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过了郑州站,车厢里安静下来,邻座的大姐靠着窗户打盹,过道对面两个小孩趴在桌板上画画。陈卫国把帽子扣在脸上,准备眯一会儿。退伍八年了,他还是习惯戴那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帽,帽檐上"陆军"两个字的绣标都快磨没了。
乘务员推着小车路过,矿泉水、瓜子、方便面,轮子咕噜咕噜响。她照例问"需要什么吗",陈卫国摆摆手。乘务员推车过去,几秒钟后又倒回来了,弯腰整理货架,一截纸条悄无声息塞进他手边的杂志里。
陈卫国没动。等乘务员走远了,他才慢慢翻杂志,纸条压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巴掌大,字是圆珠笔写的,潦草但有力:"你已暴露,下一站紧急撤离。乘务员是同志。"
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八年了。陈卫国当过五年侦察兵,边境线摸爬滚打,执行过三次特殊任务。退伍那年他以为那些日子翻篇了,回老家开了个汽修铺子,结婚生女,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谁还能记起他?谁还会盯上他?
列车广播报站:"前方到站,徐州东。"
陈卫国把纸条攥进掌心,面上不动,余光扫了一圈车厢。斜后方三排靠窗,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看手机,屏幕反光看不见内容;前面两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在低声说话;车厢连接处站着个拎黑色公文包的,一直面朝这边。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慢悠悠往车厢连接处走。路过那两个夹克男时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其中一人手腕内侧有个纹身,半截蛇头从袖口露出来。
陈卫国心里有了数。
他在车厢连接处站定,厕所门关着,有人在用。黑色公文包男往这边挪了两步,陈卫国侧身让路,对方擦肩而过时手臂有意无意碰了一下他的背包。陈卫国没回头,但从金属门板的反射里看见那人的手伸进了自己口袋。
洗手间门开了,出来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陈卫国侧身让她们过去,借着这个动作把背包转到胸前,拉链已经被拉开了一半。他拉好拉链,转身往回走,跟黑包男迎面碰上,肩膀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陈卫国说。
黑包男没吭声,低了低头快步往另一节车厢走。
列车减速进站。陈卫国没有立刻下车,他站在车门口等着,余光里的鸭舌帽男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往这边移动。那两个夹克男也起身了。
车门打开,陈卫国一步跨上月台。身后脚步声加快,他忽然变向,沿着站台柱子间的缝隙穿插着跑起来。侦察兵的本能刻在骨头里,八年没练但关节还记得该往哪转、步子该迈多大。
他跑进站台尽头的楼梯间,三步并两步冲下去,混进出站的人流里。回头扫了一眼——鸭舌帽跟下来了,但夹克男被卡在闸机口,正在掏票。
陈卫国拐进洗手间,反锁隔间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刚才乘务员的声音,压低着:"地下停车场A区,灰色五菱,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里。快。"
"你是谁?"
"段长让我来的。"她挂了。
陈卫国从洗手间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地下停车场。A区角落里确实停着辆灰色五菱,灰扑扑的,后视镜上还挂着个小葫芦挂件。他蹲下来在左前轮挡泥板里一摸,钥匙冰凉。
发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鸭舌帽已经出现在停车场入口了。陈卫国一脚油门冲出去,出口栏杆直接被撞断,五菱的保险杠刮出一溜火星。
他在城市里绕了四十分钟,确认没人跟上来,才把车停在城中村一条小巷里。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的号码。
"安全了。"乘务员的声音松弛了些,"段长在城南老棉纺厂废址等你,3号仓库。"
"段长是谁?"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八年前最后那次任务,接应你的人。"
陈卫国的脑子轰了一下。八年前那次任务是跨境缉毒,线人情报出了问题,他和另外两个队员被围在山林里整整四天。最后是当地安全部门派了人,把他们从山坳里接出去的。接应他们的那个联络员,代号"段长",全程没露脸,只在对讲机里指挥路线。
他以为那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了。
老棉纺厂废址杂草丛生,3号仓库的铁门锈了大半。陈卫国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个人。五十来岁,平头,皱纹很深,穿深灰夹克,手里转着一支笔。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陈,退伍了也不好好在家待着,有人惦记你。"
"段长。"
"坐。"段长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你八年前那个任务,跑了一个。前阵子人又冒出来了,打听到你在老家,就派人过来了。高铁上那三个,都是他雇的。"
陈卫国在木箱上坐下来:"那乘务员……"
"新来的,但底子清白。今天情况紧急,我让她递的条子。"段长把手里的笔放下,"放心,这个点马上撤。你回家该干嘛干嘛,后面的事我们来收尾。"
"我老婆孩子——"
"已经安排人盯着了,不会有事的。"段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另外,你这辆五菱开回去吧,算公家给你的补贴。挡泥板里我给你装了新钥匙。"
陈卫国抬头看着段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年前在山林里,对讲机里那个声音也是这样的,平稳、简短,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段长,"他站起来,"谢谢你。"
段长摆了摆手,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小陈,你当初退伍是对的。但有些事,退伍了也断不了。往后多留个心眼。"
铁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陈卫国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地面的灰土上,一道一道的。他摸出兜里那张攥了一路的纸条,已经汗湿了,字迹模糊了一半。
他走出仓库,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五菱就停在门口,保险杠上还挂着刚才撞栏杆留下的塑料碎片。他弯腰看了看左前轮,挡泥板内侧果然嵌了把新钥匙,跟他摸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发来微信:"到哪了?闺女说想爸爸了。"后面跟了段小视频,三岁的女儿对着镜头喊爸爸快回来。
陈卫国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老棉纺厂废址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灰点。他上了高速,往老家的方向开。副驾上放着女儿落在他包里的半包彩虹糖,红色那几颗被她偷吃掉了。
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陈卫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根彩虹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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