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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把200只鸡散养我家果园,我没计较,每天在园里撒一把玉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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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蛰

老屋后头的那片果园,是陈树根最后的退路。

惊蛰刚过,山里的雾气还带着刺骨的凉意,陈树根已经踩着湿滑的田埂往园子里走了。他五十三岁,背还没完全驼,但走起路来脚后跟总是先着地,发出一种沉闷的“咚、咚”声,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站立留下的病根。他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二十年,最后那几年,流水线上的年轻主管管他叫“陈叔”,眼神里透着对老龄劳动力的怜悯。去年冬天,厂里优化结构,他拿了四万块钱的补偿金,背着铺盖卷回了桂北的山村。

这片果园不大,三亩多地,种了三十多棵沙糖桔,还有几棵父亲早年栽下的柿子树。往年都是交给二哥打理,二哥一家外出务工后,园子就荒了半截。陈树根回来,一半是为了照顾八十岁的老娘,另一半,是想靠这几棵树,把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嚼谷挣出来。

他推开那扇歪斜的竹篱笆门,愣住了。

原本应该只长着浅草和落果的土地上,此刻正涌动着一片黑白相间的浪潮。几十只鸡,不,几百只鸡,正低着头,在桔树下疯狂地啄食。它们并不怕人,听到开门声,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又继续埋头苦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禽粪味,混合着春天腐烂枝叶的气息,有些呛人。

陈树根数了数,没数清,大概有两百只。这些鸡大多是本地土鸡,也有几只羽翼华丽的芦花鸡,一看就是附近农户散养的品种。

他没有立刻发火。山里人讲究一个“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这是他刚回来,还没跟邻里打好招呼。他关上门,顺着篱笆墙往外走。这篱笆年久失修,很多竹子已经腐朽断裂,形成天然的缺口。隔壁就是邻居莫老三的家。

莫老三家算是村里的中等户,早年跑过运输,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家搞养殖。陈树根走到莫老三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大鹅伸着脖子向他示威。莫老三正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看见陈树根,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莫老三。”陈树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哦,树根回来了?”莫老三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在广东发财回来了?”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陈树根指了指自家果园的方向,“你家鸡……跑我园子里去了。”

莫老三斜眼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说:“哦,那鸡啊。那篱笆坏了嘛,拦不住。没事,就让它们在那儿吃点虫,省得你打药。鸡屎还能肥地呢,等你这桔子树挂果,肯定甜。”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但在陈树根耳朵里却变了味。两百只鸡,那是两百张嘴。虽然吃虫,但也吃落在地上的嫩草,甚至还会啄伤树皮。至于肥地,这密度下的粪便,不是肥料,是烧根的碱。

陈树根心里算了一笔账。一袋复合肥一百多块,这两百只鸡要是帮他省了药钱和肥钱,那倒是划算。可若是把这些树折腾死了,那损失可就不止几百块钱了。

但他没说出口。他刚回来,不想第一天就跟邻居撕破脸。而且,莫老三在村里是个刺头,谁家地里多收了两斗麦子他都要嘀咕半天,如今自家的鸡占了便宜,他肯定有一万句道理等着。

“行吧。”陈树根点了点头,“那你得看着点,别让我家娘看见了,她心疼树。”

“放心,婶子那边我去说。”莫老三拍着胸脯,转头却又嘀咕了一句,“几只鸡而已,又不是啥金凤凰。”

陈树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几分。回到果园,看着那些旁若无人的鸡,他叹了口气。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燃一根,蹲在树下看着。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在广东租住的那个铁皮房,隔壁也是养鸡的,不过那是养在笼子里的肉鸡,味道比这里冲多了。那时候他就想,回家了,空气总能干净点吧。

一根烟抽完,他站起身,去杂物间翻出了半袋去年剩下的玉米粒。这是他留着喂家里那只老黄狗的。他抓了一把,随手撒在地上。

金黄的玉米粒滚落在泥土里,刚才还在漫不经心啄食的鸡群瞬间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抢食。一时间,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陈树根看着这场面,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本来是想赶鸡的,结果却喂了鸡。

“吃吧,吃肥了,看你们主子怎么收拾你们。”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鸡,还是在骂人。

第二章 春分

日子就这么过着。陈树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老娘倒痰盂,熬好稀粥,然后就去果园。他的例行公事多了一项:撒一把玉米粒。

莫老三果然没来把鸡赶回去。不仅没赶,过了几天,陈树根发现鸡的数量似乎又多了十几只。他也没去查证,反正已经这样了,多十只少十只,区别不大。

村里的流言开始起来了。

“树根这人老实,莫老三占了他那么大便宜,他也不吭声。”

“可不是嘛,那两百只鸡,一天得糟蹋多少东西?我看树根那园子,今年够呛。”

“听说他还天天喂玉米?这人是不是傻?”

这些话传到陈树根耳朵里,他只是笑笑。在广东打工时,他见过太多为了一丁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事情。那时候他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现在回了乡下,他发现,有时候忍一口气,是为了活得更舒坦。他不想成为村里的笑柄,但如果成了笑柄能换来一时的安宁,他也认了。毕竟,他还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真正让他心烦的是媳妇秀英的态度。

秀英还在广东的制衣厂上班,原本打算年底回来,但听说家里进了鸡,电话立马打了过来。

“陈树根!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两百只鸡啊!那是两百张嘴!你把咱家果园当公共食堂了?”秀英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莫老三家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陈树根压低声音,躲进灶房,生怕老娘听见。

“隔壁?隔壁就能明抢了?你赶紧去把鸡赶出来,少了毛我都找他赔!”秀英在那头吼道。

“赶了,他说篱笆坏了。”

“那你就修篱笆啊!你长手是干啥用的?长嘴巴是干啥用的?”秀英气得不行,“我告诉你陈树根,这果园是我同意你回来的底气,你要是连几只鸡都搞不定,趁早滚回广东去拧螺丝!”

陈树根握着电话,指节泛白。他知道秀英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不想滚回广东,那里没有他的根。他想守着这片山,这汪水,还有这个渐渐冷清的家。

“我明天去买竹子。”陈树根闷声说道。

第二天,陈树根真的去镇上买了二十根毛竹。村里没人帮他,大家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他一个人扛着竹子回村,肩膀磨破了皮。他开始修篱笆,一根一根地把竹子楔进土里,用铁丝扎紧。

莫老三拎着个茶缸路过,看见陈树根满头大汗的样子,嘿嘿一笑:“树根,修篱笆干嘛?费那劲。鸡又不会跑丢。”

“也不是光防鸡,防野狗。”陈树根头也没抬,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竹桩上,声音沉闷而有力。

莫老三讨了个没趣,哼着小曲走了。

篱笆修好了,一米五高,密不透风。陈树根站在门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鸡进不来,这事就算翻篇了。

然而,下午他再去园子里时,发现篱笆底下被人掏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被人用刀或者锄头挖开的。那些鸡,正大摇大摆地从洞口钻进钻出。

陈树根盯着那个洞,足足看了五分钟。他没去堵,也没去找莫老三理论。他转身回了家,从米缸里舀了一大碗玉米。

他走到那个洞旁边,把玉米撒在洞口内侧。鸡群立刻蜂拥而至,拥挤着从洞口钻进来吃食。

陈树根蹲下来,看着这群贪婪的生灵,轻声说:“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这洞口,我留着。”

第三章 清明

清明节,秀英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略显褪色的碎花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凌厉。一进家门,她没先去看婆婆,而是直奔后山的果园。

当她看到果园里乌泱泱一片鸡,再看看那被挖开的篱笆洞时,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陈树根!”她扯着嗓子喊。

陈树根正在菜地里摘葱,闻声赶来。

“这就是你修的篱笆?这就是你说的没事?”秀英指着那洞口,手指都在颤抖,“这莫老三欺人太甚!你以为你忍一忍就过去了?你这是助纣为虐!你看看这地,板结成什么样了?这桔子树的叶子都发黄了!”

