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在工地上搬砖。不是形容,是真的搬砖。红砖、水泥砖、加气块,什么砖都搬。一天两百八,管中午一顿饭,月底结账,从不拖欠。我们工头老周是个实在人,跟了个靠谱的包工头,在这座三线城市的各大工地之间辗转了七八年,手底下固定跟他的就我们十来号人。
干我们这行的,大部分是周边乡镇出来的,像我这种本地城里人不多。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没文化没技术,干啥不是干。其实我大专毕业,学的是物流管理,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当年也就是混了个文凭。毕业赶上物流行业卷成麻花,去快递公司干过半年分拣,夜班,站着都能睡着,一个月四千出头,刨去房租吃饭,剩不下几个钱。后来我妈病了,肝硬化,拖了两年,人没了,家里的积蓄也掏空了。我爸受打击,身体也垮了,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我那会儿谈了个女朋友,叫徐婉,处了三年,本来都快谈婚论嫁了,她家里一看我家这情况,坚决不同意。徐婉自己也没扛住,跟我提了分手,后来嫁了个开4S店的,听说日子过得挺好。
这事儿我谁都不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愿意一嫁进来就背上一个药罐子公公和一屁股债呢?我自己都觉得对不住人家姑娘。
分手以后我消沉了大半年,什么工作都不想干,在家躺平,被我爸拿扫帚疙瘩抽过两回。后来自己想明白了,日子总得过下去。正赶上老周那会儿招小工,我就去了。一开始真受不了,一天下来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手都在抖。咬着牙扛了头一个月,慢慢也就习惯了。身体累了,脑子就不想那么多了,晚上倒头就睡,比吃什么安眠药都管用。
这一干就是五年。我爸的药费、家里的开销、零零碎碎还了一些外债,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能转得开。我没什么大志向,就觉得把我爸伺候好,自己吃饱穿暖,这辈子就这么着了。至于结婚成家什么的,早就不想了。就我这条件,城里没房,存款没有,工作说出去都嫌丢人,哪个姑娘能看上我?我也不想拖累别人。
今年这个工地是城东的翡翠湾小区,说是高档住宅,开发商宣传得天花乱坠。对我们来说,不管什么高档不高档,我们只管把楼盖起来,拿钱走人,这辈子也住不进自己盖的房子。已经干了四个多月了,主体到了十二层,我们在十一层搭脚手架,准备往上接。
那天是七月十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我爸打电话说家里的降压药吃完了,让我抽空去买。天气热得要命,太阳从早上七八点就开始毒辣辣地晒,工地上热浪滚滚,钢筋摸着都烫手。我们早上六点就上工了,趁凉快多干点,中午最热的时候歇两个钟头。但那天活儿紧,老周说下午要验收这一层的脚手架,让我们赶一赶,中午就没歇,吃了饭接着干。
我正蹲在十一层的楼板上绑铁丝,脖子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安全帽的带子勒得下巴下面全是汗,湿漉漉的难受。旁边的老赵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天气要热死人,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这时候听到头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风刮过来的。我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十二层的外架边上,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是安全绳没挂好?但那个影子晃动的幅度不对,不是工人正常作业时的那种晃动,而是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往外栽了出来。
那一瞬间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英雄救美、什么见义勇为,全是扯淡。就是身体比脑子快,我丢下手里的铁丝,站起来就往上冲。我们那层的脚手架和十二层之间有一道钢管横着,我踩着那根钢管往上攀,手抓住了十二层外架的踏板边缘,脚下一蹬就翻上去了。
但已经晚了。
那个人已经翻出了外架,整个人往下坠。我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住她一只手的手腕。她下坠的力道把我整个人拽得趴在了脚手架踏板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肩膀撞在钢管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踏板的边缘,指甲盖都抠进了木板的缝隙里。
低头一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抓住的是一个姑娘。她戴着安全帽,但帽带没系紧,在坠落的时候帽子就飞了,露出一头长发。她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工地的反光背心,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脸上全是灰,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十一层的高度——十一层啊,掉下去别说活命,能留个全尸都算好的。她的手在发抖,我的手臂也在发抖,两个人的命就悬在我那几根抠在木板边缘的手指头上。
“别动!”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千万别动!”
她肯定吓坏了,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身体开始晃。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越晃我越难拉住,而且我趴着的这个角度使不上劲儿,全靠手臂的力量在硬撑。她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冲击力,我感觉右肩膀那里的肌腱被拉扯得像要断了一样。
“我说了别动!”我又吼了一声,“你听我说,你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臂,慢一点,别急!”
她终于听进去了,停止了挣扎,颤抖着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前臂。两只手抓在一起,摩擦力大了一些,我稍微松了口气,但问题还没解决——我拉不上来她,这个角度根本没法发力,而且我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右手的指头已经开始发麻了。
“老赵!老周!”我扯着嗓子喊,“来人啊!上面出事了!”
好在工地上嘈杂归嘈杂,我这几声吼还是有人听到了。先是老赵从十一层探出头来往上看,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十二层跑。紧跟着老周也从另一边赶过来了,还有两个工友,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
老周第一个冲到我身边,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到底是老江湖了,没慌,立刻指挥:“老赵你抱住陈默的腰,别让他也翻下去!小刘你到我这边来,咱们一起拉!”
老赵从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死死箍住。老周和小刘趴在另一边,伸手去够那姑娘的另一只手臂。三个人合力,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上拽。我的右手终于可以松开了,但左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敢放。等她的上半身被拉上了踏板,老周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进了安全区域。
我这才松开手,翻过身来,仰面躺在脚手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右胳膊完全使不上力了,肩膀那一块火辣辣地疼,后背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那姑娘被拉上来之后就瘫坐在楼板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老周蹲在她旁边,问她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组的,她也不回答,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像傻了一样。
老周皱了皱眉,回头看我:“陈默,你怎么样?”
