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春秋战国,大多数人的目光会聚焦中原列国争霸,诸侯会盟、变法图强构成大众对这一时代最主要的历史记忆。但在中原视野之外的西南云贵高原,同样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大约距今两千五百年前后,云南整体迈入成熟的青铜时代,万家坝铜鼓横空出世,氐羌、百越、百濮三大古老族群在此交汇、碰撞、交融,这些先民的活动,深刻塑造了后世西南各民族的血脉与文化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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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南省博物馆公开考古资料
在我看来,想要完整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脉络,就不能把目光仅仅局限黄河长江中下游的中原核心区,西南边疆先秦历史不是中原历史的附属边角料,它本身就是中华文明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既不能用后世民族概念简单套用到上古族群身上,也不应该把文献传说直接等同于确凿史实,需要把传世文献记载、出土考古实物、现代民族学研究三者对照,审慎分辨共识与学术分歧,尽可能还原两千多年前这片土地真实的社会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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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南省博物馆公开考古资料
首先要厘清一个基础认知,所谓青铜时代的到来,并不是说云南在此之前完全没有铜器,而是到春秋战国阶段,青铜冶炼铸造技术完成规模化落地,青铜器不再只是零星少见的小件器物,已经深度介入社会等级秩序、祭祀礼仪、生产生活各个层面。楚雄万家坝墓地的发掘,给我们打开了观察这一时代最关键的窗口,上世纪七十年代,万家坝墓葬群出土数面原始形态铜鼓,鼓底还留存明显烟熏灼烧痕迹,考古实物直接印证铜鼓脱胎于日常炊具铜釜这一演化路径,最初它是生活用具,之后慢慢转型为乐器、祭祀礼器,进一步演化为部落权力、财富地位的象征,后世史料记载“击鼓山林,群蛮毕集”,正说明铜鼓拥有号令部族的社会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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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南省博物馆公开考古资料
但在这里我必须说明,关于最早万家坝型铜鼓究竟对应哪一个族群创造,学界至今并没有形成完全统一的结论。一部分学者倾向将其归属于氐羌南下部族的文化遗存,另一部分研究者则认为早期铜鼓的使用者更偏向百濮系统土著人群,还有观点强调,铜鼓文化不是单一族群闭门发展的产物,它诞生之后快速向外传播扩散,滇东南、广西等地都出土过万家坝型铜鼓,不同族群都先后接纳、改造铜鼓文化,不能简单把某一类器物和某一个上古族群做绝对绑定。
在我个人的理解中,器物是文化流动的载体,一件青铜器物可以被多个族群学习使用,我们可以确定春秋战国云南已经形成成熟铜鼓文化,却不宜武断给它贴上唯一的族属标签,考古遗物能够反映社会发展水平,但直接对应古文献里的族群名号,中间存在相当大的推理空隙,这也是先秦西南史研究普遍会遇到的困境。
传世汉文史料当中,《史记·西南夷列传》是后世追溯先秦西南族群最重要的文本来源,司马迁记录下西南地区部族林立的社会样貌,后世史学界据此梳理出春秋战国时期云南境内氐羌、百越、百濮三大先民集团的框架,这套划分,是基于语言谱系、迁徙来源、生计模式、风俗传统综合归纳出来的学术模型,并不是说两千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群,自身就清晰认知自己分属这三大集团,上古族群边界本身就具备流动性,部落迁徙、通婚兼并,会不断打破重构人群划分,这一点是阅读这段历史需要时刻放在心上的前提。
