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使你产生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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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予：大家好，这次“诗趴”主题是“为什么人人都说自己抑郁了”，我们把抑郁、诗歌写作和当代人的精神困境放在一起聊。这次，我们邀请的“诗趴”裁判是诗人孙洛。上半场，她分享自己对“抑郁”的理解，和她的诗歌写作。下半场，投稿的观众登台分享他们的诗作，由孙洛评出最佳诗句奖、最佳诗辩手奖。

1，抑郁何来

孙洛：最开始的时候，我和桉予商量，“讲点大家关心的”。本来我有三个话题，一个是校园霸凌，一个是生命时间的管理，还有就是抑郁。最终选抑郁，因为关心抑郁的朋友特别多，而且我自己对这个话题也感兴趣。小时候，我就感受到了抑郁。比如说，有时玩得很开心，跟别人玩抓人游戏特别嗨，但晚上睡觉前，我就会想到死亡，将来我一定会死，这个快乐不能持续。

我当时以为，所有人都会有这种体会，但当时我没跟别人聊过，也没有跟父母说过。我觉得他们可能不理解。长大以后我跟别人聊这个话题，大家都说没有这种体会。但我妹妹跟我有同样的体会。我俩长大了聊起这个话题，体会一模一样，玩得特别开心后，就会想到死亡，然后就很受震撼，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得很快，非常痛苦，必须转移注意力，才能不这么难过。

我想跟大家聊聊抑郁的原因，以及抑郁了我们该怎么办？我发现抑郁的人挺多的，有时候我给朋友发信息，他很长时间不回复，过一个星期给我回了，我问他怎么了？出差了吗？他说最近心情不好，挺抑郁的。我经常会有抑郁情绪，会焦虑，很小的事会放得很大。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有体面的工作，大家都很羡慕，但是他自己很不开心，甚至每天晚上都是凌晨才睡觉，经常想哭，这种状态，也属于抑郁。

作家、诗人其实抑郁会更高发，就是人越敏感，就越容易抑郁。抑郁的原因其实就两种，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后天的。天生的抑郁，是因为激素水平或者大脑结构不同。我们知道有一种物质多巴胺，吃好吃的或者玩得嗨，多巴胺就会分泌得比较多，人就会很开心。其实，大脑结构不同，大家会有差异，比如海马体比较小的人，容易痛苦，喜欢钻牛角尖。

这是天生因素。后天因素是形成了高敏感人格，对声音、情绪、环境变化感知力特别强，这类人容易抑郁。美食、游玩、社交这些普通的快乐，他们不是很敏感。有的人对这些东西都不太敏感，觉得这些也不能让TA快乐。

工作经历或者是生活不幸也会导致抑郁。工作有点像cosplay，你是某一种角色，你的能力、感受就都不重要了。你就是这个身份，必须要听管理层要求，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TA不尊重你，甚至对你人身攻击，反驳和能反抗的可能性都不大。

当你把什么东西都想象得比较美好，你就很容易受挫。有一本书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有的朋友可能读过。我觉得作者林奕含这个女孩非常有才华。

这本书出版后，她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我觉得非常可惜。她一直没有想通一个问题，她很爱文学，她也很相信爱情，为什么那个擅长文学的语文老师用文学来欺骗她。她收获的是欺骗、伤害、背叛，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文学是不是有的时候也像巧言令色。我觉得她非常有洞察力。

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东西是不美好的，阴暗的，就像有人会经常说，你活到多少岁后会发现好人并不多，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多。

以上这些都是抑郁天生和后天的原因。

大家有没有关注过什么人不容易抑郁？那些不太擅长理论学习的人，智商上优势不大的人，抑郁和焦虑的可能性会小一些。他们生活更加顺畅，随遇而安，很少钻牛角尖。还有个说法，坏人往往不内耗，或者说心理素质好的人不内耗。我发现在认知上和思考上，可以向这类人学习，不容易陷入到抑郁的情绪里面。他们擅长给自己找理由，虽然有时候根本不合逻辑。

关于抑郁情绪，其实有一些缓解方法。比如，很多人是睡眠不足的，所以最好不要熬夜。虽然，我现在天天熬夜。熬夜就容易抑郁。还有就是可以运动一下，比如跑步、瑜伽、跳舞，尤其是瑜伽这类，效果更好一些。有一段时间，我睡前有三件套，跑步、静坐、简单5分钟瑜伽。

还有就是写作、艺术的表达，比如写诗，这也是我在实践的。当我想到一些事，回忆或者情绪，我会把它写下来。写作能让你从抑郁情绪中走出来。

2，抑郁与诗歌

孙洛：高敏感的人更容易忧郁，我想大家都观察到了这个现象。诗人里面有很多都是高敏感、高敏感人格，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唐诗宋词以及现代诗歌里有很多关于孤独、悲伤、忧郁的内容。