我摆了摆左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没事,就胳膊抻了一下。”
“你他妈吓死我了。”老赵在旁边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手都在抖,“我抬头看到那一下子,魂都飞了。”
小刘和另一个工友站在旁边,脸色都还没缓过来。整个十二层突然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脚手架的呜呜声。
我缓过劲儿来之后,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膀,疼是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肌肉拉伤。我转头看那姑娘,她还是那副样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这时候我才仔细看清了她的长相。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五官其实挺端正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清秀的感觉,但皮肤粗糙,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二十五六岁?也可能是常年风吹日晒显老,实际年龄更小。她的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是个女工。工地上女工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一般都是跟着丈夫或者父亲一起来的,干些搬砖筛沙之类的轻活。但我好像没见过她,可能是新来的。
老周又问她话,她还是不吭声。老周没办法,让人去叫她们班组的头儿。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男人跑上来了,一看到这情形,脸都绿了。
“小雨!你咋了?”那男人蹲到她面前,声音又急又慌。
姑娘看到那男人,终于有了反应,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还是一声不吭,就那么无声地哭。
那男人——后来我知道叫孙德胜,是她爸——转过来问老周怎么回事。老周把事情说了一遍,指着我说:“要不是陈默手快,你闺女这会儿已经没了。”
孙德胜听完,腿一软,直接给我跪下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左手臂使不上力,扶得歪歪扭扭的。老赵他们也过来帮忙,才把他拽起来。
“大兄弟,你是我们家恩人!”孙德胜抓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
我这人最怕这种场面,赶紧说:“没事没事,换了谁都会去拉的。”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知道,真换了别人,未必反应得过来。那天我要是晚半秒,或者爬上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那个叫小雨的姑娘这会儿就已经不在了。
后来老周让大家都散了,下午的活儿也暂停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还有心思干活。老周说他会跟项目部报备,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我捂着右肩膀下到地面,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老赵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平时我不怎么抽烟,偶尔工友们递一根也就接了。
老赵在我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倒是真敢上。”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做到的,现在回想起来,腿肚子还有点发软。十一层,三十多米的高度,我趴在踏板边缘往下看的时候,那种恐惧是真实的、生理性的,是人的本能。但当时确实没顾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了,不能松。
坐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孙德胜领着他闺女过来了。姑娘这会儿洗了把脸,露出了本来的样子。确实挺年轻,看着像二十五六,五官不算多漂亮,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默的倔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雨,给恩人磕个头。”孙德胜说。
姑娘膝盖一弯真要跪,我赶紧站起来拦住:“别别别,使不得!这都什么年代了,别搞这一套。”
“大兄弟,你救了我闺女的命,这个恩情我们老孙家记一辈子。”孙德胜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钱,应该是一叠现金,要塞给我。
我一看就急了:“孙叔,您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为了这个。”
“你拿着,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您要这样我可翻脸了。”我把他的手推回去,语气很坚决,“我真的就是顺手的事,您别弄得我跟什么似的。”
推了好几个来回,孙德胜见我实在不收,才把钱收回去。他叹了口气,说:“大兄弟,你是好人。我们家条件不好,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以后你有用得着我们父女俩的地方,你开个口,刀山火海我都去。”
我被他这话说得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真不用,您太客气了。”
这时候那姑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但是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认真的劲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侧身避开了,说:“别这样别这样,姑娘你没事就行。”
她又鞠了一躬,然后跟在她爸身后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那么简单,好像还带着点别的什么。但我当时没细想,肩膀疼得厉害,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药盒,分成了早中晚三格,里面是各种颜色的药片。他看我捂着胳膊进门的,问我怎么了,我说干活抻了一下,没事。他没多问,去厨房给我热了饭菜。
我爸这几年老得很快,才五十八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以前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也是个闷葫芦性格,我妈去世以后就更沉默了。我们父子俩的相处模式就是各过各的,他不多说,我也不多问,偶尔聊两句,也都是关于他的身体、家里的开销这些事。
吃着饭,我爸坐在对面,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扛不住,就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我肩膀的事。我说:“真没事,就是拉伤,养两天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但他不会表达,我们家的男人好像都不会表达。我妈在的时候,家里还有个说话的人,她一走,父子俩就成了两座沉默的孤岛。
吃完饭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右肩膀涂了药膏,凉丝丝的,疼痛缓解了一些。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场景——那个姑娘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她叫孙小雨。我后来听老周说的。她爸孙德胜是我们工地上的老瓦工,干了十几年了,手艺不错。孙小雨是两个月前才来工地的,之前好像是在老家那边的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来投奔她爸。她妈早些年就跑了,具体什么情况不太清楚,孙德胜从来不提。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娃。”
我听了没说什么。工地上谁不苦呢?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搬砖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欠了赌债出来打工还钱的,有家里老人得癌症等着救命钱的,有孩子上大学凑学费的。每个人都在咬牙撑着,谁也别可怜谁。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工。肩膀还是疼,但没那么厉害了,贴了两块膏药,勉强能干活。老周让我今天别搬重东西,干点轻省的。我就蹲在楼板上绑钢筋,不用怎么抬胳膊,倒也还行。
干到上午十点多,我正低头绑铁丝呢,一瓶水突然递到了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孙小雨。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T恤和反光背心,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给你的。”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的那种沙哑感,但音色本身不难听。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她没走,站在那儿,像是有话要说。我等了几秒,她开口了:“昨天的事,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
“别这么说。”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在这大热天里简直是救命的享受,“就是运气好,刚好我在那儿。”
“不是运气。”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我掉下去的时候,上面有好几个人,只有你冲上来了。”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确实,当时十二层不止我一个人,但我旁边那几个工友都愣住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爬上去了。这不能怪他们,人在面对突发事件的时候,反应速度不一样,有的人本能是往前冲,有的人本能是往后退,这只是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跟人品没关系。
但孙小雨显然不这么想。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近乎固执的感激,让我有点不自在。
“你别有心理负担。”我说,“真的就是举手之劳。”
她没接这个话,而是问:“你肩膀怎么样了?”