陈树根沉默着。他知道秀英说得对,但他有自己的盘算。

“说话啊!”秀英推了他一把。

“吵什么吵!”老娘拄着拐杖从屋里挪了出来,“大清明节的,不安生!”

秀英看见婆婆,气势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气呼呼地扭过头。

陈树根扶住老娘,低声道:“娘,没事,几只鸡。”

“几只鸡?”秀英忍不住插嘴,“娘,您去看看,两百多只!莫老三这是把咱家当养鸡场了!”

老娘眯着眼,看了看果园的方向,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她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说:“莫老三那小子,从小就不学好。树根,你让着他,是肚量大。但秀英说得也在理,这地是祖宗留下的,不能让人这么糟蹋。”

“我知道。”陈树根应了一声。

“你知道个屁!”秀英白了他一眼,转头对婆婆说,“娘,您别管,我这就去找莫老三理论去!”

“回来!”老娘喝了一声,“理论?你怎么理论?人家鸡在你园子里,是你自己没关好门。你去闹,闹赢了,结了仇;闹输了,丢人现眼。树根没去堵那个洞,自有他的道理。”

秀英愣住了,陈树根也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糊里糊涂的老娘,看得比谁都清楚。

老娘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树根的手背:“树根,你是男人,得有男人的样子。忍是美德,但忍不是怂。你天天喂那玉米,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你傻。但我知道,你是在喂肥了那些鸡,等着秋后算账呢。”

陈树根眼眶一热。原来老娘什么都明白。

秀英听着这话,火气也消了一半。她看着陈树根,发现丈夫的鬓角已经白了好多,背也比年前佝偻了些。她心里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啊,总不能真等到秋后吧?”

“等。”陈树根吐出一个字,“等鸡长大了,等莫老三放松警惕。现在去要赔偿,他顶多赔点玉米钱。等鸡下了蛋,或者长成了成品鸡,那价值就不一样了。”

秀英听懂了,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虽然这手段有点阴,但对付莫老三这种无赖,或许是最有效的。

“可是,”秀英还是担心,“万一鸡瘟呢?万一死了呢?”

“死不了。”陈树根摇头,“莫老三虽然人品差,但养鸡是把好手。你看那些鸡,羽毛光亮,眼神贼亮,精着呢。”

清明节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秀英从广东带回来的腊肉,还有陈树根刚从园子里摘的野菜。老娘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儿子和媳妇。

饭后,秀英洗碗,陈树根陪老娘坐在门槛上乘凉。山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秀英这脾气,跟你爹一样。”老娘突然说。

“她心不坏。”陈树根说。

“我知道。我就是怕你憋坏了。”老娘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你哥你姐给的零花钱,我没舍得花。你拿着,去买点好的喂那些鸡。既然要养,就得养好,别让人说咱们亏待了牲口。”

陈树根鼻子一酸,把钱推了回去:“娘,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老娘强硬地把钱塞进他口袋,“做人,得讲个面子。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也得过得去。这叫‘阳谋’。”

陈树根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懂人情世故,没想到老娘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第四章 谷雨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陈树根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早上喂鸡,上午修枝,下午去镇上买饲料或者玉米。秀英原本打算只待三天就回广东,但看到家里这烂摊子,犹豫了。最后她跟厂里请了半个月的假,决定留下来帮帮忙。

有了秀英在,家里的气氛活跃了不少。秀英是个勤快人,不仅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跟着陈树根去果园里干活。她看着那些鸡,起初还是咬牙切齿,后来也慢慢习惯了。甚至有时候,她会跟陈树根一起撒玉米,一边撒一边骂:“吃吧吃吧,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回来!”

莫老三显然察觉到了陈树根夫妇的“宽容”。他偶尔路过,看到陈树根在喂鸡,还会厚颜无耻地打招呼:“树根,谢啦啊!省了我不少饲料钱!”

陈树根每次都只是点点头,既不反驳也不附和。秀英则直接翻个白眼,转过头不去看他。

这种“和谐”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矛盾爆发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大雨倾盆,陈树根发现果园角落里的一棵桔子树倒了。他冒雨跑去查看,发现树根周围的土被鸡爪刨松了,加上雨水冲刷,树就倒了。这棵树是他父亲亲手栽的,已经有三十年树龄,眼看着就要挂果,就这么毁了。

陈树根的心在滴血。他没说话,默默地把树扶起来,用木棍支撑好,培上土。

秀英得知后,彻底爆发了。她不顾大雨,冲到莫老三家门口,拍着门大骂:“莫老三!你给我出来!你家的鸡把我家的树刨倒了!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就把鸡全给你毒死!”

莫老三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任凭秀英怎么骂,他就是不开门。村里几个好事的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陈树根赶来,一把拉住秀英:“回去!”

“你放开我!今天非得跟他拼了!”秀英挣扎着。

“拼?拼赢了坐牢,拼输了住院,你选哪个?”陈树根低声吼道,力气大得惊人,硬是把秀英拖回了家。

回到家,秀英坐在凳子上大哭。她不是为了那棵树,而是觉得委屈。她在广东累死累活打工,指望丈夫回来能撑起这个家,结果丈夫却像个软柿子一样任人拿捏。

陈树根没劝,只是默默地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树倒了,还能扶起来。人心要是倒了,就扶不起来了。莫老三今天不敢开门,是因为理亏。全村人都看见了,这账,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有什么用?那树还能活吗?”

“能活。只要根没断,就能活。”陈树根看着窗外的大雨,眼神坚定,“人也一样。”

那天之后,陈树根喂鸡的频率更高了。以前是一天一把玉米,现在是一天两把,甚至还把家里的剩饭剩菜倒进去。秀英虽然心疼粮食,但也没再阻拦。她看得出来,丈夫这是在下一盘大棋,而棋盘,就是这片被鸡群践踏的果园。

第五章 立夏

立夏过后,天气渐热。果园里的鸡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公鸡,羽毛丰满,鸡冠红亮。莫老三开始卖鸡了。

他挑着担子,在村里吆喝:“卖鸡咯!正宗土鸡,五十块钱一斤!”

