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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庭审那天,S市中级法院。
人头攒动。
陆砚辞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他瘦了整整一圈。
西装空荡荡的。
我坐在原告席。
身旁是父亲沈瀚。
他面色凝重。
审判长敲下法槌。
"现在开庭。"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陆砚辞,故意杀害未成年人陆知珩,以获取器官供体,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
陆砚辞抬头。
看向我。
"忆霜,"他哑声,"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真的,从来没爱过我吗?"
全场哗然。
裴正卿猛地站起来。
"反对!被告人试图用私人情感干扰法庭秩序!"
审判长皱眉。
"被告人,请控制在案件事实范围内。"
陆砚辞笑了。
笑得苍凉。
"好,好。"
"那我说事实。"
"知珩的心脏,确实匹配苏棠。"
"但我用的胺碘酮剂量,并非三倍。"
"是一点五倍。"
"我本以为,只会诱发心律失常,触发紧急捐赠——"
"我没想到,知珩的传导系统,比我想象的脆弱。"
他看向法官。
"我承认用药。"
"我承认加速了他的死亡。"
"但我没有'故意'杀他。"
"我只是为了救另一个生命。"
"另一个生命?"我站起身。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法庭。
"陆砚辞,你口中的'另一个生命',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女人。"
"而我的儿子,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你作为父亲,作为医生,作为知珩最信任的人——"
"你选择了牺牲弱者,去救强者。"
"你选择了牺牲无辜,去救有罪。"
"你选择了——"
"牺牲你的儿子,去救你的情人。"
"她不是我的情人!"他嘶吼。
"那云栖别墅呢?那一千二百万呢?那七次私下会面呢?"
陆砚辞哑了。
法庭一片寂静。
法官缓缓开口。
"被告人,本庭现在宣判——"
(12)
"被告人陆砚辞,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附带民事赔偿,原告沈忆霜,精神损失费及丧葬费,共计人民币五百万元。"
法槌落下。
陆砚辞没有反抗。
他只是缓缓转头,看向我。
"忆霜,"他轻声,"知珩的心脏,在苏棠体内跳动。"
"她活下来了。"
"这难道不是……知珩想看到的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了七年的男人。
此刻,他像个陌生人。
"陆砚辞,"我平静地说,"知珩五岁。"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想看到'苏棠活下来。"
"他只想活着。"
"他想活着,叫妈妈。"
"他想活着,去海洋馆。"
"他想活着,把他画的小海豚送给我。"
我转身。
"而你,亲手掐灭了他所有的'想'。"
法警押着陆砚辞离开。
他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忆霜,"他声音极轻,"如果有来生……"
"没有来生。"我打断他。
"陆砚辞,你和我的来生,都被你亲手杀死了。"
他低下头。
被法警拖走。
法庭外。
记者长枪短炮。
闪光灯此起彼伏。
"沈小姐!请问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沈小姐!陆砚辞声称苏棠不是他的情人,你怎么看?"
"沈小姐!知珩的心脏现在在苏棠体内,你是否考虑过追诉?"
裴正卿替我挡开人群。
"各位记者,沈小姐不接受采访。"
"相关声明,我们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
我坐进车里。
父亲沈瀚拍了拍我的手。
"霜霜,知珩的仇,报了一半。"
"还有苏棠。"
我望着窗外。
M市的霓虹,渐渐远去。
S市的灯火,温暖明亮。
"爸,"我说,"苏棠那边,怎么处理?"
沈瀚目光深沉。
"苏棠的心脏移植手术,从法律程序上看,是合规的。"
"捐赠同意书上有陆砚辞的签名,形式上'合法'。"
"但……"
他顿了顿。
"但我们可以追究她的民事责任。"
"以及,追究M市第一医院移植团队的刑事责任。"
"他们明知捐赠人亲属存在异议,仍然进行了手术。"
"这违反了《人体器官移植条例》。"
我点头。
"那就追。"
"一直追。"
"追到苏棠,吐出那颗心脏为止。"
"如果吐不出来——"
"那就让她,用余生来忏悔。"
(13)
苏棠的民事诉讼,开庭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知珩的骨灰,安葬在S市西山公墓。
墓碑上,我亲自刻字——
"爱子陆知珩之墓。妈妈永远爱你。"
旁边,刻着那只橘色的小海豚。
第二件,我回到了沈氏医疗集团。
正式接手父亲的部分业务。
用知珩的保险金,设立了一个基金会——
"知珩儿童心脏救助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等不到心源的孩子。
基金会成立那天。
M市和S市的媒体都来了。
我站在台上。
看着台下无数张面孔。
"我儿子陆知珩,死于五岁。"
"他的心脏,被他的父亲,夺走,送给了别人。"
"但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无数个'知珩'。"
"他们在等一颗心。"
"而这个世界,应该有更多的心,等着去救他们。"
掌声雷动。
那天晚上。
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显示——
苏棠。
邮件只有一句话——
"沈姐姐,我每晚都听见知珩的心跳。他在哭。"
我盯着屏幕。
许久。
回了一句——
"那你就听着吧。听到死。"
(14)
苏棠的民事诉讼开庭那天。
她坐着轮椅,被推进法庭。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
那颗心脏,在她瘦弱的胸腔里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她胸口。
那里,跳动着我儿子的生命。
"被告苏棠,"法官开口,"原告指控你与陆砚辞串通,故意杀害陆知珩以获取心脏。你是否认罪?"