“没事,小问题。”
“我爸说你拉伤肯定不轻,他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红花油,递过来,“他说这个对拉伤效果好,他自己用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老牌子,药味很重的那种。我说了声谢谢,她又站了几秒钟,像是在想还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微微驼着背,像是在下意识地收缩自己,让自己显得更小一点、更不引人注目一点。
老赵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等她走远了,凑过来嘿嘿一笑:“陈默,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滚。”我没好气地说。
“我说真的,你看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救过她的命,换成你被谁救了,你看那人的眼神也不一样。”
老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瞎扯了。但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起了一点涟漪——她看我的那个眼神,确实有点不太一样。但我也没往深了想,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这辈子跟“谈恋爱”这三个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七月八月是工地上最要命的两个月,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到工地,趁凉快干到十点半,然后歇到下午三点再接着干,干到天黑收工。这种作息把人弄得跟打了两份工似的,中间那段时间说是休息,但工地上连个像样的休息地方都没有,我们就在地下车库里铺几张纸板躺着,闷热潮湿,蚊子多得能吃人。
孙家父女也在地下车库里休息。我注意到孙小雨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靠着墙,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她跟她爸之间好像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两句,也是孙德胜问她饿不饿、渴不渴之类的,她回答得很简短。
我跟她也没什么交集,偶尔在工地上碰到了,她会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会点一下头回过去。有时候她会给我递瓶水,有时候是一根冰棍,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每次都很坚持。我推辞过几次,她也不说话,就把东西放在我旁边的地上,然后转身走。后来我就不推了,她给我就接着,说声谢谢。
八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特别热,下午三点多,地表温度估计得有四十多度。我正在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从车上卸下来码到推车上,再推到搅拌机旁边。这种天气干这种活,出汗跟下雨似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背后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孙小雨在搅拌机那边筛沙子。这是工地上最轻的活之一了,就是把沙子过筛,滤掉大颗粒的石子。她戴着口罩和手套,弯着腰一下一下地筛,动作很机械。
我推着第三车水泥过去的时候,发现她不对劲。她筛沙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开始晃,像喝醉了酒一样。我放下推车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她就腿一软,往地上倒。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把她拖到阴凉的地方。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一看就知道是中暑了,赶紧拧开水壶往她脸上洒了点水,又拿毛巾浸湿了敷在她额头上。
“小雨?孙小雨?”我拍了拍她的脸,她眼睛半睁着,意识有点模糊。
工地上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围过来几个人。孙德胜从另一栋楼跑过来,脸都吓白了,蹲在女儿旁边手足无措。我说:“孙叔,中暑了,得送医院。”
我们工地的面包车正好在,老周让司机赶紧把人送最近的社区医院。孙德胜把女儿抱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我没多想,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心里一直有点惦记,就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情况。老周回了语音,说没事了,挂了水,已经回去了。我松了口气,也没再多问。
第二天,孙小雨又出现在了工地上。我有点意外,中暑那种情况一般怎么也得歇个一两天,她倒好,当天出院第二天就接着干活。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有点发黄,但精神看着还行。
中午在地下车库休息的时候,她主动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我,之前都是递个水就走。
“昨天又欠你一次。”她说。
“这话说的,碰巧看见了而已。”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像总是在碰巧看见我倒霉的时候。”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那你下次注意点,别老在我面前倒霉。”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弧度太小了,一闪就没了。我发现她好像不太会笑,或者说很久没笑过了,面部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做出这个表情。
“你干这行多久了?”她问。
“五年。”
“一直在这个工地?”
“不是,跟着老周跑,哪儿有活去哪儿。”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女朋友呢?”
“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什么——她在确认我的情况。这不是那种八卦的好奇,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认真的打探。这让我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你呢?”我反问了一句,纯粹是礼貌性的。
“我也没有。”她说,“我这种人,没人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什么自怜自艾的情绪。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我心里揪了一下。什么样的人,才会用“没人要”来形容自己?
我没有追问。我们只是工友,连朋友都算不上,交浅言深是大忌。而且我对别人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我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哪还有精力去操心别人的事。
但从那天开始,孙小雨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经常会坐到我附近,有时候跟我聊两句,有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歌。她爸孙德胜看到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有时候远远地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赵又在旁边起哄,说陈默你桃花运来了。我懒得理他,但心里确实开始有点不踏实了。我不是傻子,一个姑娘天天往你身边凑,多少能感觉到点什么。但我又想,也许她只是因为感激,也许过段时间这劲儿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的是,这劲儿不但没过,反而越来越大了。
八月下旬的一天,下班的时候下起了暴雨。夏天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我们收工已经算快了,还是被淋了个透。我骑电动车回家,雨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那种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昵称是一个字:雨。我猜到了是谁,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通过之后对方也没有马上发消息。我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能看到的那几条都是转发的文章,什么“女人要学会爱自己”之类的鸡汤,点赞和评论都很少。倒数第二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盆绿萝,配文只有两个字:活着。发在一个月前。
我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一盆绿萝,两个字“活着”,这个姑娘的内心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正想着,消息进来了。
“明天你还上工吗?”
我回:“上,怎么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四个字:“注意肩膀。”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肩膀,那地方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用力过猛的时候会有点酸。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注意身体,上次中暑了就该多歇两天。”
她回了个“嗯”。
对话到此为止。我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把它翻过去扣在床上,闭眼睡觉。但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白天工地上的事,一会儿想到那盆绿萝和那两个字“活着”,一会儿又想到孙小雨坐在角落里听歌的样子。
最后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发呆。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街上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我三十二岁了,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也早就没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人非草木,一个姑娘对你示好,你要说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那是骗人的。只是这点波动很快就被理智压下去了——我跟她,都是底层里的底层,两个穷光蛋凑在一起,只能是穷上加穷。我还有个病恹恹的老爹要养,自己都活得喘不过气来,拿什么去对别人负责?
第二天去上工,一切照旧。孙小雨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样子。她把一瓶水递给我,这次我注意到,水瓶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天气预报说今天37度,多喝水。”
便利贴是淡黄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小学生写的字。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一下,揣进了兜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东西,可能就是觉得,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
这种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天气开始转凉,早上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工地上也没那么难熬了。翡翠湾的工程进度按部就班地推进,十二层往上又接了两层,外架搭得更高了。我每天搬砖绑钢筋推水泥,孙小雨每天筛沙子递工具打下手,偶尔中午坐在一起吃盒饭,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她的话还是很少,但跟我说话的时候,句子会稍微长一点。我从这些零碎的对话里,慢慢拼凑出了一些关于她的信息——她今年二十五,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去过广州、深圳、苏州,干过电子厂、服装厂、饭店服务员。她妈在她八岁那年跟人跑了,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发白,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我没有追问她妈的事,也没有问她那天为什么会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是她心里的疤,她不主动揭,我不会去碰。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收工后我照常骑电动车回家。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整个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映在正在施工的楼体上,把灰色的混凝土都染成了暖色调。我在路边停了一下,拿出手机想拍张照,又觉得拍出来也没人可发,就算了。
正要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孙小雨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过来了。那辆车一看就是二手市场淘的,链条生锈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
“你家住哪个方向?”她问。
“城中村那边,幸福路。”
“我住孙庄,顺路。”她说。
我没拆穿她。孙庄在城西,幸福路在城东,一个西一个东,怎么也顺不到一起去。但我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骑上车慢慢往前走。她就跟在我旁边,两个人骑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回家的时间。
那一路我们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晚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旧房子和刚盖起来的新楼盘,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种粗暴的生长,到处都是工地和围挡,像一个巨大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骑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陈默,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嗯,以后。一直这么搬砖吗?”
我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想了一会儿,说:“没想过。能把我爸好好送走,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我自己,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也是。把我爸伺候走了,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让我心里一惊。那不是对未来迷茫的语气,而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某种决断的平静。我转头看她,她的脸在路灯和暮色的交界处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你才二十五,说什么丧气话。”我说。
她没有回应,绿灯亮了,她率先骑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她那句话和她说话时的语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可那句话里透出来的那种“了无牵挂”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上,不疼,但拔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我能说什么呢?“你要好好活着”?这种话太矫情了,而且我跟她什么关系?不过是工友而已,顶多是我救过她一次、帮过她一次,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别人的人生?
