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男子给父亲上坟,烧纸烧到一半,忽然看见坟边蹲着个小孩
清明那天,我从济南赶回山东老家,天还没亮透。
父亲走了半年,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来给他上坟。
村南头那片坡地风大,坟头上的草刚冒尖。我把买来的黄纸拆开,蹲在父亲坟前,一张一张往火里添。
火苗一窜一窜的,纸灰被风卷起来,落在我袖口上。
我盯着火,心里有气。
“爸,你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死了我给你烧点大的。你要是真能收到,就别再抠门了。”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我跟父亲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我想在济南换套大点的房。他手里明明有几万块钱,却说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他拿去修了村小学的屋顶。
我当时气得摔门就走,半年没回来。
再回来,他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纸烧到一半,我伸手去拿下一沓,余光忽然看见坟包旁边有个影子。
我猛地抬头。
父亲坟边,蹲着一个小孩。
小孩瘦瘦小小,穿件洗得发白的红外套,头发扎成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她抱着膝盖,半张脸藏在胳膊后面,就那么盯着火看。
我后背一下凉了。
这坡上除了我,远处只有两个坟头冒烟。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谁家孩子?”我皱着眉问。
小孩没跑,也没哭,只是抬头看我。
她眼睛很大,脸冻得有点红,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你蹲这儿干啥?”我又问。
她小声说:“我等周老师。”
我愣了一下。
我爸叫周德顺,年轻时候在村小当过代课老师。后来不教了,村里人还是爱喊他周老师。
我问:“你找周老师干啥?”
小孩把怀里的本子往前递了递。
“我会写自己名字了,想念给他听。”
风从坟坡上刮过去,火堆里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那只冻红的小手,忽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你知道周老师已经没了吗?”
小孩点点头。
“知道。李老师说,人没了就住在土下面。可周老师以前说,清明烧纸的时候,说话他能听见。”
她说得很认真。
我心里堵了一下,接过那个本子。
封皮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孟小禾。
里面第一页,也是这三个字,写了整整一页。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禾”字最后一撇拖得老长。
我看了半天,问她:“你多大?”
“七岁。”
“家里大人呢?”
“舅姥爷在集上卖菜。我跟他说来学校拿本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乱跑,我认识路。”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父亲的坟。
“你常来?”
她点头。
“周老师以前每周三来学校,教我认字。他不来了,我就来这儿。他说过,字写好了要给他看。”
火堆慢慢暗下去。
我把剩下的纸扔进去,火又亮了。
小禾往前挪了一点,蹲在火边,像怕错过什么似的,翻开本子,一字一顿地念:“周老师,我叫孟小禾。禾苗的禾。你说我名字好,春天一到就长高。”
念到最后,她卡住了。
她用袖子蹭了蹭鼻子,声音低下去:“我现在真的长高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没烧完的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总嫌他沉默,嫌他把心思都给了别人。可我从来不知道,有个孩子会在清明蹲在他坟边,只为了念三个字给他听。
我把纸烧完,磕了头。
起身时,小禾还蹲在那儿。
我问她:“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这儿风大。”
“周老师怕冷。”她看着坟头,小声说,“我陪他一会儿。”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最后我没硬拉她,只在坡下等着。过了十来分钟,她抱着本子下来,乖乖跟我走。
路上她话很少。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
她爸妈离了婚,妈妈在烟台一家水产厂上班,一年回来两次。她跟舅姥爷住,老人眼睛不好,能给她饭吃,却顾不上她念书。
她说周老师以前会给她带热鸡蛋,还会用粉笔在墙上写字。
“他说我不是笨,是没人慢慢教。”
这句话一出来,我脚步停了停。
我爸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小时候我数学差,考了二十几分,被同学笑。我爸没骂我,半夜坐在煤油灯下给我画小木棍,一根一根教我算。
可后来我长大了,只记得他脾气硬,记得他不给我钱,记得他总把别人家的事放在前头。
送小禾回村小的时候,李老师正站在门口找她。
看见我,她先松了口气,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灰,低声问:“你是周老师的儿子吧?”