苏棠抬起头。
她看着我。
眼里有泪。
"沈姐姐,"她轻声,"我认罪。"
"但我恳请法庭……让我保留这颗心脏。"
"因为我如果摘除它……我会死。"
"而知珩……他已经死了。"
"用我的一条命,去换一个已经逝去的生命……这不公平。"
法庭一片哗然。
我缓缓站起。
"法官大人,我反对。"
"被告苏棠,用'公平'两个字,来为她的罪行开脱。"
"可她忘了——"
"当初陆砚辞给她这颗心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平'?"
"当初她说出'如果能找到匹配的心源就好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平'?"
"当初知珩在ICU里,孤独地死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公平'?"
我逼近她。
"苏棠,你听着。"
"你每多活一天,就是用我儿子的命,在续你的命。"
"这颗心脏,每一天跳动,都是在嘲笑知珩——"
"嘲笑他五岁的、短暂的一生。"
苏棠捂着胸口。
剧烈地喘息。
法官敲下法槌。
"肃静!"
"本庭宣判——"
"被告苏棠,犯非法获取人体器官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责令被告,公开向原告道歉。"
"并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人民币三百万元。"
"被告体内心脏,因医学上不可强制摘除,暂不予处理。"
"但被告需每季度,向'知珩儿童心脏救助基金'捐赠不低于收入的百分之五十。"
"直至终身。"
我闭了闭眼。
缓刑。
这就是现实。
苏棠不会死。
那颗心脏,也不会回到知珩身上。
可至少——
她要背着"杀人犯"的罪名,活一辈子。
她要用余生,为知珩的基金会打工。
她要每天听见那颗心脏的跳动。
听见它在提醒她——
你偷来了一条命。
(15)
庭审结束后。
苏棠的律师找到我。
提出和解。
愿意一次性赔偿三千万元。
条件是,我撤回所有公开道歉的要求。
我拒绝了。
裴正卿问我:"沈小姐,三千万元,对于沈氏来说不算小数。为什么拒绝?"
我看着窗外。
S市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城市的灯火,比星星更亮。
"裴律师,"我说,"钱,买不回知珩。"
"但钱,可以让苏棠以为,一切都能用钱解决。"
"我偏不让她这么想。"
"她要活着。"
"活着,就每一天,都记得她欠我儿子的。"
裴正卿点头。
"明白。"
那天夜里。
我又收到苏棠的邮件。
这次很长。
她说——
"沈姐姐,我每天都在做噩梦。"
"梦里,知珩站在我床边。"
"他问我,'阿姨,你为什么拿我的心脏?'"
"我答不上来。"
"沈姐姐,我错了。"
"我真的大错特错。"
"可我不敢还给你。"
"因为我还了,我就死了。"
"沈姐姐,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
指尖悬在键盘上。
许久。
我回了一句——
"苏棠,你去死吧。"
"但在此之前,把知珩的心脏,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你不是活着吗?"
"那就活得有价值。"
"每一个用知珩心脏跳动换来的日子——"
"你都要用来救人。"
"否则,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发送。
我关上电脑。
走到阳台上。
S市的夜风,吹在我脸上。
凉凉的。
像知珩的小手,曾经摸过我的脸。
"宝宝,"我轻声,"妈妈在帮你活着。"
"用苏棠的命,帮你活着。"
"你看到了吗?"