第二天,一切如常。九月的太阳已经没有七八月那么毒了,但中午还是有点热。孙小雨递给我一瓶水,瓶身上又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风大,注意安全。”
我看了看天,确实起了风,楼顶的风更大,吹得脚手架呜呜响。我把便利贴折好揣进兜里,那里已经攒了七八张了,每张上都写着类似的叮嘱——“明天降温,多穿点”、“盒饭里有个鸡腿,给你了”、“你肩膀要贴膏药”之类的。字都不多,但每一张都很认真,像是反复斟酌过才下笔的。
这些便利贴,我一张都没扔,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个三十二岁的大男人,跟个初中生似的攒这些东西。但我就是没舍得扔。
我爸有一天打扫卫生,翻到了那些便利贴,拿着看了半天,抬头问我:“这是谁写的?”
“一个工友。”我含糊地说。
我爸“哦”了一声,把便利贴放回去,没再追问。但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太微妙了,如果不是我太了解我爸,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笑。这个已经好几年没笑过的老头,居然在笑。
我没由来的有点慌,赶紧说:“爸你别多想,真的就是普通工友。”
“我没多想。”他说,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客厅。
这老头,嘴里说没多想,那表情分明就是多想了。
九月底,工地上出了点状况。开发商那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据说是因为某个股东撤资了,导致项目进度款迟迟批不下来。我们包工头拿不到钱,工人的工资就开始拖欠了。老周跟我们说,让大家别急,他在催了,最多拖半个月。但工地上的人哪个不是等米下锅?拖一天都是要命的。
有人开始闹,有人直接不干了,去别的工地找活。老周手底下十几个人,走了四五个。我没走,一方面是跟老周有感情,另一方面是我这人懒,不爱折腾,换个工地又得重新适应,想想都麻烦。反正我爸的药费这个月已经备齐了,生活开销也还能撑一阵子。
孙德胜也没走。他年纪大了,去别的工地人家未必愿意要,而且他女儿还在这儿。孙小雨倒是没什么选择权,她爸不走,她肯定也不会走。
因为人少了,每个人的活就多了。我一个人要干原来一个半人的量,累是真累,但也没办法。孙小雨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除了筛沙子,还被安排去搬一些轻型的建材。我看她搬着两袋腻子粉,走路都打晃,就过去接了一袋过来。
“你少搬点,一趟一趟来。”我说。
她擦了擦汗,说:“没事,搬得动。”
“搬得动也不能这么搬,你上回中暑忘了?”
她抿了抿嘴,没再争辩。我发现她这个人,表面看着闷不吭声的,其实骨子里很倔,什么事都硬扛,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这种性格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生活磨出来的,但不管是哪种,都让人看着有点心疼。
十月初,工资还是没发。老周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往项目部跑,但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我们这些工人私底下也开始犯嘀咕了,有人提议集体去劳动局投诉,有人主张再等等,怕闹僵了更拿不到钱。
我的积蓄已经快见底了,银行卡里就剩两千多块。下个月我爸要复查肝功能,光检查费就好几百,再加上药费,两千块根本不够。我开始琢磨要不要先找个日结的活干着,但又怕这边一离开,老周那边谈下来了,我人不在,钱不好算。
正犯愁呢,孙小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是不是缺钱了?”
我愣了一下,回她:“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这两天吃饭,以前都吃十块钱的盒饭,现在吃六块的素菜饭。”
这姑娘观察得也太细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回了句:“没事,能撑。”
过了几分钟,她发过来一个红包。我点开一看,两千块。
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她退回去:“你干嘛?我不能要你的钱。”
她不收退款,回了一句:“先借你,发了工资还我。”
“不行,你自己也不宽裕,我不能拿你的钱。”
“我有。我在服装厂的时候攒了一点。”
“那也不行,你赶紧收回去。”
她没再回复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她直接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信封放在我饭盒旁边,然后转身就走。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现金,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欠条不用打了,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我抬头想叫住她,她已经走远了,只留给我一个瘦瘦的背影。
旁边的老赵看到了这一幕,叹了口气说:“陈默,这姑娘是真的对你好。你别辜负人家。”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那两千块钱收好了,心里沉甸甸的。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有哪个异性对我这么好过。徐婉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钱的事分得很清,她的钱是她的,我的钱是我们的,但那时候我乐意,觉得男人就该多承担。现在回头想想,那段感情里,我一直在付出,她一直在索取,最后她离开的时候,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对不起”都没说过。
但孙小雨不一样。她给我的感觉不是索取,而是给予。她明明自己也不富裕,却愿意把攒下来的钱借给我这个认识才两个多月的人。这种信任和善意,让我有点惶恐,也有点感动。
晚上回到家,我把钱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抽屉里有十一张便利贴了,加上今天这张,十二张。每一张上的字迹都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我看着这些便利贴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关上抽屉,拿出手机,给孙小雨发了一条消息:“钱我收下了,谢谢。发了工资一定第一时间还你。”
她秒回:“不急。”
我又打了一行字,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发出去了:“小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进来了。
“因为你是这世上,除了我爸之外,唯一一个在我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我的人。”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句话里透出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活了二十五年,只有两个人对她伸出过手,一个是她爸,另一个就是我。
我回了一句:“会有更多的人对你好的。”
她回了一个字:“会吗?”
那个问号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上。
我没再回复。不知道该怎么回。承诺是一件很重的事,我负担不起。如果我说“会”,那意味着我要成为那个“更多的人”之一,但我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我能给她什么?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一个病恹恹的老爹?一个搬砖的丈夫?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生活?
不,我不能。我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给她一个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的人,而不是我这种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人。
国庆节前后,拖欠工资的事终于有了转机。包工头从开发商那里要到了部分款项,先给工人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剩下的承诺月底结清。我拿到那笔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两千块还给孙小雨。
她收下了,没说多余的话。但我注意到,她收到钱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失落。好像她还钱这件事本身让她不太开心似的。我没有多想,只觉得欠别人的钱心里不踏实,还了就轻松了。
十月的工地进入了施工黄金期,天气不冷不热,雨水也少,进度推得很快。翡翠湾的几栋楼同时往上冒,每天都有新的变化。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内心平静了下来,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孙小雨还是老样子,每天给我递水,偶尔贴一张便利贴在瓶子上。我已经攒了二十多张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塞满了床头柜的抽屉。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着她那些简短的、小心翼翼的关心,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温暖又酸涩。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工地难得放了一天假。我在家睡到上午十点才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去菜市场买点菜给我爸炖个汤。刚出门,就在巷子口看到了孙小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看起来跟工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看到我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有点意外。
“我……路过。”她说,耳朵尖微微发红。
孙庄在城西,幸福路在城东,她路过城东来干什么?这谎撒得比上次“顺路”还不走心。但我没戳穿她,只是问:“吃早饭了吗?”