村民们围着看,但买的人不多。五十块钱一斤,对于山村来说太贵了。而且大家都知道,莫老三的鸡是散养在陈树根果园里的,虽然肉质可能好点,但总觉得吃了人家果园的“白食”,买起来心里不踏实。

莫老三卖了几天,只卖出去几只。他开始着急了。因为鸡越大,吃的越多,成本越高。而且,随着天气变热,鸡容易生病,必须尽快出手。

这天,莫老三拎着一瓶酒,笑嘻嘻地来到陈树根家。

“树根,婶子,秀英嫂子。”莫老三满脸堆笑,“今晚没事吧?我来蹭顿饭。”

陈树根正在劈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下斧头,进了屋。秀英正在纳鞋底,看见莫老三,眼皮都没抬。

老娘坐在藤椅上,微微点头:“老三来了?坐吧。”

莫老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酒放在桌上:“婶子,我那鸡……长得不错吧?”

“嗯,不错。”老娘淡淡地应道。

“这都托了婶子家和树根的福啊。”莫老三搓着手,“那园子里虫子多,草也嫩,鸡吃了长得快。我寻思着,这也不能白占便宜。这样,等我把鸡卖完了,我给您送两只来尝尝鲜。”

老娘笑了笑,没接话。陈树根从屋里出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木柴被劈开的声音“咔嚓、咔嚓”,在院子里回荡,压过了莫老三的寒暄。

莫老三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又对陈树根说:“树根,那鸡……你看能不能帮我宣传宣传?你以前在广东见过大世面,说话有分量。”

陈树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了:“宣传可以。但你得先把那棵倒了的树赔了。”

莫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树……不是鸡刨倒的吗?那是风吹的……”

“风不会只吹那一棵。”陈树根打断他,“而且,风也不会把篱笆墙掏个洞。”

莫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才说:“行,树我赔。不过,你得帮我卖鸡。”

“成交。”陈树根吐出两个字。

莫老三走后,秀英不解地问:“你真帮他卖鸡?这便宜都让他占了,你还帮他?”

“不帮他,怎么让他把便宜吐出来?”陈树根擦了擦汗,“他要卖五十,我们就卖四十。而且,我们要告诉买家,这鸡是在我家果园里吃了三年熟土长大的。三年熟土,这词儿值钱。”

秀英眼睛一亮。对啊,散养鸡到处都有,但在固定果园里吃了几个月虫子、草籽,还顺便吃了陈树根投喂的玉米的鸡,那就是“生态鸡”、“果园鸡”。这概念一炒,价格不仅能上去,销路也不愁。

“可是,这钱归谁?”秀英问出了关键。

“鸡是他的,钱当然归他。”陈树根说,“但我们收场地费。按每只鸡十块钱收。另外,那棵树的赔偿金,折合成二十只鸡。”

秀英笑了,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陈树根,你蔫坏啊!”

陈树根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跟老娘学的。”

第六章 小满

小满时节,雨水充盈。陈树根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他没有在村里宣传,而是让秀英拍了视频,发到了朋友圈和抖音上。视频里,两百只鸡在桔树下悠闲地散步,啄食。陈树根撒下一把玉米,鸡群瞬间沸腾。配文只有一句话:“桂北深山,三年熟土果园,散养土鸡,求代销。”

秀英在广东的工友们最先响应。她们常年在外,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味道。视频里的土鸡勾起了她们的馋虫。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秀英,给你寄十只!”

“我要五只,顺丰冷链!”

“这鸡多少钱?只要是真的土鸡,贵点没关系!”

秀英把这些订单汇总给莫老三。莫老三看着那一张张订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没想到,这些在他看来“滞销”的鸡,在城里人眼里竟然是香饽饽。

“这……这都是真的?”莫老三颤抖着问。

“假的能给你下单?”秀英白了他一眼,“不过,价钱得按我们说的,四十块一斤。另外,每只鸡我们要抽成十块,还有,那棵树的赔偿,你得给二十只鸡,这是合同。”

秀英拿出早就拟好的简易合同,摆在莫老三面前。

莫老三看着合同,眉头皱成了川字。抽成十块,二十只鸡,这等于他每卖一只鸡,利润就被削掉一大块。但看着那些实实在在的订单,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己去集市上卖,顶多卖三十块,还得起早贪黑。现在坐在家里就能卖四十,虽然有抽成,但省心省力,销量还大。

“行……行!”莫老三咬咬牙,签了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莫老三家忙疯了。杀鸡、拔毛、清理、包装、发货。陈树根和秀英也来帮忙。大家虽然心里还有芥蒂,但手上干活却不含糊。毕竟,这是钱。

在这个过程中,陈树根发现了莫老三的一个秘密。莫老三并不是所有的鸡都是在果园里养大的。有一部分鸡是后来从外面收购来的肉鸡,混在土鸡里卖。陈树根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那些鸡的脚杆不一样,土鸡脚细,肉鸡脚粗。

陈树根没当场揭穿。他在装箱的时候,悄悄把那些肉鸡挑出来,放在一边。

莫老三急了:“树根,你干嘛?这些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陈树根平静地说,“脚粗的是肉鸡,城里人吃得出来。砸了招牌,以后谁还买?你要想发,就发实在货。”

莫老三还想争辩,秀英在一旁冷笑:“莫老三,你要是想掺假,那这合作就到此为止。我们不缺你这一家的货源。”

莫老三没办法,只好作罢。但他心里对陈树根更加忌惮了。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邻居,眼毒着呢。

第一批鸡发完后,莫老三赚了一笔钱。除去成本和给陈树根的抽成,他净赚了三千多块。这在农村,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他高兴地请陈树根喝酒,这次陈树根没拒绝。

酒桌上,莫老三喝高了,拍着陈树根的肩膀说:“树根,以前是我不对。占了你家果园,还……还让你喂鸡。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树根抿了口酒,没说话。秀英替他答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这鸡要是还想在我家园子里养,得按规矩来。第一,数量不能超过一百只;第二,定期清理粪便;第三,损坏树木照价赔偿。”

“没问题!都没问题!”莫老三满口答应。

第七章 芒种

鸡卖完了,果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十只下蛋的母鸡,还在悠闲地踱步。

陈树根把收到的抽成和赔偿金加起来,一共四千多块。他用这笔钱,重新加固了篱笆,还买了最好的有机肥,施在了那棵被风吹倒的桔子树上,以及其他几棵长势不好的树上。

秀英的假期结束了,不得不回广东。临走前,她看着焕然一新的果园,满意地点点头:“老头子,没给我丢脸。”

“放心吧。”陈树根笑着说。

秀英走了,家里又恢复了冷清。但陈树根不再觉得孤单。每天早晨,他依然会去果园里转一圈,撒一把玉米。那些剩下的母鸡看到他,会扑棱着翅膀围过来。

老娘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陈树根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换药。老人家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她会问:“树根,那鸡……还喂呢?”