氐羌系统族群的迁徙故事,核心通道就是著名的藏彝走廊,也就是横断山区南北走向的河谷地带。新石器时代开始,源自甘青高原的古氐羌人群就已经分批向南移动,而春秋战国阶段,中原格局变动加速这股南迁浪潮,秦国向西向北扩张,挤压原本生活西北的氐羌部落生存空间,大量部族顺着金沙江、雅砻江等河谷一路南下,进入滇西北、滇中高原,他们大多兼营畜牧与山地农耕,《史记》记载滇西昆明部族“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描绘的就是氐羌系统部分部落游牧迁徙的生存状态,当然也有不少分支慢慢转向定居农业,建立起大小不一的部落共同体。
关于彝族先民源自氐羌系统,这是国内民族史领域占据主流的观点,方国瑜等老一辈史学家很早就梳理汉文古籍、对照彝文典籍提出这一论断,国家民委相关研究材料也采纳这套认知,认为彝族主体先民来自南迁古氐羌,进入西南之后,又大量吸收当地土著濮人等族群人口,是融合之后形成的人群共同体,彝文古籍《西南彝志》当中也留下不少“濮变彝”的相关记述,印证族群融合的历史过程。
不过我认为我们不能把这个主流观点当作没有任何争议的终极定论,学术界同样存在云南土著起源等不同声音,有研究者提出,西南本地自古就有连续发展的土著人群,不应该过度放大北方南迁人群的决定性作用,现代分子人类学的研究也显示,彝族人群基因当中,既能够找到古西北人群的遗传信号,同时保留可观的西南土著基因成分,这恰恰说明民族的起源很少是单一线条,主源之外一定伴随着持续不断的本地融合。
在我看来,看待族源问题最需要规避两种极端思维,一种是简单的单一起源论,认定某个民族完完全全从外部迁徙过来,忽略数千年间和本地土著的融合;另一种是绝对土著论,完全否定外来人群迁徙带来的文化与人群影响。上古氐羌南下,带来北方的部分生产技术、信仰习俗,但是来到云贵高原之后,他们必须适应当地高山、河谷、盆地完全不一样的地理环境,学习本地的物产利用方式,吸纳世居此地土著人口,后世彝族先民,正是在这样漫长互动过程当中逐步孕育,氐羌是重要主源,但不等于彝族先民就是古氐羌人的简单复制平移。
氐羌系统的迁徙,同样也深刻影响其他西南民族,今天白族、纳西族、哈尼族、傈僳族等藏缅语系民族,溯源上古,都和南迁氐羌人群有着深浅不一的渊源,只是后续各自走向不同的发展路径。
与氐羌由北向南迁徙路径不同,百越族群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云南东南部、南部区域,他们从岭南两广沿江河向西拓展,世代擅长稻作农耕,断发文身是古籍当中反复记录的标志性风俗,干栏式建筑、有肩石斧、印纹陶,都是百越文化典型物质符号。百越不是统一政权,是众多亲缘相近部落的统称,分布地域广阔,内部部落差异巨大,进入云南的百越支系,和当地土著共处,他们就是后世傣族、壮族、布依族等壮侗语族民族的远古先民。
滇中滇池区域古滇国主体族属,学界同样有分歧,一部分学者主张滇人主体属于百越,依据来自石寨山墓葬出土印纹陶、稻作经济等诸多文化特征,也有学者偏向氐羌说,不同的解读,根源就在于古滇文化本身就呈现混合特质,本身就是多族群交融的产物,我们不能拿单一标签去概括复杂的古滇社会。
百濮族群是更容易被大众忽略的一支,相较于氐羌的北来、百越的东来,百濮更多被视作云贵高原的古老土著群体,广泛散布在滇南、滇西南澜沧江至怒江流域,文献中“濮”的名号出现很早,商周时期就已经见于记载。百濮内部部族纷繁,史书常以“百濮”相称,代表众多互不统属的部落,生计模式多元,渔猎采集、刀耕火种农业并存。在漫长历史演进当中,百濮族群没有作为单一整体延续下来,不断发生分化,一部分部落融入氐羌或者百越体系,另一部分支系继续在滇西南山地发展,成为佤族、布朗族、德昂族等南亚语系民族的远古源头。
我认为在过去很多通俗历史叙事里面,百濮的历史分量常常被低估,很多讨论先秦云南只聚焦氐羌,却忘记这片土地最早就生活着百濮这样的世居土著,外来迁徙族群来到这里,是和土著相互融合,而不是完全替代土著人群,这也是我读这一段史料格外在意的一点。
