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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志强把宾利飞驰开进小区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抽烟。
车是那种亮黑色,阳光打在上面刺得我眼睛疼。志强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姐夫”,声音里带着得意。我弹了弹烟灰,没应声,目光扫过车头那个翅膀标志,心里咯噔一下。这车我认识,宾利飞驰,落地得小三百个。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说志强来了,让我下去看看。我掐灭烟,穿了拖鞋下楼。到楼下才发现,丈母娘已经到了,正站在车旁边,一手摸着引擎盖,一手指着轮胎跟旁边两个亲戚说话。看见我下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正好,你姐夫来了。”丈母娘的声音又尖又亮,像菜市场里砍价的大妈,她拽着我往车头走,“这车志强看了大半年了,今天终于提回来了。你姐夫全款付,别操心。”
这话砸下来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婆跟在我后面,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神躲开了,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尖,锅铲还捏在手里,指关节发白。丈母娘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有点疼。我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但此刻却像一把钳子,把我钉在原地。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她没在意,又转头跟亲戚说:“我们家志强从小就懂事,不像别家孩子乱花钱。这车是他应得的,他姐夫条件好,帮衬一下怎么了?一家人嘛,不说两家话。”亲戚里有个婶子,是丈母娘那边的远房表亲,这会儿正绕着车转圈,嘴里啧啧有声,说这车得不少钱吧,志强真是有出息。另一个男的是丈母娘的大哥,也就是老婆的大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拿眼睛瞟我,那眼神我太熟了,是等着看我表态的意思。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点进余额页面。六十二万三千八百块。这数字我看了十几遍,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不值。六十二万是我和老婆结婚八年攒下来的,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房贷,减去儿子的学费和兴趣班,剩下的钱一分为二,一半存定期,一半放活期备用。八年了,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手机用了三年没换,屏幕裂了一道缝,老婆说换一个,我说还能用。
志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那是车行给的备用钥匙,装在一个黑色的小皮套里,皮套上印着4S店的名字。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说:“姐夫,你先拿着,这车以后咱们一家人谁开都行。”我低头看钥匙上的标志,手指在发抖,不是激动,是压着一股气。
丈母娘在旁边笑,说志强就是大方,不像有些人,斤斤计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眼,那意思我懂。老婆在后面拉了我一下衣角,小声说:“你别在这儿站着,回去再说。”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是那种我太熟悉的表情,皱着的眉头,抿着的嘴角,是在求我别当众翻脸。这表情我见过无数次了,每次丈母娘提要求,她都是这个表情。
我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硌在手心里,凉得扎人。
八年前我跟老婆结婚的时候,丈母娘就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你条件好,你多帮衬着点志强,他是弟弟,你得把他当亲弟弟。”那时候我二十九岁,在单位里刚升了主管,工资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我觉得这话也对,一家人嘛,能帮就帮。结婚第一年,志强要买房子,首付差十五万,丈母娘打电话给老婆,老婆跟我说,我转了十五万,连借条都没打。第二年,志强装修房子,又是八万,我卡里只剩三万多块,老婆说下个月就能还上,我没说话。第三年,志强要买车,说是上班不方便,丈母娘挑了辆二十多万的帕萨特,我出了十万,剩下的志强自己贷款。那十万块,到现在也没还。
丈母娘每次都说,自家人,别算那么清。老婆也这么说,她说志强还小,等他混好了自然会还。
可志强今年三十二了,比我小三岁,到现在还在一个私企里做销售,底薪三千五,提成时有时无。他开的帕萨特是我出钱买的,他住的房子是我帮忙付的首付,他结婚的彩礼钱,丈母娘也找我要过,我没给,那是我第一次说“不”。
去年志强结婚,老婆跟我说,按规矩姐夫得随礼,六万块,凑个吉利。我说六万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钱。老婆说你有,我知道你卡里有钱。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她知道我卡里有钱,但她不知道那是我攒了八年,想给儿子将来上学用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婆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她一点都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我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遍余额,六十二万,那是我们全家的底,是儿子未来的保障,是我爸妈生病住院的救命钱,是我跟老婆万一哪天失业了还能撑两年的底气。可在这个家里,这笔钱好像从来不是我的,是“全家”的,而“全家”两个字在丈母娘嘴里,从来不包括我和我爸妈。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新钞,一千八百八十八块,全是崭新的人民币,连一张旧票都没有。我专门去柜台上换的,一张张放进红包里,合上红包封皮的时候,我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礼轻情意重。
结婚那天,我把红包递给记账的先生,他拆开数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一张红纸上记下:姐夫,一千八百八十八。丈母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一把拿过那张红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红包拆开,钞票抽出来,一张一张又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就这点?”