“喂呢,娘。鸡长大了,莫老三也懂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娘闭上眼,喃喃自语,“这人啊,就跟那鸡一样,得有个笼头牵着。没笼头,就得出格。你给了他笼头,他反而听话了。”

陈树根知道,老娘说的是莫老三,也是他自己。人活着,确实需要一点约束,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规则,还是内心的底线。

这期间,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村支书的儿子结婚,摆酒席。莫老三作为村民代表去了,陈树根也被叫去了。酒桌上,莫老三喝了几杯,就开始吹嘘自己的养鸡经,还特意提到了陈树根:“要说还是树根有眼光!当初那鸡在我家园子里,我都没看出门道。他倒好,天天喂玉米,愣是把那鸡喂成了‘金凤凰’!”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陈树根心里清楚,莫老三这是在变相地示好,也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也没拆穿,只是微笑着举杯示意。

酒过三巡,村支书把陈树根叫到一边,问他愿不愿意当村里的护林员。一个月八百块钱,活不重,就是巡山,防止有人盗伐林木或者乱扔烟头引发山火。

陈树根想了想,答应了。八百块钱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而且能经常上山走走,对身体也好。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能让他更融入村集体,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外来户”(虽然他本来就是本村人,但常年在外,总有隔阂)。

从那以后,陈树根的日程表里多了一项:巡山。他每天上午喂鸡、修枝,下午背着个军用水壶,拿着把镰刀,沿着山路慢慢走。山里的空气很好,鸟鸣清脆。他看着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莫老三自从那次卖鸡赚了钱后,对陈树根的态度彻底变了。以前是爱答不理,现在是笑脸相迎。有时候还会主动把自家种的菜送给陈树根一些。虽然陈树根并不缺那点菜,但这种态度的转变,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邻里温情。

第八章 夏至

夏至这天,天气异常炎热。

陈树根巡山回来,发现果园里的鸡都不见了。他心里一惊,以为莫老三又把鸡转移了。他跑到莫老三家,发现莫老三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打针。

“咋了?鸡病了?”陈树根问。

“哎,天太热,有点中暑。”莫老三叹了口气,“树根,你说这鸡也怪,在你园子里的时候,从来不得病。一挪回来,这就蔫了。”

陈树根看着那些萎靡不振的鸡,心里明白原因。在他园子里的时候,有树荫遮阳,有杂草降温,而且他天天观察,稍有不对劲就会提醒莫老三。现在关在莫老三家的小院里,烈日暴晒,通风又差,不生病才怪。

“我那儿还有几棵金银花,熬点水给它们喝。”陈树根说。

“金银花?管用吗?”

“祖辈传下来的方子,试试呗。”

陈树根回家采了金银花,熬了一大锅汤,提过来给莫老三。莫老三感激得不行,连声道谢。

这件事传开后,村里人对陈树根的印象彻底改观。以前觉得他窝囊、好欺负,现在觉得他厚道、有智慧。就连当初嘲笑他“傻”的人,也开始竖大拇指。

秀英又打电话回来,听说这件事后,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陈树根,你现在成村里的‘鸡菩萨’了?”

“什么菩萨,就是顺手的事。”陈树根憨憨地笑着。

“对了,我听工友说,现在城里流行那种‘认养农业’。就是城里人出钱认养一棵果树,或者一只鸡,农户帮着养,定期发视频汇报情况。你觉得这路子可行不?”秀英问道。

陈树根心里一动。这确实是个新鲜事。他的沙糖桔再过两年就进入丰产期了,如果能搞这种“认养”,提前锁定客户,那销路就不用愁了。

“可行,但得慢慢来。”陈树根沉吟道,“首先得保证品质,其次得有诚信。咱们不能像莫老三那样掺假,砸了牌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秀英的声音里带着骄傲,“我已经在我们厂里摸底了,有好几个工友愿意认养。你先准备准备,把那园子弄得更漂亮点。最好再弄个摄像头,对着园子,让人随时能看到。”

挂了电话,陈树根看着自家的果园,陷入了沉思。夕阳的余晖洒在桔树叶上,泛着金色的光芒。那棵曾经倒下的桔子树,在精心照料下,竟然抽出了一根新枝,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他走到那棵树前,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这棵树经历过风雨,经历过践踏,但只要根还在,就能发出新芽。就像这日子,就像这人生。

第九章 小暑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陈树根的“认养农业”计划正式启动。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只是在秀英的帮助下,建了一个简单的微信群,名叫“树根果园”。

第一批认养的客户,全是秀英的工友。她们每人认养了一棵沙糖桔树,每年五百块钱。陈树根负责施肥、修剪、防虫,等到秋天收获时,将所有的果子打包寄给她们。如果遇上天灾绝收,全额退款。

这是一个双赢的模式。对于城里人来说,花五百块钱就能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果树,吃到最新鲜的绿色水果,还能体验田园乐趣;对于陈树根来说,提前拿到了五千块钱的启动资金,而且销路无忧。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信任,陈树根比以前更勤快了。他买来了专业的果树管理书籍,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啃。遇到不懂的问题,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的农技站请教。他还真的在果园里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连上WiFi,认养的客户随时可以打开手机看自家果树的生长情况。

莫老三看着眼热。他也想学陈树根搞“认养”,但他那几棵果树早就荒废了,而且他的人品在村里已经臭了大街,没人敢信他。他几次想找陈树根取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陈树根主动找到了他。

“老三,你那园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你那几棵柿子树也拿出来认养?我帮你挂在网上,卖出去了算你的,我分文不取。”陈树根说。

莫老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真的?不收钱?”

“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陈树根淡淡地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品质得跟上。要是让人吃出毛病来,我这边也受牵连。”

“一定!一定!”莫老三激动得语无伦次,“树根,你……你真是我亲哥!以前我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陈树根摆摆手,“对了,那鸡……以后要是再养,还是放我园子里吧。不过得按我说的规矩来。”

“行!全听你的!”莫老三拍着胸脯保证。

就这样,莫老三的柿子树也加入了“认养”行列。虽然柿子树不如沙糖桔受欢迎,但也卖出了几棵。更重要的是,莫老三通过这次合作,重新找回了一点面子,也体会到了诚信带来的好处。

这段时间,老娘的病加重了。她已经下不了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陈树根晚上不敢睡太死,每隔两个小时就起来看看。秀英本来想请假回来,但老娘不让,说路费贵,而且在广东赚钱要紧。

“娘,喝水。”陈树根用棉签蘸着水,轻轻润湿老娘干裂的嘴唇。

老娘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但柔和:“树根……我梦见你爹了。他说,那园子里的鸡,该收网了。”

“爹说得对。”陈树根鼻子一酸,“鸡养肥了,就该收了。”

“不是收鸡……”老娘费力地说,“是收心……莫老三那颗心,收了吗?”

