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早晨,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深灰色夹克,老伴去年在商场打折时买的,三百多块,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袖口磨得有点发白。老伴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知道我柜子里挂着两套好西装,一套是退休前单位发的,一套是儿子去年结婚登记时特意给我买的。我没吭声,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三天前儿子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他说爸,婚礼那天你穿随便点就行,别太正式。我问他为什么。
他支吾了一下,说亲家那边请了市里的领导,场面弄得挺大,怕我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刻意。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儿子又补了一句,说爸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低调点好,省得亲家那边觉得咱们家摆谱。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伴问我儿子说什么。我说没什么,让我穿随便点。老伴当时就皱了眉头,说哪有亲爹参加儿子婚礼让穿随便点的。
我摆摆手,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考虑,听他的吧。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我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立着两排花篮,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旋转门。新娘家那边的亲戚三三两两往里走,男的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的穿着旗袍或者套装,胸前别着红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夹克,突然觉得有点扎眼。儿子在门口迎宾,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他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胸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叫了声爸,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啊。我说来了。
他领着我往里面走,穿过大堂的时候,我看见亲家公正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人寒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笔挺,手里夹着根烟,笑得满面红光。看见我走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移,在我那件灰夹克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说亲家来了,欢迎欢迎。话说得客气,但握手的力道很轻,手指刚碰到就松开了。他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没再搭理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宴会厅里面。主桌摆在正中间,铺着红色桌布,上面放着鲜花和名牌。我扫了一眼,看见主桌上摆着市长、局长、亲家公、亲家母的名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儿子领着我往里面走,绕过主桌,一直走到靠墙的第三张桌子。他拉开椅子,说爸你坐这儿,等下我过来敬酒。我看了看桌上,没看见我的名牌,只看见几个新娘家远房亲戚的名字。
我坐下的时候,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哪边的亲戚。我说我是新郎的父亲。她愣了一下,眼神往主桌那边瞟了一眼,没再说话。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
婚礼开始前,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亲家公快步迎出去,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好几倍。他弯着腰伸出手,说市长您来了,快请快请。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色夹克,身后跟着秘书。亲家公亲自引着他往主桌走,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子说话,生怕怠慢了。市长在主桌坐下,亲家公亲自给他倒茶。
我坐在靠墙的第三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退休这些年,我慢慢习惯了没人打招呼的日子,习惯了出门坐公交、买菜排队,习惯了被人当成一个普通老头。但今天是我儿子的婚礼。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的。
老伴坐在我旁边,伸手按了按我的手背。她的手心有点汗,但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不会说。
跟了我大半辈子,她知道我的脾气,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婚礼仪式开始,司仪在台上煽情,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亲家公上台致辞。他站在话筒前,特意提到感谢市长百忙之中莅临,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他又感谢了各位领导、各位朋友,说了一大串人名和头衔。唯独没有提到新郎的父母。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儿子局促的表情。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老伴的手又按了按我的手背。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在各桌之间,主桌那边觥筹交错,亲家公端着酒杯挨个敬酒,笑声隔着好几张桌子都能听见。我们这桌安安静静,几个远房亲戚低头吃菜,偶尔聊两句天气和菜价。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着没什么味道。酒过三巡,服务员开始挨桌倒酒,准备新人敬酒环节。我放下筷子,正想着等下儿子过来敬酒时该说点什么,突然听见主桌那边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
市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但没往新人那边走。他侧着身子,目光越过几张桌子,直直地看向我这边。他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确认,最后变成了惊讶。
他放下酒杯,快步朝我这边走过来。亲家公端着酒杯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困惑。他不知道市长为什么突然离席,也不知道市长要往哪儿走。
市长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脱口而出三个字。老首长。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亲家公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他看看市长,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市长,慢慢站了起来。我站在那里,被这声称呼定在了原地。