三大族群不是各自封闭,划地而居互不往来,真实的历史图景是大杂居小聚居,很多区域多族群交错分布。横断山脉高山峡谷天然分割地理空间,造成局部地域相对隔绝,让不同的文化传统得以保存,而河谷通道又提供交流的通路,物资交换、习俗借鉴、冲突兼并时刻都在发生。
青铜器就是最好的证明,万家坝出土器物,既能看到本地独立创造的文化元素,也能够捕捉来自北方草原、巴蜀地区传来的技术痕迹,说明即便山川阻隔,云贵高原也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部文化的影响持续存在,只是会被本地社会消化改造,生出独属于西南的面貌。
谈及春秋战国晚期云南,绕不开庄蹻入滇的记载,《史记》记录楚国将领庄蹻带兵抵达滇池,后因为秦国攻占黔中,归路断绝,于是留在当地称王,改换服饰遵从本地风俗。但是关于庄蹻其人其事,史学界争议非常突出,时间记载存在矛盾,不同古籍对庄蹻身份记述完全不一样,有的记录为楚国将军,有的记载他是楚国叛乱者,同时目前考古层面,滇池区域出土文物,没有找到能够直接对应大规模楚人军队入滇的决定性物证,滇文化整体发展脉络呈现本土连续性,看不到外来楚文化突然覆盖本地的现象。
在我个人的判断当中,我们不必完全否定楚地人群向西南流动这件事,战国晚期楚、巴、黔中一带民间人口流动、小规模武装渗透,存在发生的可能性,但是司马迁笔下完整宏大的“庄蹻王滇”故事,很可能混杂了后世传闻、历史记忆的加工,不能直接当作确凿无疑的信史全盘接受。中原史官距离西南地域遥远,获取信息大多依靠转述传闻,存在加工演绎在所难免。
站在更长历史维度回望,春秋战国这两百多年,是云南历史承前启后的关键阶段。在此之前,这片土地处在新石器时代,各个地方发展程度参差不齐;春秋战国青铜时代到来,金属工具提升生产能力,剩余产品增加,社会阶层开始明显分化,大大小小部落邦国兴起,古滇国的根基正是在这个时代慢慢积淀,为后来秦汉开拓西南夷埋下历史伏笔。氐羌、百越、百濮三大族群的共存交融,奠定了云南多民族格局的底层底色,后世西南众多少数民族,都可以在这三大上古族群当中找到遥远的历史线索。
但这里必须反复提醒,上古的氐羌、百越、百濮,是古代部族集团,不等同今天任何一个现代民族,中间隔了两千多年分化、迁徙、融合、重组的漫长过程,中间有大量部落消亡、同化、重组,不能做简单直接的一一对应。很多通俗科普文章,会直接写某某民族就是某某古族群,这种简化叙事方便传播,却容易误导读者,忽略民族形成是动态历史过程。
我始终坚持,做边疆上古历史的解读,要区分开已经被考古实证确认的事实,和学者基于材料推导出来的假说,确认的部分可以笃定陈述,存在分歧的地方,就要把不同学派的视角呈现出来,拒绝非黑即白的绝对化结论。
中华文明之所以博大精深,正是因为它不是单一起源单向扩散,而是多元区域文明不断交流汇聚,中原诸侯列国书写春秋战国的主流篇章,而遥远西南,铜鼓声声,不同族群在此生息繁衍,打磨属于自己的青铜文明。
很长一段时间,大众历史阅读习惯以中原为绝对中心,把西南视作化外蛮荒之地,实际上春秋战国的云南,已经拥有高度成熟的物质文化与复杂社会组织,万家坝铜鼓静静沉睡地下两千多年,直到被现代人发掘,才向世人展示,两千五百年前,在华夏疆域的西南一隅,同样上演文明的蓬勃生长。理解氐羌、百越、百濮先民的故事,不只是读懂云南地方史,更能够帮助我们重新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路径,各个区域、各个族群,都共同参与了宏大中华文明的构建。
时至今日,铜鼓依旧活在西南很多民族民俗仪式之中,古老先民的文化基因跨越两千多年,依然可以在当代生活寻到回响,这份延续,正是历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我们依靠墓葬、青铜器、残篇史书去回望那段没有系统文字记录的岁月,注定很多细节永远无法复原,正是这份局限,提醒后世研究者保持敬畏,尊重考古实物,尊重不同学术观点,不随意脑补戏说,尽可能靠近真实的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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