“收了,娘。他现在变好了。”

“那就好……”老娘欣慰地笑了,又闭上了眼睛。

陈树根坐在床边,握着老娘枯瘦的手。这只手曾经为他缝补衣裳,做过多少顿饭,如今却只剩下皮包骨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悲伤,但也更加坚定了要把日子过好的决心。为了老娘,为了秀英,也为了自己。

第十章 大暑

大暑这天,老娘走了。

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临终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丧事……从简……钱……留给秀英……”

陈树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默默地按照老娘的遗愿,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村里人都来了,包括莫老三。莫老三拎着一刀纸钱,红着眼睛说:“婶子是个明白人,好人……”

秀英连夜赶了回来。她扑在老娘的尸体上,哭得昏天黑地。陈树根扶着她,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葬礼结束后,秀英才得知老娘留下来的那点钱。她把钱摔在桌子上,哭着对陈树根说:“谁要她的钱!我要娘!”

陈树根抱住她,任由她的拳头捶打在自己的背上。良久,他才低声说:“娘是怕我们过得苦。这钱,我们不能动。存起来,以后万一有个急用。”

秀英哭得更凶了。

处理完老娘的后事,家里只剩下陈树根一个人。房子显得格外空旷,回声都带着寂寞。秀英原本想留在家里陪他一段时间,但厂里催得紧,不得不走。

临走那天,陈树根送她到镇上的车站。

“老头子,你自己一个人,小心点。”秀英抹着眼泪叮嘱。

“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陈树根强笑道,“你也要照顾好身体,别太累了。”

“嗯。”秀英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启动了,秀英摇下车窗,大声喊:“记得每天给我发视频!还有,那园子里的鸡,别喂太多了!省得莫老三又占便宜!”

陈树根挥着手,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村里,他照例去巡山,去喂鸡,去打理果园。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身影,少了秀英唠叨的声音。

莫老三看出了他的落寞,晚上拎着一瓶酒和一包花生米过来陪他。

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喝酒。谁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最后,莫老三憋出一句:“树根,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

陈树根摇摇头,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眼眶发热,但他还是没哭。在广东打工的那些年,他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男人,尤其是农村的男人,是没有资格随便哭的。

“老三,”陈树根哑着嗓子开口,“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啥?”

莫老三愣了一下,挠挠头:“我哪知道。以前觉得是为了吃饱穿暖。现在吃饱穿暖了,又觉得是为了面子。现在面子也有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赚钱。现在钱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陈树根看着天上的月亮,“现在我觉得,是为了那点念想。娘在的时候,念想是让她老人家过得好点。秀英在的时候,念想是让她少操点心。现在……念想就是那片园子,那些树,还有那几只鸡。”

莫老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啊,人得有个念想。没念想,就跟那没头的苍蝇似的,乱撞。”

那一晚,两个男人喝光了一瓶酒。莫老三醉醺醺地回去了,陈树根却异常清醒。他躺在竹椅上,看着满天繁星,想起了小时候在园子里捉迷藏的情景,想起了父亲教他剪枝的情景,想起了秀英刚嫁过来时在树下做饭的情景,想起了老娘坐在树下晒太阳的情景……

这些记忆,就像那园子里的树,根深叶茂,永远刻在他的脑海里。

第十一章 立秋

立秋过后,天气渐渐凉爽。

陈树根的沙糖桔树上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认养的客户们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每天都催着陈树根发视频看果子的长势。

莫老三的柿子树也开始挂果。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饱满。他也学着陈树根的样子,每天拍照发到群里,虽然拍得模糊不清,但态度倒是诚恳。

这天,镇上农技站的技术员小张来了。他是陈树根的“忘年交”,经常被陈树根请教问题,这次是专门来做技术指导的。

他绕着果园走了一圈,连连点头:“陈叔,你这园子管理得真好!你看这土壤,疏松肥沃;这树形,通风透光。尤其是这病虫害防治,做得太到位了!比很多专业大户都强!”

陈树根憨厚地笑了笑:“都是摸索出来的。多亏了你平时指点。”

“指点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你自己用心。”小张又看了看那些鸡,“这‘果园养鸡’的模式不错,鸡吃虫,粪肥地,形成了生态循环。不过,密度一定要控制好。你之前那两百只,确实有点多了。”

“是啊,吃一堑长一智。”陈树根感叹道。

小张突然压低声音问:“陈叔,听说你以前在广东是大老板?”

陈树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什么大老板,就是个流水线上的打工仔。拧了二十年螺丝,落下了一身病。”

“可村里人都这么传。说你见过大世面,所以才那么能忍,那么有智慧。”小张好奇地问,“你当时为啥不跟莫老三翻脸?直接报警或者找村支书,不早就解决了吗?”

陈树根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说道:“小伙子,你刚参加工作,还不懂得人情世故。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是闹到报警那一步,就算赢了道理,也输了人情。以后在这村里,你莫老三家办个红白喜事,我陈树根去还是不去?去了尴尬,不去又显得小气。倒不如我忍一忍,喂把玉米,把这仇化于无形。而且,我也想看看,莫老三到底能无赖到什么地步。事实证明,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再无赖的人也会低头。”

小张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陈叔,你这境界,我服了。这叫‘以柔克刚’,‘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啥兵不兵的,就是过日子。”陈树根摆摆手,“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大风大浪,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处理好了,就是岁月静好;处理不好,就是鸡飞狗跳。”

小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老农民,身上有着一种大智慧,一种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才沉淀下来的生存哲学。

临走前,小张对陈树根说:“陈叔,县里最近要评选‘乡村振兴示范户’,我觉得你符合条件。我帮你报个名?”

“别别别,”陈树根连忙摆手,“我就是种点树,养几只鸡,算什么示范户。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这可不是私人的事。你这种生态种植、网络销售的模式,值得推广。要是评上了,还能有一笔奖金呢。”小张劝道。

陈树根想了想,奖金倒是次要,主要是这种模式如果能推广出去,村里的橘子就不愁卖了。于是,他点了点头:“那……试试?”

第十二章 处暑

处暑,意味着炎热的结束。

陈树根的果园里,沙糖桔已经开始泛黄,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莫老三的柿子也红了脸,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

“乡村振兴示范户”的评选结果下来了,陈树根竟然真的当选了。县里来了人,拍了电视,还发了两千块钱的奖金。这在村里引起了轰动。陈树根一下子成了名人,连镇上的领导都下来视察。

莫老三羡慕得眼睛发红,但也心服口服。因为他知道,陈树根的荣誉是靠一点一滴的汗水换来的,而不是靠耍无赖得来的。

趁着这股热乎劲,陈树根和莫老三商量,把村里的几户果农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合作社。大家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能提高议价能力。

莫老三第一个举手赞成。他现在对陈树根是言听计从。其他几户果农见状,也都纷纷加入。

合作社的名字叫“篱下春”,取自陈树根那片被篱笆围起来的果园,也寓意着“采菊东篱下”的悠然生活。

陈树根被选为理事长,莫老三是副理事长。虽然莫老三文化不高,但他养鸡有经验,负责有机肥的供应(鸡粪经过发酵处理后就是极好的有机肥)。

合作社成立后,陈树根更忙了。他要组织大家学习技术,要联系销售渠道,还要应付各种检查。但他乐在其中。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更大的意义,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是为了整个村子的发展。

秀英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老头子,你这是要当村官啊!”

