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岁老母亲常年随兄长生活,年近58岁兄长体力不支,商议让母亲迁居我家,老人养老金随居住地流转
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
我正蹲在卫生间拿牙刷,满嘴泡沫,听见手机震得洗手台嗡嗡响。屏幕上“哥”那个字跳出来,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来电,不会是好事。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很重。然后他说:“我腰不行了,这两天抱妈上厕所差点摔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是在敲后脑勺。
哥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躲在阳台或者厨房,怕妈听见。“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负重。”他说,“我五十八了,你想想,我五十八了。”
我咽了口唾沫,牙膏沫呛进嗓子,辣得我想咳又不敢咳。
这个电话我其实等了很久了。
从我哥把妈接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一天会打过来。只是没想到是十点,没想到是这种原因,没想到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像是做错事的小心翼翼。
他说跟我商量,让妈搬来我家。
他说妈的养老金跟着转过来,每月两千多,够她吃药吃饭,不让我贴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我哥弯着腰,手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个画面我不需要亲眼看见,因为我自己蹲久了站起来也是那样。
我今年五十二,腰也不好。
但我没有说。
哥在那头等我的答复,我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也可能是我这边卫生间排风扇的噪音。我说:“行,我跟我家那位说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头发白了一半,染过,发根又长出白的,像撒了盐粒。我用手背抹掉嘴角的牙膏沫,手背上的皮肤皱皱的,那是常年做家务浸水泡出来的。
我家那位叫赵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我儿子写作业。儿子今年高二,正是要劲儿的时候,周末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四。
我走过去,把手机搁茶几上,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松了,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截。
“怎么了?”赵平把电视按了静音。
我说:“我哥想把妈接咱家来。”
他愣了一下,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两圈。
“妈那养老金,”我说,“跟着转过来,每月两千多。”
赵平没接话。他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不停的闪,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养老金,跨省转,手续麻烦不麻烦?”
我说不知道。
他又说:“两千多,吃药够不够?”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问清楚再定。”
我点点头,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根本不需要问清楚。不管那两千多够不够,不管手续麻烦不麻烦,我妈都得来。我哥已经撑不住了,这个事实摆在那里,就像我们家客厅这张塌了弹簧的沙发,你坐上去之前就知道会陷进去,但你还是得坐。
我给我哥回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哥,你安排时间,我去接。”
发完我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接我妈,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我们夫妻住,一间儿子住。儿子那间堆满了教辅资料和卷子,书桌对着墙,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距离高考还有397天”。
我妈来了,住哪?
我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赵平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开始想我妈那个养老金的事。
我妈是东北的,退休前在老家县城的纺织厂,工龄三十一年。退休金不高,但每年涨一点,现在每月两千三百多块。这些年她跟着我哥在南方,养老金是异地领取,每个月我哥拿着她的卡去银行取,手续费扣掉几块钱。
现在要迁到我家。
我家在中部省份,跟她的参保地跨了好几个省。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养老金跨省转移 老人随子女迁居”。翻了好几条,越看越乱。有的说要去原参保地办手续,有的说现在可以网上申请,还有的说要居住证、要户口本、要退休证原件。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飞。
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我起身去敲门,他正趴在桌上刷题,耳机塞着,嘴里念念有词。我拍了拍他肩膀,他摘下耳机,眼睛红红的。
“困了就睡。”我说。
他摇摇头,说还有一套数学卷子没做完。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站在过道里。这个过道很窄,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走。我量过,从我这头走到那头,正好七步。
七步的过道,两间卧室,三个成年人加一个高中生。
我妈来了之后,我儿子得把书桌搬到客厅,还是我妈跟我们夫妻挤一间,让我儿子继续有地方学习?
我没想好。
我哥那边动作很快,可能是真的撑不住了。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旧的行李箱,棕色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旁边还有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他说妈的东西收拾好了,这些年也没添什么,就几件衣服,一床被子,还有我爸留下的一个老式收音机。
我看见那个收音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爸走了十四年了。那个收音机是他退休后天天拿在手里的,听评书,听天气预报,听戏曲。他走后,我妈不让扔,走到哪带到哪。
她带着那个收音机,从我哥家搬到我家,像带着一个人的骨灰盒。
我跟我哥说,我请三天假,去接。
赵平请不了假,他们厂里最近赶订单,请一天假扣三天工资。我说那我自己去,坐高铁,单程四个小时,到了叫个车,把妈和东西拉回来。
我哥说,不用,他送。他开车送妈过来,顺便认认路,以后万一有什么事,知道怎么走。
我知道“万一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他没说破,我也没接话。
挂电话前,我哥突然说了一句:“妹,养老金那个事,你上点心,别让妈断了药。”
我说好。
然后我就开始跑养老金的事。
先是打了12333,转人工,等了七分钟。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年轻,像刚毕业没多久。她问我,你母亲是哪里参保的,我说黑龙江。她问准备迁到哪,我说河南。她说那属于跨省关系转移,需要先在河南这边建立临时账户,然后申请转入。
我没听懂,让她再说一遍。
她说,你得先让你母亲在河南这边办理居住证,然后拿着居住证、身份证、退休证,去当地社保中心申请异地居住人员养老金领取资格认证。每年认证一次,认证之后养老金会按月打到她的社保卡里,不需要再转移账户。
我拿笔记下来,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问她,那以前在黑龙江的账户怎么办?
