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我二十四岁,住在河南周口一个靠河的小村子里。
那时候村里人找对象,先看家底,再看兄弟几个,最后才看人品。我家只有三间土坯屋,父亲早些年病没了,母亲常年咳嗽,家里连一头牛都没有。别人都说我除了力气大,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我倒不觉得丢人。
庄稼人嘛,有力气就能挣饭吃。
那年麦收比往年早,村东头的麦子刚黄透,生产队就通知大家赶紧抢收。天一亮,田里全是弯腰割麦的人,镰刀碰着麦秆,发出一阵阵轻响。
我割完自家的地,正准备回家换衣服,忽然听见河堤那边有人喊。
“谁来帮帮忙!车陷住了!”
我顺着声音过去,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麦田边,正用肩膀顶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麦捆,车轮陷进了松软的泥里,任她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她叫陈秋菊,二十九岁,丈夫去年春天在县砖厂出了事故,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村里人都叫她秋菊嫂。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小丫头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怯怯地看着我们。
我走过去,说:“嫂子,你站旁边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俯身抓住车把,双腿一沉,猛地往上一提。独轮车从泥里蹿出来,麦捆晃了几下,差点全倒下去。
秋菊赶紧伸手扶住,惊讶地看着我:“你一个人能行?”
“这点东西算啥。”
我把车推到高处,又帮她把剩下的麦子捆好。等全部装完,天已经黑了,风里带着潮气。
她说:“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家。”
我看了眼那辆车:“你准备自己推回去?”
她没吭声。
从河堤到她家,得绕过两道土坡。车上麦子又高又重,她一个女人推过去,天黑了也未必到家。
我弯腰握住车把:“我拉。”
“那怎么好意思?”
“你要是再推辞,雨下来,咱俩谁都别走了。”
她愣了一下,赶紧抱起女儿,跟在我身后。
一路上,村里人看见我们,眼神都不太自然。有人笑着说:“赵春生,你这是帮忙,还是准备把人家车也拉回家?”
我没回头,只顾着往前走。
秋菊的脸却一点点红了。
到了她家,我把麦捆搬进偏屋,又把漏雨的窗缝用泥巴堵上。她站在一旁,半天没说话,最后端出一碗凉面。
“吃点吧,锅里就这些。”
我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完。她女儿躲在她腿后面,小声问:“娘,他是好人吗?”
秋菊摸了摸孩子的头,说:“是。”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自家门口多了一双补过的鞋垫,针脚细密,边角还绣着两朵小花。我拿进去问母亲,她看了一眼,撇嘴道:“除了秋菊,谁会给你送这个?”
我把鞋垫收进柜子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后来我去她家,并不只是帮忙。
她家屋后的水井坏了,我替她换了木柄;她女儿发烧,我赶着驴车送去卫生所;她不会修镰刀,我坐在院子里磨了半个下午。
秋菊每次都说:“春生,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我说:“顺手的事。”
其实我知道,不是顺手。
我喜欢看她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喜欢听她喊我名字,也喜欢她女儿见我来了,举着小手往我怀里扑。
可村里的闲话也跟着来了。
有人说我年轻,犯傻;有人说秋菊命硬,克死了丈夫,谁沾上谁倒霉。还有人当着我的面问:“你真要娶个带孩子的?以后孩子跟你姓不跟你姓?”
我听得火大,回家跟母亲说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春生,你要是真娶她,就得把那孩子当亲生的。不是嘴上说说,是以后上学、生病、成家,你都得管。”
我说:“我知道。”
“还得忍人家说你。”
“我不怕。”
母亲抬眼看我:“你现在不怕,十年后呢?”
我没回答。
我怕的不是别人。
我怕秋菊只是因为日子难,才对我有几分依赖。我要是说出口,万一她觉得我在趁人之危,以后连邻居都没法做。
所以我一直拖着。
直到那年麦收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秋菊家的麦子已经晒在场院里,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她正一个人往屋里收麦秸,女儿在旁边哭,说布娃娃被风吹到沟里去了。
我跳进沟里把娃娃捡回来,顺手又帮她把场上的麦子盖好。等忙完,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煤油灯。
秋菊接过布娃娃,用针线重新把掉下来的耳朵缝好。
她低着头问:“春生,你以后是不是要说亲了?”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你娘托人问过隔壁村的姑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布娃娃放到女儿怀里,慢慢站起来:“那姑娘挺好的,没孩子,也没有我这样的名声。”
“你有什么名声?”