“什么村官,就是个义务干活的老头。”陈树根笑着说,“不过,这活儿有意思。看着大家一起赚钱,心里舒坦。”

“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了。”秀英叮嘱道,“对了,我打算明年不回广东了。厂里效益也不好,我想着回来帮你。咱们把那网店好好做做,说不定能成个大产业呢!”

陈树根心里一热。他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夫妻俩常年分居,他早就受够了那种孤独的日子。“回来好,回来好。咱们一起守着这园子,守着这山,这水。”

处暑那天,陈树根做了个梦。梦见老娘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笑眯眯地看着他,身边围着一群鸡。醒来后,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轮渐渐圆起来的月亮,心里充满了宁静和期待。

第十三章 白露

白露生,寒蝉鸣。

沙糖桔彻底成熟了,金黄色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莫老三的柿子也红透了,甜得腻人。

这是合作社的第一个丰收季。陈树根早早就联系好了冷链物流,还请了几个村里的留守妇女帮忙采摘、分拣、包装。

认养的客户们迫不及待地等着收货。微信群里,大家每天都在刷屏:“陈叔,我的橘子发了吗?”“陈叔,我要十斤寄给亲戚!”“陈叔,这橘子太甜了,比我以前买的都好吃!”

好评如潮。陈树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赞美的话语,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成功,更是对他生活方式的一种认可。

莫老三这边,柿子也卖得不错。虽然价格不如沙糖桔,但胜在产量高。他算了算账,今年光是卖柿子就赚了一万多,再加上养鸡和给合作社提供有机肥的收入,比他往年跑运输赚得还多。

“树根,”莫老三拉着陈树根,一脸诚恳地说,“以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以后这合作社,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树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现在是合伙人,得一条心。只有大家富了,才是真的富。”

“对对对!一条心!”莫老三用力地点头。

这天,村里来了几个外乡人。他们是附近城市的超市采购商,听说了“篱下春”的品牌,特意过来考察。

陈树根带着他们参观果园,介绍种植过程,展示监控录像。采购商们很满意,当场就签了一份采购合同,包销合作社明年一半的产量。

送走采购商,陈树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合同,更是通往未来的门票。有了这份合同,村里的果农们就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再担心销路问题了。

晚上,合作社在莫老三家摆了庆功宴。大家杀鸡宰鸭,推杯换盏。陈树根被推为上座,大家轮番敬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了,喝得满脸通红。

酒酣耳热之际,莫老三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说:“各位乡亲,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得感谢一个人!就是陈树根陈理事长!要不是他当初忍辱负重,喂那把玉米,就没有今天的合作社!我莫老三以前是个混球,对不起树根哥。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自罚三杯!”

说完,他连干三杯,赢得满堂喝彩。

陈树根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环视四周:“大家别谢我,要谢就谢这片土地,谢咱们赶上了好时候。以前咱们种果子,是提篮小卖,看天吃饭。现在咱们搞合作社,搞电商,是抱团取暖,共同致富。这日子,就像这秋天的果子,会越来越甜!来,大家干杯!”

“干杯!”

杯子碰撞的声音,欢笑声,在山村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陈树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眼眶湿润了。他想起了老娘临终前的话:“收心……莫老三那颗心,收了吗?”现在看来,不仅莫老三的心收了,整个村子的人心,都聚拢起来了。

第十四章 秋分

秋分,昼夜均分。

秀英回来了。这次,她是彻底辞了工,准备在家安心发展的。

陈树根去镇上接她。看见秀英提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出车站,陈树根快步迎上去,接过箱子。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眼神里都是笑意。

“老头子,瘦了。”秀英摸着陈树根的脸,心疼地说。

“干活哪有不瘦的。”陈树根笑着,“你回来就好,家里有个女人,才有家的样子。”

回到家,秀英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还有那挂满果实的果园,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才几个月啊,变化这么大?”

陈树根把成立合作社、签采购合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秀英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听到他当初喂鸡“卧底”那段,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陈树根,你真行啊!我还以为你真是受气包呢,原来是在下一盘大棋!”秀英点着他的额头,眼中满是骄傲。

“这不也是被逼出来的嘛。”陈树根嘿嘿直笑。

有了秀英的归来,家里顿时有了生气。她不仅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利用自己在制衣厂学到的管理经验,帮合作社建立了规范的财务制度和仓储流程。陈树根负责技术和对外联络,秀英负责内部管理和网店运营,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莫老三现在见到秀英,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了,老老实实地叫一声“秀英嫂子”。秀英也不记前嫌,该指导指导,该批评批评。莫老三服服帖帖,像个小学生。

秋分这天,也是祭月的日子。虽然中秋还没到,但陈树根还是按照老规矩,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放上供品,祭拜月亮和祖先。

供品里,有新摘的沙糖桔,有莫老三送来的柿子,还有一只炖好的老母鸡。

陈树根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拉着秀英一起跪下。

“爹,娘,秀英回来了。合作社办起来了,日子好过了。您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陈树根低声说着,声音哽咽。

秀英也跟着念叨:“爹,娘,以后我就在家孝顺树根,守着这园子。您们放心吧。”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是祖先的回应。

祭拜完毕,两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银辉洒满一地。

“树根,”秀英突然说,“等咱们赚了钱,把房子翻修一下吧。这老屋太旧了。”

“行。”陈树根点头,“不过,那棵柿子树不能动,那是爹娘留下的。还有那篱笆,也不用换成砖墙,竹子的最好,透气,也有味道。”

“听你的。”秀英依偎在他肩头,“其实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住。只要跟你在一起,住茅草屋也开心。”

陈树根揽住她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年轻时,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温情时刻,但后来为了生计,两地分居,那份温情被时间和距离冲淡了。如今,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那份温情又回来了,而且更加醇厚,就像这园子里的陈酿。

第十五章 寒露

寒露霜降,收稻挖薯。

果园里的采摘工作基本结束了,进入了休整期。陈树根开始忙着给果树施冬肥,修剪枝条。秀英则忙着处理网店的售后问题,以及策划下一个产品——红薯。

村里的大片田地都撂荒了,年轻人外出打工,剩下的老人种不动。陈树根看着可惜,就跟村委会商量,把那些荒地流转过来,种上了红薯。

红薯耐旱易活,适合山区种植。而且,红薯藤还可以喂鸡,一举两得。

莫老三现在成了陈树根的忠实跟班。陈树根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他甚至还把自己的那几只下蛋母鸡贡献出来,让秀英拿到网上去卖土鸡蛋。

“老三,你这觉悟提高得挺快啊。”秀英打趣道。

“跟树根哥混,有肉吃!”莫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天,县电视台的记者又来了。这次不是来采访陈树根个人的,而是来采访“篱下春”合作社的。记者拿着话筒,问了陈树根很多问题,比如创业初衷、管理模式、未来规划等等。

陈树根面对镜头,虽然有些紧张,但说得很实在:“我没啥文化,也说不出啥大道理。我就觉得,这人啊,不能光想着自己。当初莫老三家的鸡跑我园子里,我要是跟他闹翻了,现在可能还在打官司呢。我忍了一步,喂了把玉米,看似吃亏,其实是给了大家一个机会。现在大家抱成团,一起致富,这才是正道。”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很有力量。播出后,反响热烈。不少周边乡镇的干部都来参观学习。

陈树根一下子成了当地的“网红”。走在镇上,都有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鸡司令’!”