舅妈过来打圆场,说姐夫随礼是心意,多少都行。丈母娘把红包往桌上一拍,说:“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他姐夫,你条件好,志强结婚你就随这点?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老婆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拿起桌上的红包,重新装好,放在记账先生的桌上,转身走了。
那晚回家,老婆跟我吵了一架,她说她妈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说我让她丢脸了。我说六万块我没有,她说你卡里有。我看着她,说了句:“那是我爸妈给我儿子的钱,不是给志强结婚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说我不把她家人当家人。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她不理我,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我道了歉,我说我错了,下次不会了。她这才转过来,说我不是非要你出六万,但你得给个面子。我说好,下次一定给面子。
可我儿子满月的时候,丈母娘包的红包,我拆开一看,两张皱巴巴的旧钞,两百块。老婆在旁边说,我妈条件不好,心意到了就行。我捏着那两张钞票,看着上面不知道是谁折出来的十字印,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爸妈给了五万,装在一个大红信封里,信封上还印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是我妈专门去文具店挑的。丈母娘的红包,是用旧报纸随便折的,外面裹了一层红纸,胶水都没粘牢,我拆的时候纸就裂开了。我爸妈来看孙子的时候,带了一后备箱的东西,婴儿车、婴儿床、小衣服、小被子,我妈一件件往外拿,说这是纯棉的,对皮肤好,那是防过敏的,专门买的。丈母娘来的时候,空着手,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走了。
老婆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说我妈来了就是心意,东西不重要。可她忘了,当初我爸妈生病住院,她一次都没去陪过床。我妈住院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往医院跑,老婆在家带儿子,说医院里细菌多,孩子小,不能去。我说那你来看一眼,坐半小时就行,她说太远了,来回得两个小时,你替我问候一下。
丈母娘感冒,她请假三天,守在床边,端水喂药,寸步不离。志强发烧,她半夜三点让我开车送他去医院,说姐夫车技好,开得快。我那天加班到十二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坐在副驾驶,一路催我快点快点,我说限速,她说不管,志强难受。
我爸妈这些年,从来没跟老婆计较过。我妈说,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行,我们老了,不需要你们操心。可每次我回家,我妈都偷偷往我兜里塞钱,说给孙子买点好吃的。有一次被我爸看见了,我爸说你别塞了,他们不缺钱。我妈说,他们不缺是他们的事,我给是我的心意。
我捏着宾利的钥匙,想起这些事,手指越攥越紧。
丈母娘还在跟亲戚说话,说志强以后开着这车去谈业务,客户一看就知道他有实力,生意肯定能谈成。志强在旁边笑,说还得谢谢姐夫。丈母娘摆摆手,说谢什么谢,自家人,你姐夫的就是你的,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你姐夫就行。
我老婆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她今天穿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兜里还揣着家里钥匙和手机,她站在那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既不看她妈,也不看我,只是盯着地上的一摊水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亲戚们围过来看车,有人伸手摸了一把方向盘,有人弯腰看轮胎,有人说这车真漂亮,志强真是有福气。丈母娘的大哥,那个穿旧衬衫的舅舅,终于开口了,他问我:“你出多少钱?”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瞬间安静下来,连丈母娘都转过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说:“行,我付。”
丈母娘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拍了一下手,说我就知道你姐夫最疼志强。志强也笑了,冲我竖起大拇指。老婆这时候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先按了280,然后减号,再按62。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218。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丈母娘,说:“妈,这车两百八十万,我卡里只有六十二万。剩下的两百一十八万,您让我卖房,还是让我去借高利贷?”
丈母娘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这话刚落,旁边几个凑在车头摸车漆的亲戚瞬间停了手。
那个刚才啧啧夸车气派的表婶,手还悬在后视镜上,半张着嘴看我。
穿旧衬衫的大舅往前挪了半步,眉头皱成个疙瘩,也不吭声了,就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屏幕。
志强脸上的笑也收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说:“姐夫,你跟我开玩笑呢?”