她摇了摇头。
“走吧,前面有家包子铺不错,我请你。”
她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我。
那家包子铺叫“老杨包子”,开了十几年了,门面不大,但东西实在。我要了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在我对面,把袋子放在脚边,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四周。
“你专门来找我的?”我问。
她低下头,没承认也没否认。这种默认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有什么事吗?”
“没有。”她说,“就是……想看看你休息日都干什么。”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软了一下。一个姑娘,大老远从城西跑到城东,就为了看看我休息日干什么。这种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关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让人难以招架。
包子端上来了,我给她夹了一个,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吃了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你今天不用陪你爸?”我问。
“他今天去他老伙计家了,晚上才回来。”
“所以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跑来找我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我没有再逗她。这个姑娘太容易害羞了,稍微说点什么她的脸就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但她又偏偏会做出一些很大胆的事——比如大老远跑到一个男人的住处来,就为了看看他休息日都做什么。
吃完饭,我问她想不想去附近的公园逛逛。她点了点头,我们就沿着幸福路一直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叫“翠湖公园”的地方。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个小人工湖周围修了一圈步道,种了些柳树和月季,不大,但在这一片已经算是难得的绿地了。
我们绕着湖慢慢走,十月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这种悠闲的感觉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一年到头除了干活就是回家躺着,很少有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的时候。
孙小雨走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湖里的鸭子或者路边的花。我发现她在工地以外的地方,会变得稍微放松一点,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笑,但眼神没有那么紧绷了。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歇脚。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家门前也有一条河。”
“是吗?什么样的河?”
“一条小河,水很清,里面有小鱼。夏天我跟我爸去河里捞鱼,拿回家让我妈炸着吃。”她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上了,“后来那条河被填了,盖了厂房。我妈也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她妈。我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走的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她把自己的东西全拿走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孙小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爸疯了似的到处找她,找了两年,后来听说她跟人在广东过日子,还生了孩子。我爸就不找了。”
“你恨她吗?”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小时候恨。现在不恨了。她也是个人,她想过好日子,我能理解。”
她说她能理解。一个八岁被母亲抛弃的女孩,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最终选择了理解。这种理解和原谅,比任何恨都要沉重。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爸不容易。”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她点了点头,“所以我得照顾好他。他这辈子就剩我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我爸。他也这辈子就剩我了。两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两个咬牙撑着的子女,在这个城市不起眼的角落里各自挣扎着。某种程度来说,我和孙小雨是同一种人——都是在扛着父辈的重量往前走的人。
从公园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用了,要回去了。我没强留,送她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副手套。工地上用的那种防滑手套,手掌面有橡胶颗粒,比普通劳保手套要厚实一些,也贵一些。
“你上次搬砖把手磨破了,这个好用。”她说,声音很轻。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但指根的位置确实有几道裂口,是最近搬加气块磨的。加气块表面粗糙,普通手套不经磨,搬几趟就破了。我自己都没太在意这些口子,她倒是一直记着。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副手套,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回到家,我把手套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然后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我讨厌她,恰恰相反,我对她的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受控制。但正是因为我开始在意她了,我才不能继续享受她的好而不做出任何回应。要么往前走一步,要么就后退一步,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对她不公平。
往前走一步,我拿什么走?就凭我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就凭这间租来的老房子?就凭我那个每天要吃七种药的老爹?
我不能让她跟了我之后,过比现在更苦的日子。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后退一步。趁她还没有陷得太深,趁我自己还没有昏头,把这段关系拉回到正常工友的轨道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跟她的对话框,打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她这段时间的关心,但我们只是工友,希望她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打完之后我看了好几遍,觉得太直接了,会伤到她,于是又删了,重新措辞。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最终发出去的是一句简短的、小心翼翼的话:
“小雨,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什么都不是。”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她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追问,就这三个字,冷冰冰的,像是电脑程序生成的回复。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说什么“我不在乎”,但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知道了”。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可为什么真的得到了,心里又这么不是滋味?
第二天去工地上班,一切好像都跟以前一样。太阳照常升起,工地照常开工,砖照常搬,钢筋照常绑。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孙小雨没有再给我递水,中午也没有坐到我旁边来,甚至连看都不怎么看我了。偶尔在工地上的通道里碰到,她会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是没看到我一样。
孙德胜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充满感激的、热情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微微皱起眉头的神情。我不知道孙小雨跟他说了什么,但显然他知道了一些事。
老赵也看出了不对劲,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凑过来问我:“你跟孙小雨闹别扭了?”
“没有。”我闷头扒饭。
“那你俩怎么不说话了?之前不是挺好的吗?”
“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普通工友。”
老赵“嗤”了一声:“得了吧你,普通工友人家姑娘会天天给你送水?普通工友人家会把自己的钱借给你?陈默,你是不是把人家拒绝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赵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自己穷,觉得配不上人家,怕拖累她,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条件。”
“那又怎么样?”我把饭盒一放,语气有点冲,“不在乎能当饭吃吗?结了婚住哪儿?生了孩子拿什么养?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光靠‘不在乎’三个字,能过日子吗?”
老赵被我怼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你小子的毛病就是太清醒了,什么事都想得太明白。有些时候,人活得糊涂一点,反而更痛快。”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扒饭。老赵不懂,他不是我,他没有一个常年吃药的爹,没有经历过被现实砸得头破血流的感觉。我当年跟徐婉分手的时候,她妈妈当着我面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小陈,我们不是嫌你穷,但你不能让我闺女一嫁过去就背上债吧?你爸的病是个无底洞,你拿什么填?”
