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路过老妈早点摊的时候，天刚亮透。
老街的早上闹哄哄的，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谁家豆浆机转起来的嗡嗡声，搅在一块儿，热腾腾的。老妈的摊位在巷子口第二家，蓝布棚子撑了快二十年，边角都洗得发白了，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不锈钢蒸笼擦得锃亮，能照出人脸来。
我骑着电动车过来，脚往地上一撑，车没熄火。“妈，拿俩包子。”
老妈正低头给一锅新的上笼屉，头也没抬。“自己拿。”
我掀开蒸笼盖，白汽呼地扑上来，热烘烘地糊了一脸。包子还是老样子，个头大，皮薄，褶子捏得匀匀称称，顶尖上一小撮红点——豆沙的抹红曲粉，肉的不抹。我不用看就知道左边这排是肉馅儿的，右边是豆沙的。伸手捡了两个肉的，拿塑料袋装了，往车筐里一搁，拧油门就要走。
“哎！”老妈这才抬头，“给钱！”
我回头冲她一乐：“记账。”
“记你个鬼，”她嘴上骂着，手上麻利地盖回笼盖，“上回记的还没清呢。”
我嘿嘿笑着把车骑出去。刚拐过巷子口，后视镜里瞥见个人——一个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背着个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风风火火走到老妈的摊位前。我本来没在意，油门刚要加，忽然看见她伸手掀开蒸笼盖，跟我刚才一样，捡了两个包子，装了塑料袋，转身就走。
嘿？
我把车刹住，回头看她。那姑娘走得很快，帆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完全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老妈正在那锅新笼屉跟前忙活，背对着没看见。旁边排队买包子的大爷张口要喊，我赶紧冲他摆摆手。
我把电动车支架踢下来，三两步追上去。“姑娘，”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来，嘴里已经咬了口包子，腮帮子鼓着，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眼睛挺大，亮晶晶的，像没睡醒又像刚醒。
“那包子……”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塑料袋。
她低头看了看，又看看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愣愣地问：“怎么了？”
“你给钱了吗？”
她眨巴眨巴眼。“没给啊。”理直气壮的。
我有点想笑。“那是买包子的摊子，你拿了就走，人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连鼻头上都泛了粉。“我……我以为……”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是你家的，你拿了就走……”
“我是她儿子，”我说，“你也是她儿子？”
她噎住了。手里的包子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窘得直跺脚。“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看你拿了就走，那阿姨也没拦你，我以为那是随便拿的……”
“随便拿的？”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终于忍不住笑了，“那是早点摊，大姐，不是社区爱心食堂。”
她红着脸从帆布包里掏手机，手忙脚乱地翻付款码。“多少钱？我扫给你——不对，扫给那个阿姨——多少钱？”
我说算了，两个包子而已。她急了，说不算，怎么能算了，那我不成小偷了？我说你人还站这儿呢，算哪门子小偷，最多算个……顺手牵羊未遂。
她瞪我一眼，那眼神又窘又气，红着脸转身就往老妈摊子跑。我跟着走回去，看见她站在蒸笼前面，冲着老妈一通道歉，弯腰鞠了好几个躬，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老妈被这阵势弄懵了，手里端着个豆浆碗，一脸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我。
“妈，”我走过去说，“人家要付钱。”
老妈回过神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哎呀两个包子，算了算了，你这姑娘真有意思。”说着又掀开笼盖，“来，再给你俩，刚出笼的，趁热吃。”
姑娘连连摆手，扫码付了钱，拎着那个已经咬了一口的包子袋子，红着脸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老妈喊了句：“阿姨您包子真好吃！”喊完飞似的跑了，马尾辫在巷子口一甩就不见了。
老妈看着那背影笑，转过来拿勺子敲了下我胳膊肘。“你也是，人家姑娘看着就是没睡醒，你吓唬人家干啥。”
“我那叫提醒。”我揉着胳膊肘，从车筐里掏出我的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滚烫的汁水淌进嘴里，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妈，我走了啊，上班要迟了。”
“走吧走吧，”老妈已经在招呼下一拨客人了，“别忘了下班把我那桶面糊带回来，明天要调新的。”
我骑上车走了。晨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包子在手里热乎乎地烫着掌心。骑出去一截，前面路边那姑娘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帆布包搁在旁边，塑料袋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车骑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我冲她点了点头，她愣了一下，也点了下头，嘴角一抿，想笑又忍住了。
我加了把油门，电动车呼呼往前窜，巷子两边的梧桐树往后倒。早上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着包子咬了一大口，心里头不知怎么的挺舒坦。
后视镜里那姑娘站起来，背好包，拎着包子往反方向走了。马尾辫在早晨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到了单位楼下，锁车的时候我才想起一件事——我好像光顾着跟她说话了，自己也忘了给钱。
算了，亲妈的包子，反正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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