对于这个外号,陈树根哭笑不得。秀英却很高兴:“鸡司令好啊,说明你指挥得当!”

寒露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陈树根和秀英撑着伞,在红薯地里转悠。红薯藤长得郁郁葱葱,铺满了地面。

“明年这时候,这里就是一片红色了。”秀英憧憬着。

“嗯,红色的海洋。”陈树根点头,“到时候,我们可以搞个‘挖红薯体验活动’,让城里的孩子来体验农耕文化。”

“这主意好!”秀英眼睛一亮,“还可以结合民宿,让他们住农家屋,吃农家饭,体验农家乐。”

夫妻俩越聊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幅美好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回到家里,陈树根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坐在火塘边烤火。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他拿起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老娘的遗像,轻声说:“娘,您看到了吗?这日子,真的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十六章 霜降

霜降杀百草。

红薯叶经霜后,开始枯萎。但这正是挖红薯的好时机。陈树根组织社员们开始挖薯。

红薯个个大如拳头,皮薄肉红,折断处流出白色的乳汁,看着就喜人。

莫老三一边挖薯,一边感慨:“树根哥,你说神不神?同样的地,以前种红薯,个头小还不甜。今年按你教的法子,施了鸡粪肥,这红薯长得,啧啧……”

“这就是科学种田的力量。”陈树根笑着说,“以后咱们还要测土配方,根据土壤的养分来施肥,产量还能提高。”

“科学,又是科学……”莫老三挠挠头,“反正我听你的准没错。”

红薯丰收了,但销售又成了问题。虽然有一部分可以通过合作社卖给采购商,但还有很大一部分需要自己消化。

秀英发挥了她的特长。她在网店上推出了“篱下春”牌红薯,还拍摄了精美的图片和视频。为了增加销量,她还搞起了直播带货。

刚开始,陈树根死活不肯出镜,觉得自己一个老头子,面对镜头说不出台词。但在秀英的软磨硬泡下,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没想到,陈树根这种朴实、憨厚的形象非常受网友欢迎。他不需要华丽的台词,只需要实实在在地展示红薯的大小、颜色,讲述种植的过程,偶尔说几句方言,就能引来一片点赞。

“大爷,这红薯甜吗?”

“甜!不甜不要钱!”

“大爷,这红薯是怎么种的?”

“施的鸡粪肥,浇的山泉水,没打农药……”

陈树根的直播间人数很快超过了秀英的。网友们亲切地称他为“红薯大叔”。

一场直播下来,竟然卖出了上千斤红薯。陈树根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美滋滋的。

“老头子,你行啊!比那些专业主播还厉害!”秀英调侃道。

“还不是大家捧场。”陈树根憨厚地笑着。

霜降那天,气温骤降。陈树根给果树涂上了白灰,以防冻害。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园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心中却充满了希望。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晚上,秀英炖了一锅红薯糖水。热气腾腾的糖水,甜到了心里。

“树根,你说咱们以后能发展到多大?”秀英问。

“多大算大?”陈树根反问道,“能把村里的荒地都利用起来,能让乡亲们都富起来,我觉得就足够了。咱不图当什么大老板,就图个心里踏实,活得自在。”

秀英点点头:“你说得对。其实幸福不在于有多少钱,而在于有没有奔头。现在咱们有奔头,这就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十七章 立冬

立冬,万物收藏。

这一年,陈树根家的收入突破了十万。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秀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除去成本,纯利润有六万多。加上合作社的分红,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兑现了承诺,把老屋翻新了。保留了原来的木结构,只是在外围加了保温层,换了新瓦。那棵柿子树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守护着这个家。

莫老三用赚来的钱,给儿子在县城买了一套房,首付付了一大半。这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大家都羡慕不已。莫老三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这都是托了树根哥的福!”

村里的一些懒汉闲人,看到陈树根和莫老三成功了,也开始坐不住了。他们纷纷找到陈树根,要求加入合作社。

陈树根来者不拒,但有一条规矩:必须勤劳肯干,遵守制度。对于那些想投机取巧的人,他坚决不要。

“树根,你这门槛是不是太高了?”村支书私下劝他,“有些人虽然懒点,但毕竟是乡亲,能拉一把是一把。”

“支书,不是我不帮。”陈树根解释道,“合作社是大家的饭碗,不是慈善机构。如果让懒人进来了,干多干少一个样,那勤快人就会寒心,合作社也就垮了。我宁愿现在得罪人,也不愿以后大家散伙。”

村支书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再多言。

立冬这天,下了一场小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屋顶上,落在田野里。整个山村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陈树根和秀英坐在新装修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雪景。屋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桌上放着刚炒好的瓜子,还有一壶热茶。

“老头子,还记得年初那会儿吗?莫老三把两百只鸡放进咱家果园,你天天去撒玉米。”秀英突然说。

“咋能不记得。”陈树根笑了,“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生活给的一点考验。”

“是啊,要是当时你冲动了,跟莫老三打一架,或者报警抓他,哪有现在的局面。”秀英感慨道,“你这招‘以退为进’,真是高明。”

“什么高明不高明的,就是不想把事情做绝。”陈树根呷了口热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道理,是我娘教我的。”

提到老娘,两人的神情都黯淡了一下。但随即,秀英又振作起来:“娘要是看到我们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对了,明年开春,咱们在娘的坟头多种几棵桔子树吧,让她老人家也能闻到桔香。”

“嗯,这个主意好。”陈树根点头。

雪还在下。陈树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果园,虽然现在是枯枝败叶,但他知道,地下正孕育着勃勃生机。就像这生活,虽然有寒冷的冬天,但只要心中有火,有希望,春天总会到来的。

第十八章 冬至

冬至大如年。

在外务工的村民陆续回来了,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陈树根和秀英家成了聚会的据点。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汤圆,聊着外面的见闻,也聊着村里一年的变化。

莫老三喝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你们是不知道,年初那会儿,我还笑话树根哥傻呢!人家把鸡放他园子里,他不赶不说,还喂玉米!我当时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现在看看,我才是那个脑子进水的!树根哥那是肚里有货,心里有数啊!”