那句话没有恶意,甚至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说的最实在的话。但正是因为它太实在了,才像刀子一样扎人。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穷人没有资格谈爱情。爱情是奢侈品,是吃饱穿暖之后才能考虑的东西,而我连吃饱穿暖都要拼尽全力。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平静。没有了孙小雨的关心,我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上班搬砖,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偶尔跟我爸说几句话。这种生活我已经过了五年,早就习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平静,现在却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生活中缺了点什么。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早晚要穿外套了。翡翠湾的工程进入了收尾阶段,主体已经封顶,开始做内外装修。老周说这个工地干到年底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可能要去下一个工地,让我们做好准备。
孙小雨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本来就瘦的人,现在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都凸了出来。干活的时候也明显没有以前利索了,总是慢半拍,有时候站在那里发呆,别人叫她两声才反应过来。
她爸孙德胜明显很担心,但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时不时地看看女儿,叹一口气。
我想问问她怎么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我先说“我们只是工友”的,现在又去关心人家,算什么?欲擒故纵吗?还是良心不安?不管是哪种,都挺虚伪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十二号楼贴外墙保温板。这活儿需要站在吊篮里操作,属于高空作业,安全绳是必须挂的。我在地面上调配粘结砂浆,一桶一桶地往吊篮上送。
孙小雨那组在三楼的吊篮上,她和另一个女工一起负责递材料。我当时正低头搅砂浆,突然听到头顶上一声尖叫,抬头一看,三楼的吊篮正在往下坠。
不对,不是整个吊篮,是吊篮一头的钢丝绳松了,整个吊篮倾斜成了四十五度,上面的人正在往下滑。
我当时离得并不近,隔着大概二十多米,而且吊篮上已经有人拽住了安全绳,应该不会出大事。但我看到孙小雨的身影在倾斜的吊篮边缘晃了一下,她好像没有挂好安全绳——不对,她的安全绳挂在吊篮的栏杆上,吊篮倾斜之后,她整个人被甩向了吊篮外侧,安全绳的挂钩在栏杆上滑动,眼看就要脱钩了。
我扔下铁锹就往那栋楼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又要掉下来了。
跑到楼底下的时候,吊篮那头的钢丝绳已经彻底崩了,整个吊篮竖了起来,像一块挂在半空中的门板。上面的两个人一个挂在安全绳上,被拉到了吊篮的另一头,而孙小雨已经从吊篮上滑了出去。
但她没有直接掉下来——她的安全绳在脱钩的最后一刻,被吊篮底部的横杆挂住了。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身体在半空中晃悠,离地面大概七八米的高度。七八米,不算太高,但如果摔下来,也得断几根骨头。
“别动!抓紧绳子!”我在下面冲她喊。
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委屈和倔强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工地上其他人也赶过来了,七手八脚地去找梯子和救援设备。我仰着头盯着她,心脏跳得飞快。安全绳能撑多久?挂钩会不会滑脱?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疯狂转着。
好在工地上的应急反应还算快,有人搬来了升降机,有人拿来了救生垫。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我感觉像过了七八个小时——孙小雨被安全地接了下来。
她的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之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的手从她胳膊上拿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但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上拉了一下。
“谢谢。”她说,语气客套而生疏,就像对待一个陌生的工友。
然后她转身走向她爸,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周围的人在讨论吊篮事故的原因,有人在骂设备科的人不负责任,有人在大声指挥后续处理。所有的声音都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老赵走过来,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递给我。我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好几声。
“你说你不在乎她?”老赵斜眼看着我。
我没说话。
“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老赵弹了弹烟灰,“你刚才跑过去的速度,比那次救她的时候还快。”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把我手拿开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和那副手套,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孙小雨的微信,想发点什么,但看到上次的聊天记录——“知道了”那三个冷冰冰的字,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和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我曾经亲手砌了一堵墙,现在我想翻过去了,却发现墙的那一头也砌起了墙。
这就是自作自受。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熬了。不是因为工作有多累,而是因为每天都能看到孙小雨,但我们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她不再跟我说话,不再给我递水,甚至不再看我。我在她眼里变成了空气,彻底的、透明的空气。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恨更难受。如果有人恨你,至少说明你在她心里还有位置。但无视,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了。
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后悔为什么要用那种拙劣的方式推开她。但后悔归后悔,让我再去找她说点什么,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对不起,我后悔了”?还是说“其实我也喜欢你”?不管是哪句,都像是出尔反尔的混蛋行径。
十二月初,翡翠湾的工程终于接近尾声了。老周通知我们,这个工地干到年底就清场,明年开春去城北的新工地。他还说,孙德胜那边好像不打算跟了,准备带着闺女回老家。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搬最后一批砖。手里的砖突然变得很沉,沉得我差点没拿住。
她要走了。
回到老家之后,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了。这个城市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如果两个人没有交集,就真的会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永远不再相交。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在她走之前,跟她说点什么。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那天收工之后,我特意在工地门口等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门口的土路上,我把手插在兜里,来回踱着步,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但每一遍都觉得不合适。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一个人,她爸不在旁边。她低着头走路,穿着一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孙小雨。”我叫了一声。
她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有事吗?”她的语气跟她的表情一样平静。
我打了半天的腹稿,在这一刻全忘光了。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听说你们要回老家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月底吧。”
“那……还回来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沉。不知道,就是不回来的意思。她爸在这边干了十几年,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不会突然决定回老家。而这件事,很可能跟我有关。
“小雨。”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后退的动作刺痛了我,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之前那条消息,我说让你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什么都不是。那句话……我收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收回?”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说出去的话,能收回吗?”
“我知道不能。”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没房没车没存款,还有个病爹要养,你跟了我只会吃苦。我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说出来的一瞬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管她怎么回应,至少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陈默,你觉得我在乎那些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在服装厂一个月三千多,在工地筛沙子一个月两千多。我从小到大没住过楼房,没坐过飞机,连肯德基都是十八岁那年才第一次吃。你说的那些——房啊车啊存款啊——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我压根就不会去想。”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我只想过,有个人能对我好,能在我掉下去的时候拉住我,能在我中暑的时候送我去医院,能在我搬不动的时候帮我搭把手。就这些。”
“你觉得我值不值得?”她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被她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她不在乎那些我引以为耻的条件,她要的只是一个人对她好。而我能给她吗?