风无声。
但我觉得,知珩听到了。
(16)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知珩去世一周年。
那天,我去了西山公墓。
墓碑前,摆满了橘色的小海豚。
有我画的。
有基金会孩子们画的。
还有无数陌生网友,寄来的。
我蹲下来。
抚摸着墓碑上知珩的照片。
他笑得那么甜。
五岁的小男孩。
眼睛像星星。
"宝宝,你走了一年了。"
"爸爸在监狱里,每天写信给我,请求原谅。"
"我不原谅。"
"苏棠每个月都往基金会打钱。"
"她活得很痛苦。"
"她说她听见你的心跳,在骂她。"
"我说,那是你在骂她。"
我笑了。
眼泪掉在墓碑上。
"宝宝,妈妈现在很好。"
"基金会救了三十七个孩子。"
"三十七颗小心脏,在跳动。"
"就像你,还在跳动一样。"
"宝宝,妈妈想你。"
"每一天,都想你。"
我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
S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起身。
最后摸了摸那块冰冷的墓碑。
"宝宝,妈妈走了。"
"明年,妈妈还来看你。"
"带着更多的橘色小海豚。"
(17)
一周年忌日过后。
我收到了一封信。
来自M市第一监狱。
是陆砚辞写的。
信很长。
字迹潦草。
显然是在情绪激荡下写的。
"忆霜: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向监狱申请了'心脏配对捐献'。
是的,我要捐出我自己的心脏。
给那些等待心源的孩子们。
就像……就像知珩的心脏,救了苏棠一样。
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知珩回不来了。
我们的七年,也回不来了。
我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
不是娶了你。
而是……辜负了你。
我曾以为,我娶你,是为了沈氏的平台。
可这七年里,我真的爱过你。
只是我的爱,太自私。
太扭曲。
我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完美的徒弟,一个完美的家。
可我忘了——
完美的背后,是鲜血。
忆霜,我死之后,我的心脏,请交给'知珩儿童心脏救助基金'。
让它去救那些孩子。
让他们……替知珩,好好活着。
我欠知珩的。
我用这条命,还。
——陆砚辞"
我捏着信纸。
许久。
然后,我把信纸,烧了。
在知珩的墓碑前。
"宝宝,"我说,"你爸爸,终于做了件像样的事。"
"但他的心脏,救不了你。"
"谁也救不了你。"
火苗吞噬了信纸。
灰烬随风而散。
(18)
又过了半年。
苏棠,死了。
不是被人杀死的。
是自杀。
她在M市租住的公寓里。
用一把水果刀。
刺穿了自己装着知珩心脏的胸口。
警察发现她时。
她趴在桌上。
面前是一封遗书。
"沈姐姐:
我听见知珩的心跳,日夜不停地在骂我。
我受不了了。
这颗心脏,本不属于我。
我把它还给他。
希望……他能原谅我。
沈姐姐,谢谢你这一年的'折磨'。
你让我活着,却生不如死。
现在,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知珩的心脏,请你取回。
如果可以取回的话。
如果不能……
就让它停止跳动吧。
让它,和知珩一起,安息。
——苏棠 绝笔"
警方联系我。
询问是否愿意接收苏棠的遗体,以及那颗心脏。
我去了M市。
太平间里。
苏棠躺在不锈钢台上。
胸口,被利落地剖开。
那颗心脏,已经被法医取出。
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里。
我看着那颗心脏。
它很小。
比成年人的心脏,小一圈。
那是五岁孩子的心脏。
知珩的心脏。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
冰凉。
再也没有了跳动。
"宝宝,"我喃喃,"妈妈来接你了。"
"我们回家。"
(19)
我把那颗心脏,带回了S市。
按照知珩的遗愿(如果五岁的孩子能有遗愿的话),我把它,安葬在知珩的墓碑下。
墓碑前。
我种了一株橘色的小海豚花。
那是知珩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宝宝,"我轻声,"你的心,回家了。"
"它再也不会,跳在别人的胸腔里。"
"它只属于你。"
"永远属于你。"
风吹过。
橘色的花瓣,轻轻摇曳。
像知珩的小手,在跟我挥手。
"妈妈,"仿佛听见他软糯的声音,"我乖,我不疼。"
我泪流满面。
"宝宝,妈妈知道。"
"妈妈都知道。"
"你是妈妈最勇敢的宝宝。"
(20)
三年后。
S市。
"知珩儿童心脏救助基金"总部。
我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是一份最新的报告。
过去三年,基金会共救助了二百一十三个孩子。
二百一十三颗小心脏,重新跳动。
窗外,阳光明媚。
S市的梧桐树,郁郁葱葱。
秘书敲门进来。
"沈总,有位先生要见你。"
"他说,他是陆砚辞的辩护律师。"
我抬眸。
"让他进来。"
律师进来。
递给我一份文件。
"沈小姐,陆砚辞在狱中,因长期抑郁,于上周病逝。"
"他临终前,留下遗嘱。"
"他的全部个人财产,共计八千七百万元,捐赠给'知珩儿童心脏救助基金'。"
"另外,他的遗体,自愿捐献。"
"心脏,配对成功了一位等待移植的八岁女孩。"
"手术很成功。"
我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我说,"替我给那位女孩,送一束橘色的花。"
律师点头离去。
我走到窗前。
S市的天空,湛蓝如洗。
"宝宝,"我轻声,"爸爸走了。"
"他用他的心脏,救了一个女孩。"
"就像……你救了苏棠一样。"
"只是这一次,是自愿的。"
"是善良的。"
我摸了摸胸前的吊坠。
那里面,装着知珩的一缕胎发。
"宝宝,妈妈现在很好。"
"基金会越来越大。"
"越来越多的孩子,因为你的故事,得到了救治。"
"你的小海豚,漂洋过海,飞到了无数个家庭。"
"你看到了吗?"
"你一定看到了。"
风吹起窗帘。
橘色的花瓣,从窗外飘进来。
落在我的案头。
我拿起那片花瓣。
轻轻贴在胸口。
"妈妈爱你,知珩。"
"永远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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