市长两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握住我的右手,力道很实。他说真是您啊,我刚才在那边看半天,不敢确认。我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他手上又用力握了一下,说您退休后搬去哪儿了,我找您好几次都没找着。我说搬得远了点,图清净。
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停下了筷子。被叫老首长的这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成了整个宴会厅的焦点。邻桌那个问我是哪边亲戚的女人,筷子上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亲家公端着酒杯站在三步开外,脸上的笑僵得像冻住了一样。
他往前凑了一步,说市长,您认识亲家?市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王总,你这亲家可不一般。说完这一句,他转过头看我,说老首长,今天是您家办喜事,我先敬您一杯。
他拿起桌上一个还没用过的干净酒杯,自己倒满,双手端着举到我面前。我端起自己那杯凉茶,说以茶代酒,你随意。
他摇头说这杯我必须干,您坐下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您当年把我从小组长提起来的时候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嗓门稍微压低了些,但我听得出他记到现在。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亲家公站在旁边,酒杯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原来亲家跟市长是老交情。那个交字拖得很长,尾音有点发虚。
市长这才转过头,语气不轻不重,说王总,你们这酒席安排得厚道,把新郎的亲爹安排到墙角去了。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主桌那边几个穿西装的人齐刷刷扭头往我这边看。
亲家公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来扶我的胳膊,说亲家,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怠慢了,来来来,您上主桌坐。说着就要叫服务员加桌加椅。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拉不动我。
我说不用了,这桌凉菜我吃着挺好。他急出了一脑门汗,说那怎么行,您这身份坐这儿,传出去我老王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我说你一辈子做生意,讲究的是面子,我理解。
可我这张脸,上不上主桌它都在我身上长着,坐哪儿都丢不了。他说不出话来。
市长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他拍了拍亲家公的肩膀,说王总,听老首长的吧。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不兴排场。
亲家公讪讪地退了半步,又说那怎么也得换到前面去,第二桌,第二桌空着两个位置。我摇了摇头,说第二桌也是你安排的,今天这桌席谁坐哪儿,是你定的。我没想给你添乱,你也别给我添乱。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亲家公脸色变了几变,一转眼,我儿子从台上那边挤了过来。他大概听人说了什么,脸上带着紧张,低声叫了声爸。我看着他,说没事,你去敬你的酒,客人还等着呢。
儿子站着没动,看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亲家公。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杯酒。市长顺手拿了两杯,一杯递给亲家公,一杯端着举起来,说这样,王总,咱们先把眼前这杯喝了吧。
老首长坐哪儿,那是他的事;今天这喜酒,咱们得给新人喝痛快。这话给了亲家公台阶下。
他赶紧举杯跟市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干完酒,他的神色缓过来一些,冲我咧嘴挤了个笑,说亲家您坐,我先去招呼别的客人,等下专门来给您敬酒。我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那张角落里的凳子。
老伴把我那杯凉茶递过来,手指轻轻碰了我一下手背。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是问我,够了没有。我喝了一口茶,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场面,远没到能收场的时候。市长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老首长,您今天这是图什么。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图我儿子顺顺当当把媳妇娶回家。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回了主桌。他走回去之后,主桌那边的气氛明显变了。
几个原本在跟亲家公推杯换盏的人,三三两两地往我这边看。有一个人端着杯子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某某局的,跟市长一个系统,听说我跟市长是老交情,过来敬杯酒。我端着凉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多说话。
那人走后,又来了一个,是新娘家那边的大舅,说刚才有眼不识泰山,亲家公这事办得欠妥当。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妥当不妥当的,人多了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他前脚刚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一碟点心过来,放在我面前,说是新娘家二姨,刚才不知道我是新郎父亲,多有得罪。我看着她,说大妈你言重了,今天这桌菜我还没吃几口,你放下这碟点心,是怕我饿着。
她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低头看着桌上那碟点心,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场婚礼,亲家公前后花了二十多万,婚庆公司那边去了二十万,酒店这五万是当天才结的。
钱是人家花的,面子是人家挣的,我这个新郎的父亲,本来就是个来吃饭的客。可今天这一闹,我在这个婚礼上坐的位子,比二十万都贵了。
亲家公隔着一张桌子,正在跟我儿子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我正好坐在顺风的位置,隐约听见几句。他说小张啊,你爸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透个气。
我儿子搓着手说,我爸退休了,平时真不兴这些。亲家公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这时新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她穿着敬酒服,妆容精致,走到我面前叫了声爸。我站起来接过酒杯,她压低声音说,爸,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我爸就那个人,您别往心里去。我说不往心里去,你今天漂亮,我看着高兴。
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补上笑脸,转身去下一桌。我坐回椅子上,把杯中那杯酒喝完了。白酒下肚,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股热劲让我眼眶有点发酸。
老伴在旁边轻声说,少喝点,你血压高。我点了点头,说我心里有数。
酒席散了之后,亲家公一直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他送走市长的时候,弯腰弯得比来接的时候还低。市长跟他握了握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我走到门口,亲家公一把拉住我的手,攥得比早上紧了许多。他嗓子里像憋着话,好半天才说,亲家,今天是我老王办事不周全,改天我做东,专门给您赔罪。我看着他那张堆着笑的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不容易。