我想了想,答案是:我能。
也许我给不了她大房子和好车,但我可以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脱给她,在她饿的时候给她买一碗热乎的面,在她害怕的时候拉住她的手。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我有,而且我愿意给。
“值。”我说,声音有点哑,“你值得。”
她的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别哭啊。”我有点慌,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纸巾,但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递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寒碜。
她接过那张纸,没擦脸,而是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你上次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挺恨你的。”她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这种女的。后来我想了想,又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你要真看不起我,你也不会三番两次救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赶紧说,“我就是……怂。我怕我拖累你。”
“我也有个拖累我的爸。”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泪,看起来又苦又甜,“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那天晚上,我们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她告诉我,她爸之所以要回老家,不全是因为我——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得回去办手续。只是之前她确实不想跟我说话了,所以也没解释。
她还告诉我,那天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不是意外。
“那天我站在十二层的踏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事,“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如果就这么掉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但是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后悔了。”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想死。然后你就抓住了我。”
我终于明白了,她之前说的那句“你欠我一条命”不是夸张,是事实。我也明白了她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里会有一种那么深的、近乎固执的感激——因为我不仅救了她的命,还在她最想放弃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被拉回来的理由。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声音有点发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往那儿想。”
“我知道。”她低着头,“我现在不想了。”
我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十二月的冷风里都冻得有点僵,但握在一起的掌心是热的。那种热度通过皮肤传过来,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小雨,我跟你说清楚。”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不敢保证你过得多好,但我保证,以后你掉下去的时候,我一定在下面接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了一点点,但它是我见过的,孙小雨最好看的表情。
“那我以后不掉了。”她说。
那天我送她回家。她骑着她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我骑着电动车,两个人慢慢地在冬夜的街道上并肩而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歪歪扭扭地交错在一起。到了孙庄路口,她停下来,让我别送了,她爸看到了不好解释。
“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了?”我问。
“他其实挺喜欢你的。”孙小雨说,“就是上次你把我惹哭了,他问了我一晚上,我说了实话。他就觉得你这人别扭,明明在乎,非要装作不在乎,是不是不够痛快。”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我的问题。改天我当面跟他道个歉。”
“不用,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凭什么要求你想明白。”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爸觉得你挺好的。他说,能在那种时候伸手的人,心肠坏不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暖了一下。孙德胜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阅人无数,他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爸还坐在客厅里看晚间新闻。看到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跟那个写便利贴的姑娘在一起了?”他问。
我被他这直球打得一愣:“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脸上那表情,藏都藏不住。”他重新戴上老花镜,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上次更明显了。
这个老头,心里比谁都明白,就是不说。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孙小雨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她房间的窗台上,一盆绿萝旁边,放着那双我送她的防滑手套。手套我用了一个多月,手掌面磨得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整整齐齐地摆在花盆旁边。
照片下面配了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那盆绿萝的配文是“活着”,现在它旁边放着我用过的手套。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活着”这件事,对我和她来说,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十二月的工地格外冷,早上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翡翠湾的工程进入了最后的扫尾阶段,主体和内装都差不多了,剩下一些修补和清理的活儿。人手精简了不少,留下来的都是准备跟老周去下个工地的老人。
孙德胜父女原计划月底回老家的,但因为老家拆迁的事推迟了,说要等到过完年再说。老周就跟孙德胜商量,让他在工地上再干一阵子,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走。孙德胜答应了。
最高兴的人是我。这意味着孙小雨还会在我身边多待两个月。
我们在一起的事没有刻意瞒着谁,也没有刻意公开。工地上就这么些人,这种事根本瞒不住,没几天就传开了。老赵第一个跑来找我确认,听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拍个趔趄。
“我就说吧!你小子早晚得开窍!”他笑得跟吃了蜜似的,好像谈恋爱的人是他自己。
老周也知道了,私下把我叫到一边,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孙小雨这姑娘命苦,但人实在。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不反对。你要是玩玩而已,趁早收手,孙德胜是我十几年的老弟兄,我不能让你祸害他闺女。”
“老周,我是认真的。”我说。
他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工友们的反应大部分是祝福,但也有人私下说闲话。有人说陈默是趁人之危,救了人家姑娘就往上贴;也有人说孙小雨是看上了陈默救过她,感激和喜欢分不清楚。这些话传到我和她耳朵里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在意。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孙小雨说。
我点了点头。干我们这行的,脸皮早就在风吹日晒中磨厚了,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我们。
但我爸这边,情况有点复杂。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带孙小雨回家见我爸。她那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红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还买了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在门口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深吸了好几口气,紧张得手都在抖。
“你别怕,我爸又不吃人。”我小声说。
“我知道,我就是……”她抿了抿嘴,“万一你爸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我推开门,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们进来,他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孙小雨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个打量的过程可能只有几秒钟,但我感觉像过了好几分钟。
“叔叔好,我叫孙小雨。”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有点紧。
我爸“嗯”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声的话——
“便利贴是你写的吧?”
孙小雨的脸瞬间红透了,低着头小声说:“是……是我写的。”
“字写得不错。”我爸说完,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和牛奶,转身进了厨房。
我在旁边憋着笑。这老头的关注点真是与众不同。不过他说“字写得不错”这句话,在我爸的语言体系里,已经是很高级别的认可了。
那天中午,我爸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郑重地做过饭了,平时我们父子俩吃饭都是一个菜凑合,顶多两个。他做了一道红烧鱼、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鱼是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排骨也是挑的精排。
饭桌上,我爸问了孙小雨一些基本情况——家里几口人、哪里人、现在干什么活。问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知道他是在把关。孙小雨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包括她妈的事也说了,没有隐瞒。
我爸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都是苦过来的孩子。”
就这一句话,孙小雨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地扒了两口饭,把眼泪忍了回去。
吃完饭,孙小雨抢着去洗碗,我爸没让,说“你是客人,坐着”。然后他把我叫到了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这姑娘,比你之前那个强。”他开门见山地说。
“哪个?”我装糊涂。
“你少跟我装。”我爸瞪了我一眼,“徐婉那丫头,当初我就觉得不行,眼睛里没有你。但这个不一样,她眼睛里全是你。”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爸你还会看这个呢?”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他点了一根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家条件也不好,她爸身体也不太行,你们俩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不会轻松。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
“不后悔?”
“不后悔。”
他把烟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三个字:“那就行。”
从阳台回到客厅,我看到孙小雨正坐在沙发上翻我家那本旧相册。那是我妈还在的时候整理的,里面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从光屁股满月照到高中毕业照,记录了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
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偶尔会笑一下。看到我六岁那年剃了个光头的那张照片时,她笑出声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声,清脆的、带着一点惊讶的笑,像冬天里突然响起的风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激情澎湃的爱情,而是一种更平实的、更温暖的东西——是想要在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能看到这个人的脸,是想要在漫长而疲惫的人生里有她并肩而行。
后来我送她回家,在路上她忽然说:“你爸真好。”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妈在的时候,他脾气挺大的。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变了。”
“人都会变的。”孙小雨说,“遇到对的人,就会变成更好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移话题说天冷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冻着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巷子里。那个笑容比第一次笑的时候自然多了,像是她已经重新学会了怎么使用那些控制笑容的肌肉。
十二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翡翠湾的工程正式结束,老周请大家吃了一顿散伙饭,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十来号人围了一大桌。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啤酒喝了一箱又一箱,连平时不怎么喝的老周都喝了好几杯。
孙德胜也在,他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关公。喝到兴头上,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
“陈默,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打了个酒嗝,眼睛红红的,“小雨她妈走的时候,小雨才八岁。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她了。我没法回答,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谁都不能再让我闺女哭。”
他用力捏着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你上次让她哭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他摆了一下手打断了我的话。
“但是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是她自己看不开。这丫头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你能让她笑,我就服你。”他把酒杯往我手里一塞,“叔敬你一杯,你把这杯干了。以后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就……”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威胁,最后说了一句:“我就把我砌的墙全拆了!”
