下有他这号人物。
“你……当时在现场?”
“嗯。”
“你怎么会在那种小分会场?”
“本来要去主会场的,路过的时候听到你在讲‘叙事中的情绪留白’,觉得有意思,就站门口听完了全程,”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后来你们公司的项目寻找投资方,我主动向投委会推荐了星野游戏。”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神谕纪元》的合作——”
“我促成的,”他没有躲闪我的目光,“你的名字在核心组名单里,也是我要求的。度假村的团建活动,盛景是度假村的投资方,开放给星野的时间窗口是我批的。”
他停了一秒。
“那天在草坪上,我不是偶然路过你的位置。”
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碎片在他平静的叙述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拼图。那些我以为是意外的相遇,那些我以为只是巧合的交集,那些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细节——全部,都是他有意的安排。
“所以那个挂件——”
“我承认,”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我当时站得很近。”
我盯着他,脑子里千头万绪,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沈司珩,你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图你,”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图你眼里只有方案和咖啡,图你被打击了咬着牙不肯哭,图你明知道我是甲方还敢在方案上和我争到脸红,图你拿到通过意见后趴在桌上偷笑的傻样子——够了吗?”
我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到耳鸣。
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冷静克制、滴水不漏的男人,此刻站在我对面,用那种依然克制但已经藏不住裂痕的声音,坦白了一场长达八个月的蓄谋已久。
“但是姜虞,”他重新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冷静,“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董事会的调查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我继续——”
“沈司珩。”
这次轮到我打断他。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
“你觉得我是怕事的人吗?”
他怔了一下。
“那群人想用我来攻击你,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项目我没有拖过后腿,方案我没有出过纰漏,我是凭本事坐在核心组的位置上。谁要是想把白的说成黑的,那就让他拿出证据来。”
“倒是你,”我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胸口,他微微后仰,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一个做投资的,搞什么自我感动式的退让?你觉得你把我推开就是为我好了?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推开?”
他垂眼看着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收回手指,深吸一口气,“我在说,我不走。”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有人脚步匆匆地经过门外。窗外的夕阳已经开始沉入天际线,橘红色的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看着我,那个永远冷静疏离、永远滴水不漏的沈司珩,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不加掩饰的表情。
他笑了。
很浅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疲惫还在,但被某种更亮的东西盖住了。
“好。”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揉了一下我头顶的发,指尖的温度隔着发丝传到皮肤上,带着细微的战栗。
“那就不走。”
三个月后,《神谕纪元》首个正式PV在全网同步发布。
七十二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两千万。核心战斗系统的创新机制、东方幻想美术风格的极致呈现、以及那支被弹幕刷屏的沉浸式剧情CG,让这款还在研发阶段的游戏一举冲上多个平台的热搜。
项目演示会定在盛景资本总部最大的多功能厅。
到场的不仅有双方团队的核心成员,还有集团高层、行业媒体和十几家投资机构代表。整个大厅座无虚席,后排站满了没有座位的同事和同行。
我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全是汗。
“紧张?”
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
我转过头,沈司珩站在我身后,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我上周逛街时随口说好看的那条——他居然真的买了。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万一演示出bug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参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正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经手的东西,不会出问题。”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三秒,耳根隐隐发烫。
主持人开始念我的名字。
沈司珩侧身让开通道,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极快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像是某种无声的鼓励。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侧门,走上了聚光灯下的舞台。
投影屏幕上,我操控的主角穿过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竹林,衣袂翻飞间带起细碎的光点。战斗系统切换、技能衔接、大世界探索、剧情分支选择——每一个模块都在流畅运转,每一次交互都精准无误。
台下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热烈。当最终结算画面定格、屏幕上浮现出“神谕纪元”四个字的时候,整个大厅爆发出的掌声几乎震耳欲聋。
我在掌声中鞠躬下台,腿软得差点踩空最后一阶台阶。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说了不会出问题。”
我抬头,沈司珩低头看我,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接下来的流程是双方高层的总结致辞、媒体提问和自由交流。我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簇拥中的沈司珩——他正在和几个投资机构代表交谈,谈吐从容,气场沉稳,和当初那个在会议室里把我挑刺到崩溃的冷面甲方判若两人。
但又明明是同一个。
他好像感应到了我的目光,隔着人群朝我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手里的香槟杯。
晚上八点,庆功宴在盛景大厦顶层的宴会厅举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灯光温暖,觥筹交错。双方团队的人都到了,气氛和三个月前那个压抑的会议室里完全不同。林潇潇喝了几杯香槟后胆子格外大,端着酒杯跑去敬沈司珩,回来的时候满脸通红地拉着我尖叫:“他居然跟我说谢谢配合工作!他声音好好听!他眼睛里有星星!”
“……你喝多了。”
“我没有!我真的看到了!不信你自己去看!”
我被她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一抬头,正好撞上沈司珩朝我走来的方向。
他在宴会厅的中央停下脚步。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这个年纪轻轻就执掌百亿资本的盛景总裁,这个在商场上手腕凌厉、从不流露软肋的男人,此刻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我伸出了手。
“姜虞。”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教堂的钟声。
我愣住了。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举到灯光下。
是一个挂件。
粉紫色的星黛露,毛茸茸的兔子脑袋顶着一朵小雏菊,挂扣的位置被精心修复过,换成了一枚精致的银色合金扣。
是我剪断的那一个。
是我以为他早就扔掉了的那一个。
“这个挂件,在我口袋里放了三个月,”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星黛露,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是意外。但后来每一次把它拿出来看,都不是。”
他翻转挂件,露出兔子耳朵后面一个极小的细节——
上面刻着三个字母。
J.Y。
和他在那只新挂件铭牌上刻的一模一样。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董事会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调查结果没有问题,那些想用这件事做文章的人不会再有机会,”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个小小的挂件,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所以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问我想问的问题。”
我屏住呼吸。
“姜虞,”他将那个修复好的星黛露挂件托在掌心,递到我面前,“上次的挂扣太不结实了,我换了一个。”
“这次,能不能挂一辈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人在商场上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亿的生意,在会议室里三言两语能把我花了三天做出的方案拆得一文不值,但在表白的时候,用的却是这样一种笨拙到几乎质朴的方式——把一个破了的挂件修好,刻上我的名字,问我能不能挂一辈子。
我听到林潇潇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听到有人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天哪”,听到手机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掌心里那只被我剪断过、又被他一针一线修好的星黛露。
“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这个的?”我的声音有点抖。
“上个月,”他如实回答,“找行政部借的针线包,试了五次才把针脚对齐。”
我脑海里浮现出沈司珩坐在他那间冷色调的总裁办公室里,对着一只粉紫色的兔子挂件笨拙地穿针引线的画面。
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里带着哭腔。
“所以,”他依然举着那个挂件,表情依然镇定,但我分明看到他指尖微微发颤,“答案呢?”
我伸出手,没有接挂件,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下意识地收紧,像是不敢确定这触感是不是真实的。
“沈司珩,”我扬起脸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但嘴角是弯的,“你问了这么长一句话,我就回你两个字——”
“可以。”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林潇潇第一个尖叫出声,然后整个宴会厅像被点燃了一样,掌声、口哨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喊着“亲一个”,有人疯狂按快门,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瓶香槟直接开了。
但那些声音,我全都听不真切了。
因为沈司珩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膛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我的脸颊,心跳又快又有力,和我的频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响。
“谢谢。”他在我耳边说。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手。”
我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道,用力地摇了头。
“不会放的,”我闷声说,“一辈子都不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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