她说,如果是退休人员,养老金已经发放了,不需要转移,只需要办理异地居住认证。
我握着笔,看着纸上那行字,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原来不需要转移,只需要认证。
我把这个事跟我哥说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我妈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路上明晃晃的。我哥的车开进小区,我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妈坐在后排,脸贴着车窗,到处看,像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她其实来过,我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她来过一次,住了三天。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车停稳,我哥下来,腰确实不行了,他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按着后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绕到另一边,把我妈扶出来。
我妈瘦了很多,个子本来就矮,现在缩得更小了,整个人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服,颜色褪了,布料也软塌塌的,但是干干净净的。
她看见我,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你头发又白了。”她说。
我伸手去扶她,握住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能摸到骨头。她拍拍我的手,手很凉,但是很稳。
我哥把行李箱和蛇皮袋搬下来,我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用,搬完这一趟就行了。他搬了两趟,搬完了,就站在车旁边,也不说上楼。
我妈说:“你上去坐坐。”
他说:“不了,趁天还没黑,往回赶。”
我送他到车门口,他拉开车门,又关上,转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看,是哥手写的单子。上面列着一行一行,字迹很工整。
降压药,早饭后吃,一粒。 降糖药,饭前半小时吃,两粒。 高血压药,晚上睡前吃,半粒。 关节疼,贴膏药,一天换一次。 不能吃辣,不能吃咸,不能吃凉的。 晚上起夜至少两次,厕所要留灯。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太阳底下,盯着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两行,是我妈晚上的习惯,我哥写在最下面,字比别人小一点,像是补充上去的。
“妈怕黑,开灯睡。妈想爸的时候,会抱着收音机,不理人,别问了。”
我抬起头,看见我哥的车已经拐出小区,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折好那张纸,装进口袋,转身上楼。我妈坐在客厅那张塌了半边的沙发上,很小的一个,搁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落单的鸟。
她手里抱着那个收音机,没开,就是抱着。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妈,想吃啥,我给你做。”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浑浊,但是里头有光,晃晃悠悠的,像一碗水,端不稳就要洒出来。
她说:“都行,你做的都行。”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赵平早上走之前买了点菜,多买了一把青菜,一小袋面粉。
我切西红柿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我妈把收音机打开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老得掉渣的男声在说评书,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但我妈听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塌了的沙发里,抱着那个收音机,像抱着我爸的手。
鸡蛋下锅,油花溅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到橱柜的角,疼得我吸了口凉气。
我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我哥写在纸上那一行字,他说他腰不行了,抱妈上厕所差点摔了。我哥比我大六岁,身高一米七八,以前在工地搬过水泥,壮得像头牛。现在他弯腰开车门,脸上肌肉都要抽一下。
我低头看着锅里的鸡蛋,西红柿炒出来的汁水红红的,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拿手背揉了一下,手上有洋葱味,揉完更难受了。
晚上,我妈睡我儿子房间,我儿子暂时搬到客厅打地铺。他什么都没说,自己把书桌挪到客厅墙角,拿卷子垫着,趴在地上刷题。我过去给他铺被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没事,地上凉快。”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这孩子从小嘴笨,不太会表达,但是心软。
我蹲下来,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回到卧室,赵平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我妈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的,还有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评书声,她大概是关了,又打开,关了,又打开。
赵平说:“养老金那个事,办好了没?”
我说:“问了,不用转,办个异地认证就行。”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明天去办吧,别耽误了。”
我说好。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我听着隔壁的动静,评书声停了,我妈大概睡了。客厅里儿子翻卷子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响。赵平的呼吸慢慢变重了,睡着了吧。
我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我哥手写的单子,每一行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那两行,跟我哥的笔迹有点不一样,写着写着就歪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
“妈怕黑,开灯睡。妈想爸的时候,会抱着收音机,不理人,别问了。”
我把手伸出被子,悬在半空中,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凉凉的,从指缝里漏过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明天还要去社保中心,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不知道要填几张表,不知道那个年轻的女声说的“异地居住认证”到底好不好办。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好不好办,都得办。
因为这是我妈,我妈怕黑,我妈想我爸,我哥撑不住了,现在轮到我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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