我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丈母娘。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今天就想把这笔账摊开,不是跟他们吵,是让在场的人都听听,这“一家人”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又按了几个数,这次是60000除以200,屏幕跳出来300。
我举着手机晃了晃,没冲任何人喊,就像平时跟同事聊家常似的,慢腾腾地说:
“妈,去年志强结婚,您让我随六万的礼,说吉利,说一家人不能丢面子。”
“我儿子满月,您包了两百块的红包,您说心意到了就行。”
“六万除以两百,正好三百倍。您给我家的心意,是我给您家心意的三百分之一。”
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是住在同小区的张姨,平时跟我老婆一起接孩子,总说我丈母娘疼女婿。
她刚才还凑在车边夸志强能干,这会儿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人群外头去了。
丈母娘的脸有点发红,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你跟我算这个?我养女儿容易吗?你娶了我女儿,帮衬她弟弟怎么了?这点钱你也跟我掰扯?”
“养女儿是不容易。”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我妈养我也不容易。”
“去年我妈阑尾炎住院,要开刀,您去医院看过一眼吗?”
“我妈在医院躺了七天,我每天下班去陪床,早上六点赶回家送孩子上学。您女儿说医院细菌多,孩子小不能去,她自己也没踏进去过一步。”
“上个月您感冒,有点发烧,您女儿请假三天,守在您床边,端水喂药,半夜起来给您擦身子。”
“同样是妈,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这话一出口,周围更静了。
风刮过小区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连个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我老婆突然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我了。
她的眼睛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看见她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我想起上个月我妈出院那天,我在厨房炖汤,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给我妈的营养费,两千块。
她让我别告诉丈母娘,说我妈知道了肯定不肯要。
那两千块我后来给我妈了,我妈说她有钱,让我拿回去,我硬塞在她枕头底下了。
那是结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提给我妈钱。
当时我没说什么,只在厨房多给她煎了个她爱吃的荷包蛋。
丈母娘被我问得噎了一下,她梗着脖子说:
“我生病我女儿照顾我怎么了?那是我亲生的!你妈生病你照顾不是应该的?你跟我比这个?”
“没跟您比。”我笑了笑,又把计算器调出来,按了150000加80000加100000,屏幕跳出来330000。
“咱不算人情,算钱。”
“志强买房子首付,我出了十五万,没打借条。”
“装修房子,我出了八万,也没打借条。”
“买第一辆帕萨特,我出了十万,到现在也没提过还。”
“这三样加起来,三十三万。”
“这些年您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自家人别算那么清。”
“那行,现在咱们按您说的‘自家人’算。”
“我刚才说了,我卡里只有六十二万,这六十二万里,已经给了志强三十三万,剩下二十九万,是我跟您女儿结婚八年,省吃俭用攒的。”
“这二十九万里,有一半是给我儿子存的学费,有十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他们万一哪天生病住院,我得拿得出来。”
“剩下的九万块,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费,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五,儿子学费每个月两千,水电煤气柴米油盐,每个月最少要三千。”
“九万块,够我们撑不到一年。”
“现在您让我全款付两百八十万的宾利,您告诉我,除了卖房、借高利贷,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丈母娘。
她的脸已经从红转白,嘴唇有点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刚才还攥着引擎盖的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志强站在旁边,有点急了,他说:“姐夫,我没说让你全出啊,我就是……就是让你先帮我垫着,我以后挣了钱还你不行吗?”
“你拿什么还?”我转头看他,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你每个月底薪三千五,上个月提成拿了八百,这个月还没开单。”
“你每个月房贷要还四千,车贷两千,你自己的工资都不够花,每个月还得找你姐要两千块零花钱。”
“你跟我说以后还我?以后是哪一年?是你儿子结婚,还是我儿子结婚?”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听声音是那个穿旧衬衫的大舅。
他咳嗽了一声,往旁边看了看,假装是风吹得嗓子痒。
表婶也跟着咳嗽了一声,她说:“哎呀,这天儿有点凉,我先回去穿件衣服。”
说着她就往小区门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又有两个亲戚跟着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没人再凑过去摸那辆宾利了,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车头,这会儿就剩下丈母娘、志强、我老婆,还有那个大舅。
我老婆一直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的眼神从丈母娘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地上那摊水渍上,来回晃了好几次。
我看见她的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丈母娘终于缓过神来,她指着我,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好啊你,原来你这些年一直在心里记账!你这个白眼狼!我女儿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我是记账了。”我点了点头,“我不记账,我都不知道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是你们家的提款机?还是免费的司机、跑腿、保姆?”