她笑了一下:“寡妇的名声。”
我看着她:“秋菊嫂,你别这么说。”
“我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她声音很轻,“你帮我这些,我都记着。可人情不能拿来当婚姻。”
我说:“我没把你当人情。”
“那你当我什么?”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动,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我想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可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能开口。
秋菊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
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逃兵,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她从背后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很细,却勒得很紧,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呼吸急促得像跑过一段长路。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手里的草帽掉在地上。
“秋菊嫂……”
她没有松开,声音贴着我的后背传过来,带着哭腔:“春生,你别走。”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抱了我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问:“你娶我,好吗?”
那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转过身,她却仍旧抓着我的衣角,眼睛红得厉害。她抬头看我,嘴唇发抖:“你别急着答应,我不是因为今天刮风,也不是因为你帮我收麦子。”
我问:“那是为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因为我发现,我不是只需要一个帮我干活的人。我想每天晚上有人跟我说话,想女儿生病时旁边有人商量,想累了以后,能有个人让我靠一会儿。”
说完,她像是害怕被拒绝,连忙补了一句:“可是我带着孩子,家里也穷,别人会笑你。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裂口,忽然想起她这一年一个人挑水、劈柴、收麦子的样子。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娶一个寡妇。”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接着说:“我要娶的是你。小雅也不是拖累,她以后就是我闺女。”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又说:“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你不是因为欠我什么才嫁我。我帮你,是我愿意。你要是答应,就只能因为你也愿意。”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你娘呢?”
“我去说。”
“村里人呢?”
“他们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长在咱们手里。”
她低头哭了一会儿,忽然用力点头:“我愿意。”
那晚我回家,把事情全告诉了母亲。
母亲坐在灶边添柴,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火星子从灶膛里蹿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躲。
过了半晌,她问:“孩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不许嫌小雅。”
“不会。”
“也不许因为村里人说几句,就冲秋菊发火。”
我点头:“不会。”
母亲把锅盖盖上,叹了口气:“那就去提亲吧。咱家穷,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只是可怜她。”
第二天,我拿着家里仅有的两百三十六块钱,去供销社买了两床新棉被,又请媒人到秋菊家说亲。
秋菊听完,没看媒人,先问我:“你娘真同意?”
我说:“她让我叫你以后别再喊嫂子。”
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可事情没有因此变得顺利。
秋菊的婆家叔叔找上门,说孩子是他们孙家的血脉,不能改口叫别人爹。村里也有人劝她,改嫁可以,但别让孩子跟着我。
秋菊第一次没有低头。
她站在院门口,抱着小雅说:“孩子跟谁姓,是我们母女自己的事。谁也不能拿血缘两个字,逼我把她交出去。”
那人没想到她会顶嘴,愣了半天,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她,心里第一次觉得,她不是等我救她。
她是在和我并肩过日子。
腊月二十,我们办了婚事。没有请很多人,只摆了四桌酒。小雅穿着我买的红棉袄,站在我身边,怯生生地叫我:“爹。”
我端酒的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秋菊看见了,忍不住笑:“怎么,后悔了?”
我说:“后悔晚了,早知道就该早点娶。”
她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窗上的剪纸。
婚后头几年,我们过得并不富裕。我去码头扛麻袋,她在家养鸡、种菜,谁忙不过来谁就多做一点。小雅上学后,家里多了一项开销,我们就一起省。
有一次我累得腰疼,回家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面。秋菊坐在灯下给小雅缝书包,头也没抬地说:“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碗,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在麦田边抱住我问的那句话。
那时她怕自己拖累我。
后来我才明白,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泥里拽出来,而是两个人都伸出手,谁也不嫌谁手上有泥。
如今小雅已经二十岁,在县城读师范。秋菊也从当年那个瘦得像麦秆的寡妇,变成了村里人人都认识的陈老师娘。
前些日子,小雅放假回来,吃饭时忽然问秋菊:“娘,你当年为什么愿意嫁给我爹?”
秋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笑着看我:“因为他拉过我家的麦车?”
我说:“那可不够。”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还是当年那点亮光:“因为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施舍的人。”
小雅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我也笑了。
三十多年过去,村东头那片麦田早就换了主人,河堤也修成了水泥路。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风吹着麦秸,煤油灯在院子里摇晃,一个抱着孩子的寡妇从背后抱住我,问我娶她好不好。
我当时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一句婚事。
她问的是,往后的日子,还有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扛。
而我愿意。
这一愿意,就是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