满桌的人哄堂大笑,我也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孙小雨坐在对面,看着她爸发酒疯,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但眼睛里是亮的,是那种看到重要的人之间互相认可时才会有的亮光。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冬天的夜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我喝了酒不能骑车,孙小雨就推着她的自行车陪我走。两个人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走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爸今天丢人了。”她说。
“没有,叔叔挺可爱的。”
“可爱?”她挑了挑眉毛,“你是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
“那你见过吗?他冲你发过脾气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从来不冲我发脾气。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心疼你。”
“我知道。”她低下头,踢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所以我总觉得欠他的。要不是因为我,他可能早就再找一个人了。但是他怕后妈对我不好,就一直没找。”
“所以你想补偿他?”
“嗯。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别那么累。但我又没什么本事,挣不到什么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孙小雨,你给我听好了。”我按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希望你觉得自己没用。他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得开心。你开心了,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你要是觉得亏欠他,那就更得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给他看。”
她愣愣地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陈默,你以前是不是也不开心?”她忽然问。
“是。”我没有否认,“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活着就是完成任务,把我爸送走,把债还完,然后我自己怎么着都行。”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现在我有了想一起活很久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里有硬硬的老茧,但那是我握过的最温暖的手。
“回家吧。”她说。
“我送你。”
“不用,今晚我送你。”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我,“你今天喝了酒,我得看着你到家才行。”
我笑了:“行,那你送我。”
结果那天晚上我们俩就这么互相送,她送我到家门口,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又送她到孙庄路口,她又非要再送我一段。来回折腾了两趟,最后在中间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再这么送下去,天都亮了。”我说。
“那各自回家,谁也别送了。”她说。
“好,一起转身。”
“一、二、三——”
我们同时转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也正好回头在看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站得很直。
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元旦那天,工地放了三天假。我带着孙小雨去了一趟我爸的医院,不是看病,是看我爸体检。这是半年一次的例行检查,肝功能和肾功能都要查,血压血糖也要测。
在医院里,孙小雨全程陪在我爸旁边,帮他拿单子、排队、倒水,比我还上心。旁边的大爷大妈看到了,都以为她是我爸的闺女,我爸也没解释,就那么笑呵呵地应着。
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还稳定,肝功能没有继续恶化,血糖也控制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继续保持,按时吃药,注意饮食,问题不大。
我爸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了看孙小雨,说:“中午我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说是“好的”,其实就是医院旁边的一家兰州拉面馆。我爸点了三碗牛肉面,还要了两个小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菜和辣椒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香得很实在。
“小雨,我问你个事。”我爸一边吃面一边说,“你跟陈默的事,你爸同意吗?”
孙小雨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我爸同意的。他说陈默人实在,靠得住。”
我爸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我差点被一口面呛死。“爸,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说这个干嘛?”
“不久吗?”我爸看了我一眼,“你不是都三十二了吗?你不急,人家姑娘不急?”
我无语地看了孙小雨一眼,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低头假装在吃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叔叔,我们不急。”她小声说,“先攒点钱再说。”
“攒钱?攒什么钱?”我爸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推到我们面前。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有三万块钱。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我愣住了。
“你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我没花完,攒下来的。还有你妈当年留下的一点。”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没什么能给你们俩的,这个你们拿着,该办的事就办了。别拖。”
我看着那张存折,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爸的降压药一瓶六十多块,他有时候为了省那几块钱,会去好几家药店比价。他穿的衣服还是五年前买的,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也不肯换。他把省下来的钱,都放在了这张存折里。
“叔叔,我们不能要您的钱。”孙小雨把存折推了回去,语气很坚决,“您的钱留着养身体。我跟陈默都有手有脚,我们可以自己挣。”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把存折收了回去。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不高兴,反而像是更满意了。
“行。”他说,“那你们自己挣。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撑不了几年了。我走之前,得看到你们安定下来。”
“爸!”我的声音有点冲,“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妈走的时候,我哭了一个月,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想明白了,人都有那一天,早晚的事。我不怕走,我就怕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陪。”
孙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面碗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说:“叔叔,您别这么说。陈默不会孤零零的,我会陪着他的。”
我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那天下午,送孙小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孙庄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陈默,你爸的病,以后会不会……”
“不知道。”我坦白地说,“肝硬化是不可逆的,只能控制,不能根治。医生说保持得好,十年八年没问题。保持不好……”
后面的我没说,她也没追问。
“你怕吗?”她问。
“怕。怕了很多年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我更怕的是,他走了之后,这个世上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她握住了我的手,“以后不会了。”
那个冬天过得很平静,也很温暖。工地放假了,我找了个临时的活,在一个物流仓库里搬货,日结的,一天一百五。孙小雨回了趟老家处理拆迁的事,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就聊几句,有时候会聊很久,把她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她说她家门前那棵柿子树上有个喜鹊窝,每年春天喜鹊都会回来。她说她上小学的时候成绩很好,语文经常考全班第一。她说她妈走后第一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妈妈回来,醒来枕头是湿的。她说她后来就不做梦了,直到遇到我之后,又开始做梦了。
“梦到什么?”我问。
“梦到以后。”她说。
春节前一周,孙小雨从老家回来了。拆迁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她家分到了一套回迁房,不大,八十多平米,但好歹是楼房,比她家那个老瓦房强多了。
“我爸说,等房子下来,就给我们住。”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他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
“那咱爸呢?”我问,说完才意识到用了“咱爸”这个词,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孙小雨也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那个笑容比以前自然了很多,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很多,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咱爸,”她故意加重了这个词,“他说他去镇上租个小房子就行,他喜欢清静。”
“那不行,两个爸都得住大房子。”我说,“不够住就再租一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腊月二十八,我和我爸在老房子里贴春联。我爸站在凳子上刷浆糊,我在下面递春联。贴到一半,孙小雨来了,手里提着她自己包的饺子,还有一副她亲手写的春联。
“你还会写毛笔字?”我有点惊讶。
“小时候跟我姥爷学的,写得不好。”她把春联展开,上联是“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是“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岁岁平安”。字迹说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跟她写在便利贴上的字一样,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我爸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贴这个。”
于是我们撕掉了刚从市场上买来的那副烫金春联,换上了孙小雨手写的这一副。红纸黑字,简简单单的,贴在我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上,却让整个门面都亮堂了起来。
晚上,我和孙小雨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看烟花。城里的烟花没有小时候那么热闹了,零零星星的,东一朵西一朵,在夜空中绽开,亮一下就灭了。但就是这些短暂的光,把她的侧脸一次次照亮,又一次次隐入黑暗。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地说:“陈默,明年我们还在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好。”
“后年呢?”
“也好。”
“大后年呢?”
“每一年。”我说。
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风中很快就散了。远处又是一朵烟花升空,炸开成一片金色的光雨,映在我们仰起的脸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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