“我是你女儿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爸爸,不是志强的第二个爹。”
“帮衬是情分,不是本分。这些年我给的情分够多了,多到我自己家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今天这车,您说让我全款付,我付不起。”
“您要是觉得我这个女婿不合格,没关系,您可以让您女儿跟我离婚。”
“但离婚之前,志强欠我的三十三万,得给我写个借条,按上手印,什么时候还,每个月还多少,都得写清楚。”
“我不是跟您闹,我是跟您讲道理。”
“您说的一家人,得是互相的,不能总是我一个人往外掏,你们一家子往里拿。”
丈母娘被我气得说不出话,她伸手指着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志强的脸也红了,他说:“姐夫,你至于吗?不就是几十万块钱?你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至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几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是你姐舍不得买新衣服,是我儿子想吃个进口草莓都得犹豫半天,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你觉得几十万是小钱,那你自己赚去。”
“别拿着我辛辛苦苦攒的钱,去装你的大款。”
大舅在旁边终于开口了,他拍了拍丈母娘的胳膊,说:“妹子,这事确实是你不对。女婿帮衬是情分,不能逼着人家拿命帮。这车太贵了,咱普通人开不起,退了吧。”
丈母娘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这是志强的事业!他开着这车去谈业务,客户才看得起他!”
“那让他自己买。”大舅的声音也大了点,“你总逼着女婿出钱算怎么回事?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也有老婆孩子要养。”
“我养我女儿这么大,他出点钱怎么了?”丈母娘还在嘴硬。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风又刮了过来,吹得我有点冷。
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眼睛看向我老婆。
她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放在羽绒服的口袋上,指尖露在外面,有点红。
我知道她口袋里揣着的那张银行卡,是我们的工资卡,每个月的钱都存在里面。
我也知道,上个月她偷偷给我妈那两千块,是从她自己的零花钱里省出来的,她没动卡里的钱。
这些年她不是完全没良心,她只是夹在我和她妈中间,不敢说话。
她怕她妈生气,也怕我生气,所以每次都选择让我忍一忍。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我就站在那儿,等着她的反应。
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我们几个,还有那辆亮黑色的宾利,停在风里,车漆亮得晃眼。
丈母娘还在跟大舅争,声音越来越大,说他胳膊肘往外拐,说他不懂一家人的难处。
志强靠在车身上,低着头,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下又一下。
我老婆终于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我和丈母娘中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她说:“妈,别说了。”
老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抖。
但她没看丈母娘,也没看我,只是盯着地上那摊水渍,又重复了一遍:“妈,别说了。这车让志强自己想办法。”
丈母娘愣住了。她刚才还张着嘴准备继续骂,这会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老婆,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婆终于抬起头,我看清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那双手我太熟了,指节上有切菜留下的旧疤,手背上有冬天冻出来的裂口,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那枚戒指,戒圈有点紧了,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说,这车太贵了,志强自己想办法。”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老公卡里那六十二万,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根子,不能动。”
丈母娘的脸彻底白了。不是那种生气时的涨红,是血色一下子退下去的白,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那层霜。她嘴唇哆嗦着,指向我老婆的手指在发抖,说:“你……你被他教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疼你弟弟!”