我点头。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帆布包。
“你爸走之前,这包一直放我这儿。我本来想送到你家,可你妈那阵子身体不好,我没敢添乱。”
包里有一摞旧作业本,几张收据,还有一个蓝皮账本。
账本第一页写着:小禾午饭,九月到十二月。
后面还有校服、铅笔、练字本、感冒药。
每一笔都不大,三块、五块、十二块,最大的一笔是一百八十块,备注写着:县里检查听力,车费。
我看着那些字,眼眶发热。
那是我爸的字,横平竖直,跟他人一样倔。
李老师叹了口气:“你爸不让我们告诉你。他说你在城里过得也紧,他能帮一天算一天。”
我捏着账本,半天没说话。
李老师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不是钱,是你爸最后一次来学校时留下的话。他说,如果他以后来不了了,就让我有机会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半张纸。
爸写得很慢,有几个字还抖。
“远子,小禾这孩子认字慢,不是不用功。你要是看见她,别嫌麻烦。爸没本事帮你在城里站稳,心里一直亏。可这孩子没人扶一把,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也别骂她。她只是想念书。”
纸很轻,落在我手上,却压得我抬不起头。
我想起那年我跟他吵架。
我说:“你对外人倒大方,对自己儿子抠得像铁。”
他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抽了半根烟,只说:“有些账,不是都能拿钱算。”
当时我觉得他偏心。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疼我,是他觉得我已经能站着走了,而小禾还在泥里趴着。
晚上回家,我把账本和信给母亲看。
母亲坐在炕沿上,老花镜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看完后,她抹了一把眼睛。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毛病。有事不说,自己扛。小禾那孩子我听他说过一嘴,说学校有个娃可怜。我还骂他,家里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他后来就不提了。”
我沉默着坐在一旁。
母亲问我:“你准备咋办?”
我没立刻回答。
我在济南房贷没还完,儿子上幼儿园也花钱。我不是圣人,也没有多宽的肩膀。
可一闭眼,我就看见小禾蹲在父亲坟边,红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抱着本子说:“我会写自己名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小。
小禾正在教室最后一排坐着,手里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名字。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后把本子往怀里藏了藏。
我走过去,把父亲的账本放在桌上。
“小禾,周老师不在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本子角。
我继续说:“但他教你的字,不能停。”
她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每个月的午饭钱,我给你交。周末我回不来,就让李老师给我发你的作业。你写得好,我给你回信。写不好,也得重写。”
小禾眼圈一下红了。
她问:“你也会教我吗?”
“会。”我顿了顿,“但我没周老师有耐心,你得多担待。”
她噗嗤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出来。
李老师站在门口,悄悄转过了身。
我从学校出来,又去了父亲坟前。
这次我没买那么多花花绿绿的纸钱,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本小禾新写的作业。
一包父亲生前爱抽却舍不得买的烟。
我蹲下,把烟点了一根,插在坟头。
“爸,小禾的事我接了。”
风吹过来,烟头亮了一下。
我把作业本翻开,对着坟头读。
“孟小禾。”
“春天。”
“周老师。”
每念一个词,我心里就松一点。
读到最后一页,小禾写了一句话,字还是歪,却能看清。
“周老师,我以后不蹲坟边等你了,我跟周叔学。”
我读完,嗓子哑了。
那天下午,小禾又来了。
她这回没蹲在坟边,而是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花。
她把花放在坟前,认真说:“周老师,你儿子来了。他会念我的作业,就是念得没有你好。”
我本来心里难受,被她这一句弄得又想哭又想笑。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别一个人往坟地跑。想周老师了,就写下来,我带你来。”
她点头。
“那你也别跟周老师生气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以前老说,他儿子脾气大,心不坏。他说等你想明白了,就会回来。”
我蹲在父亲坟前,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是回来烧纸的。
后来才知道,是父亲借着这个蹲在坟边的小孩,把我叫回来了。
清明的风还凉。
可那天离开坟坡时,我第一次觉得,父亲没有真的走远。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没说完的话,交到了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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