大家哄堂大笑,都看着陈树根。

陈树根摆摆手:“老三,别捧我了。那时候我也是气得慌,但转念一想,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既然鸡进来了,那就让它变成好事。事实证明,只要你真心对人,别人迟早能感觉到。”

“树根叔说得对。”一个小伙子插嘴道,“我今年在外面打工,受了气也不敢吭声,老板欺负我是外地人。我就想着树根叔的故事,忍一时风平浪静。结果年底老板给我发了双薪,还让我明年当组长。看来,这‘忍’字诀还真管用。”

陈树根笑着纠正他:“不是让你一味地忍。忍,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等待时机。如果对方触及了你的底线,那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我当初之所以忍,是因为莫老三的行为虽然讨厌,但还没到不可调和的地步。而且,我相信通过利益捆绑,能让他改变。但如果他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他。”

这番话赢得了大家的赞同。大家觉得陈树根说得辩证,不像那些鸡汤文,一味地让人忍让。

饭后,大家一起去祭祖。陈树根领着众人,来到老娘的坟前。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石碑在雪后显得格外洁净。

陈树根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然后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三躬。

“娘,今年收成好。您放心,秀英回来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合作社也办起来了,乡亲们都能分到红利。您在下面,安息吧。”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老娘的回应。

回家的路上,秀英挽着陈树根的手臂,轻声说:“老头子,我怀孕了。”

陈树根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真……真的?”

“嗯,真的。”秀英脸上泛起红晕,“医生说,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陈树根激动得手足无措,想抱住秀英,又怕碰着了她。最后,他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好……好……我们有后了……娘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啊……”

这一年,陈树根失去了母亲,却迎来了新的生命。这仿佛是一种轮回,一种延续。旧的离去,新的到来,生活就是这样生生不息。

第十九章 小寒

小寒料峭,一番春意换年芳。

秀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树根把她当成了熊猫保护起来。家里的一切家务都不让她沾手,连地都不让她扫。秀英笑他小题大做,但心里却是甜的。

合作社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冬天而停滞。陈树根趁着农闲,组织社员们进行技术培训。他请来了县里的高级农艺师,给大家讲解果树的冬季管理、病虫害防治以及有机种植的知识。

莫老三现在是最认真的学生。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而是拿着笔记本,一字一句地记。他说:“树根哥说了,以后要靠技术吃饭,不能靠蛮力。我这脑袋是笨点,但多记记,总能记住。”

除了培训,陈树根还带着大家修整水利设施。山区的果园最怕旱涝,必须把水渠修通,才能保证来年的收成。大家干劲十足,挥舞着锄头,号子声在山间回荡。

这天,镇上的书记亲自来了。他带来了县里的表彰文件,“篱下春”合作社被评为“县级优秀农民专业合作社”,陈树根个人也被评为“农村致富带头人”。

书记握着陈树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老陈啊,你给全镇乃至全县都树立了一个榜样。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乡村振兴离不开像你这样有头脑、有情怀的‘新农人’。希望你继续努力,带动更多的群众致富。”

陈树根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书记放心,我一定不负众望。只要我还能动,就一定把合作社办好,把日子过好!”

送走书记,陈树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了在广东打工的日子,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没人关心他的死活。而现在,他成了镇里的座上宾,成了乡亲们的领头羊。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价值和尊严。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秀英。

秀英也很高兴,但她更多的是担忧:“老头子,你现在名气大了,责任也大了。以后做事更要谨慎,不能有一点闪失。”

“我知道。”陈树根侧过身,轻轻抚摸着秀英的肚子,“我现在不是为了我自己活,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几百号社员。我得稳住。”

“嗯,我相信你。”秀英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窗外,寒风呼啸,但屋内温暖如春。陈树根听着秀英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掌下那微弱的生命律动,心中充满了力量和希望。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会很多,但只要夫妻同心,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十章 大寒

大寒,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但陈树根的心里却是火热的。因为再有半个月,就是春节了,而在春节过后,秀英的预产期也就到了。

果园里的桔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遒劲,透着一股坚韧。陈树根每天都会去园子里转一圈,修剪掉多余的枝条,为来年春天的萌发做准备。

莫老三这几天特别殷勤,几乎每天都要来陈树根家一趟,要么送点自己家腌的腊肉,要么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对秀英的态度更是恭敬,一口一个“弟妹”,叫得格外亲热。

“老三,你这又是何必。”陈树根有些无奈,“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莫老三搓着手,“要不是你,我莫老三现在还在瞎混呢。哪能有今天的日子?这恩情,我得记一辈子。”

陈树根知道,莫老三这回是真的变了。不是装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畏。这把玉米撒下去,不仅喂肥了鸡,更喂“熟”了人心。

春节前夕,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年货。陈树根家也不例外。虽然秀英不能太劳累,但她指挥着陈树根,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上了崭新的窗花,门上贴上了大红对联。

对联是陈树根自己写的,虽然字迹不算工整,但内容实在:

上联:篱下深耕收硕果

下联:心中常念报春晖

横批:天道酬勤

除夕夜,陈树根没有像往年那样去邻居家串门喝酒,而是留在家里陪秀英。两人早早地吃了年夜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虽然节目未必好看,但这种安宁静谧的温馨,却是以前在广东打工时想都不敢想的。

“老头子,你说咱娃以后是男孩还是女孩?”秀英靠在陈树根怀里,轻声问。

“都行。男孩像我,踏实肯干;女孩像你,聪明伶俐。”陈树根笑着说。

“我希望是个女孩。”秀英说,“女孩贴心,可以陪我们说说话。”

“行,那就生个女孩。”陈树根满口答应,仿佛这事儿他能做主似的。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陈树根打开门,看着漫天的烟花,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年,他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也收获了太多的惊喜。从年初那两百只闯入园子的鸡,到年末即将出生的孩子;从孤身一人的返乡农民工,到带领乡亲致富的合作社理事长。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生活虽然充满了鸡零狗碎,充满了算计和摩擦,但只要心存善念,懂得隐忍和智慧,就能把这些鸡毛蒜皮,编织成五彩斑斓的人生。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要早起拜年。

陈树根扶着大腹便便的秀英,挨家挨户地去拜年。每到一家,他们都受到热情的款待。大家不再叫他“树根”,而是尊称他为“陈理事长”或者“陈老板”。但陈树根最喜欢听的,还是孩子们喊的那声“树根爷爷”。

走到莫老三家门口时,莫老三早已等候多时。他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然后迎上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树根哥,弟妹,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

“新年好,老三。”陈树根笑着还礼。

“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莫老三递过一个红包,“给未出生的侄子或者侄女的,不多,一点压岁钱。”

陈树根本想拒绝,但看到莫老三眼中的真诚,便接了过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心意,一份尊重。

回家的路上,秀英轻声说:“老头子,你看,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初那把玉米,没白撒。”

“是啊,没白撒。”陈树根抬头看着天空。雪后初霁,阳光明媚。虽然还是寒冬,但他已经听到了春天的脚步声。

那片果园,那个篱笆,那两百只鸡,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它们留下的印记,却深深地刻在了陈树根的生命里,也刻在了这个小山村的记忆里。

生活还在继续,故事还没有结束。但陈树根知道,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他都有了面对的勇气和智慧。因为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扎进了这充满烟火气的平凡日子里。

大寒已过,立春将至。篱下春深,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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