“我疼他疼了八年了。”老婆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但她咬住了嘴唇,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妈,我疼他疼得我自己家都快散了。我老公加班到半夜,我去接他,看见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胃药。我儿子想吃草莓,我站在超市里犹豫了十分钟,最后一盒也没买。我自己的羽绒服穿了三年,拉链坏了,我自己缝的,缝了两次,又坏了,我才舍得买新的。”
她说着,伸手扯了扯羽绒服的下摆,给我看那道缝过两次的拉链。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拿着针线缝的,她不会缝东西,线头都露在外面。
“我们省下来的钱,全给了志强。”她把拉链又拉上去,声音开始发颤,“妈,志强三十二了,不是小孩了。他开帕萨特,他住新房子,他结婚,都是他姐夫出的钱。他姐夫自己连手机屏幕裂了都舍不得换。您看没看过他手机?屏幕裂了一年多了,他拿透明胶带粘着用。”
丈母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的志强脸色铁青,他一把拉开车门,说:“行,你们不帮我,我自己买!我就不信我买不起!”他坐进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宾利的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车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丈母娘脸上,她的表情在灯光里变得有点模糊。
车慢慢开出了小区,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丈母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回家再说。”丈母娘没动,她转过头看我老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空落落的。
“你不管志强了?”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管不动了。”我老婆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妈,我也是您女儿,我也有自己的家。我总不能为了弟弟,把自己家拆了。”
丈母娘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然后慢慢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大舅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老婆站在那儿,还在哭。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走吧,”我说,“回家。”
她没说话,跟着我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儿子从楼道里跑出来,他刚才在邻居家玩,这会儿应该是听见车声跑下来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拉链没拉上,里面的毛衣露出来一截,领口歪歪的。他跑到我们面前,仰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说:“妈妈,你哭了?”
我老婆蹲下来,擦了擦眼泪,把儿子抱起来,说:“没事,妈妈眼里进沙子了。”她抱着儿子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到家以后,我老婆把儿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去了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使劲搓着菜叶子,搓了一遍又一遍。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冰箱里没鸡蛋了,明天得买。”
“嗯。”我应了一声。
“你手机屏幕也该换了,我明天去街上看看,换个新的。”
“行。”
她又沉默了,把洗好的菜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切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刀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妈上个月出院,我偷偷给她塞了两千块钱。”她没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没敢跟你妈说,怕她不要。也没敢跟你和妈说,怕我妈知道了生气。”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睛又红了:“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说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接过了她手里的菜刀,“她说你给她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还让她别告诉我。她说,这个儿媳妇,她没看错。”
我老婆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使劲擦,擦得眼周一片通红。她抽了抽鼻子,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些年,我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从不替你说话,从不站在你那边。你忍了多少,我都知道,可我……我就是不敢说。”
“你今天说了。”我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说了,就够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一样。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小孩子的笑声,夹杂着卡通人物夸张的配音。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儿子吃饭的时候,把青菜挑出来放在桌子边上,我老婆说不行,得吃菜,儿子撅着嘴,又把青菜夹回去,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快吃完的时候,我老婆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说:“志强欠的那三十三万,要不要打个借条?”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我不是要跟他翻脸,我就是觉得,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他欠了这么多年,连句话都没有,以后万一……”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万一丈母娘不在了,这钱更没人认了。
“行。”我点了点头,“过几天我去找他,让他写。”
“你别去。”她摇了摇头,“我去。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去了,他们又该说你不讲情面。我去,他们没话说。”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气,憋了八年,突然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松了,就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吃完饭,我老婆去洗碗,我陪儿子写作业。儿子写数学题,一道题算错了,我让他重新算一遍,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说爸爸,我不会。我拿过他的作业本,在草稿纸上给他列了算式,一步一步教他,算到最后,他眼睛一亮,说懂了,然后自己写完,把作业本合上,说爸爸,我明天要考一百分。
我说好,考一百分给你买草莓。
他高兴得跳起来,跑进厨房,喊妈妈,爸爸说给我买草莓。
我老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说,行,买。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儿子跑进跑出,又看了看客厅角落里那盆快干死的绿萝,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叶子蔫蔫的。我拿起水壶,给它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儿子,你上次给妈那两千块钱,妈存起来了,给孙子用。你跟你媳妇说,别惦记我们,我们有钱,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没回。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两下,屏幕那道裂缝还在,胶带粘着的地方有点发黄了。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见我拿着手机,问:“谁啊?”
“妈。”我说,“我妈。”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过我的手机,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听完,她把手机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看咱妈,买点水果,她有糖尿病,得买无糖的。”
我说:“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以后,我会对我妈好,也会对你妈好。都是一样的妈,不能再有差别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儿子在客厅里玩积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积木倒了一地,他又重新捡起来,一块一块往上摞。
那辆宾利开走了,丈母娘也走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老婆终于站出来了,不是站在她妈那边,也不是站在我这边,是站在了我们这个小家这边。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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