我说不用改天,今天这顿饭我吃得挺好的,你把两个孩子的事办圆满了,比什么都强。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被我儿子拉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老伴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她问了一句,你今天到底图啥?我没吭声,抬头看着天黑下来的天幕,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市长那句老首长。
退休这些年,我总以为放下了。今天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亲家公追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已经拉开了车门。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又快又急。我转过脸,看见他额头上的汗在路灯底下反着光,领带歪到了一边,那件早上还笔挺的西装,现在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喘着气,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搓了又搓。
亲家,他说,您得给我个机会,要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今天这事,是我老王眼拙。我光想着市长来了有面子,怕怠慢了人家,结果把您给怠慢了。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老伴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说,老王,你请市长来,是为了给孩子们撑场面。你安排座次,是为了把场面撑圆。你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对的事。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我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我接着说,你唯一算错的地方,是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你安排的人。可这也不算错,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安排。
他听明白了,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亲家,他声音低了下去,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我这些年做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可今天这事,真把我给整不会了。
我说,你说。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我打小穷怕了。九几年做小生意起家,被人骗过,被人看不起过,有一年过年连给闺女买件新棉袄的钱都拿不出来。
后来挣了点钱,我就想,得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得让闺女嫁得体面,得让亲戚朋友知道,我老王不是那个穷光蛋了。他说到这儿,眼圈有点红。
今天这场婚礼,我花了二十万。婚庆公司那边去了二十万,酒店这五万是当天结的。我请了市长,请了局里的领导,请了生意上的朋友,我就想让所有人看看,我老王的闺女嫁进了好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我。可我没想过,闺女的公爹,是比市长还大的人物。
我摆了摆手,说,老王,你搞错了。我不是什么人物,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今天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我吃了,喝了,儿子把媳妇娶回家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急了,说,亲家,您别这么说,您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您。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手指头还在抖。
我说,老王,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不是怠慢了我,是怠慢了你自己。他抬头看着我,没明白。
我说,你花了二十万,请了市长,摆了三十桌,到头来,你全程都在看别人脸色。市长来了,你弯腰;市长敬酒,你赶紧站起来;市长说我老首长,你当场就慌了。你花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个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闺女嫁给我儿子,他俩是自由恋爱。我儿子跟我说过,你闺女是个好姑娘,懂事,孝顺,不嫌贫爱富。你把她教得很好。
这才是你老王的脸面,不是市长,不是那二十万。他低下了头,烟夹在手指间,一点一点地烧着。
我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他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亲家,您到底是干什么的。市长叫您老首长,您以前……
我打断他,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退休了,就是老百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我说,老王,还有件事。你刚才说你打小穷怕了,想让人看得起你。可你记住了,今天这场婚礼,不管有没有市长,不管我坐在哪张桌子上,你闺女的公爹,都看得起你。
他站在路灯底下,眼眶一红,使劲点了点头。我把车开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西装下摆被晚风吹起来,皮鞋上的灰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伴忽然开口了,你今天到底图啥?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没吭声。
图啥呢。图儿子顺顺当当把媳妇娶回家,这话我跟市长说了,跟亲家说了,跟自己也说了。可心里清楚,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图的是,退休这些年,头一回有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了我一声老首长。也许图的是,坐在角落里,还能被人认出来。
也许图的是,想看看自己脱了那身衣服,到底还算不算个人物。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儿子今晚入洞房了。重要的是,我亲家刚才站在停车场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花二十万请市长来撑场面,他闺女就是他最大的场面。而我呢。
我退休了,头发白了,血压高了,可今天坐在那张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看着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看着市长站起来给我敬酒,看着亲家公慌了手脚,看着儿子左右为难,看着儿媳妇眼圈发红地叫我一声爸。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值在有人叫我老首长,是值在,我坐在最偏的桌子上,还能把这场婚礼坐稳。老伴把一件外套搭在我腿上,说,凉了,穿上。
我点了点头,把外套披在肩上,继续往家的方向开。车灯光照出去,夜色很浓,路很宽,前面是个红绿灯。我踩下刹车,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是白的,眼睛是亮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