我在读睡分享过一首诗：

附此前读睡推送孙洛诗作：

这首诗写的其实是职场痛苦。职场上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大家都被 PUA了，没有真正的快乐，所以说有巴掌会打上来。大家在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倾诉一下，释放一点情绪，好像很开心，这也是摆脱抑郁的方式。这首诗也可以指，人们在高压社会对未来感到迷茫。

卢小宇：上个月在单位开会时，在手机上按了一首诗。这首诗有个背景。改革开放初期，我们温州人都跑供销，有能力的人都出去了。诗中人也出去了，但被困在了时代的缝隙里。到了上海洋码头，因为不识字，不会讲普通话，他就在那里哭。这是我邻居的故事，我把它作为时代的一个切片写下来。

我觉得本质上这首诗是一种抑郁状态的诗。因为，很多人的抑郁状态都跟时代有关。时代在推着他去做什么。同村人都往更好生活奔，他一个人被留在了上海，进又进不了，退又退不回。这其实就是抑郁状态。

当然真实故事里面，这个人不见得真抑郁了。但这种状态我按我的理解，他是很容易发生抑郁的。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们不是有个温州模式嘛。其实，我们那个地方乐清就是温州模式的发源地。这段时间我不断地在挖掘，在这个题材上写了150首诗左右。这首诗里的描写的，就是一个男人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出走的过程。

桉予：我看到评论区有一个叫“主人”的网友说这不是诗。平时写诗时你会遇到这种问题吗？遇到了，你会怎么回复？

卢小宇：我基本上不回复。大家对诗歌的理解停留在什么程度？我打个比方，现在不是非常流行拍照摄影嘛，但大多数所谓摄影，摄影圈内人称为糖水片，跑到内蒙拍骏马，去西藏取个好看的景，摄影圈鄙视这类东西。摄影家追求的摄影，可能我们觉得一点都不好看。

所以，这就是认知上的差距，对摄影的理解，摄影家和普通民众有很大的差距。这个问题在诗歌上更容易发生。1980年代初，朦胧诗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就说看不懂。

诗歌追求先锋精神，超越普通民众的认知水准。所以，不必追求每个人都懂。这首诗其实我自己还蛮喜欢的，那种独属于我的语调，时代的纵深感，我觉得这里面都有。

轩辕轼轲：谈到抑郁的成因，我觉得主要还是后天负面情绪累积所致。抑郁症很难逆转，避免抑郁就要避免负面情绪累积。抑郁需要释放通道，比如我今天要读的诗：

写这首诗是在9年前，那时第一次痛风。干什么事都是第一次疼得最厉害，一夜没睡，写了一组诗叫《疼国纪事》，疼痛就能使你产生幻觉，写我出使疼国，路上遇到的事，疼国的国王啥的。这是其中一首。我就说身体有什么感受，什么感觉的时候，它就会作用到写诗。

当代诗歌强调身体性，但身体性也不仅仅是上半身、下半身，这么狭义的说法。我觉得身体性就是把身体作为一个通道，当你的触觉，当你的万千的触角感受到的那种自身的悲欢忧戚滚滚而来、鱼贯而入的时候，你把它记录下来。面对抑郁也是这样，描述它释放它，最终击破它。这也是诗歌的疗愈作用。

焚梦：我感觉我每一首诗都有抑郁的影子在，这首是写一个当代年轻人把自己心事藏起来的过程。抑郁症最痛苦的不是悲伤，不是哭泣，是有很多话没法用正确方式表达。用个词吧，就是孤独。孤独这个词不仅代表一种存在状态，还代表你向他人表述的方式，也有一种消失的感觉，如同你被藏起来的感觉。

桉予：焚梦是07年的。我接触的一些同龄人，以及00后和05后里面，很多人确实都存在一种比较抽象的emo，不是说所有人，只是这种现象真实存在。感觉很多70后80后情绪上相对更积极，或者说更乐观一些，也更有情怀一些，理想主义一点，能去做很多事情。但从90后到00后，似乎给人感觉就不那么积极了，好像更悲观一点，更颓丧一点？

焚梦：或许，emo是可以被群体性解读的，但我们这个群体本身再去理解别人对这个群体的解读，其实是很空的，因为我们内部的沟通交流，孤独感是非常明显的，是植根于这个群体之中的。

如果我们把emo、丧当作一个标签，认为这个群体不存在什么问题的话，我觉得这是个错误的看法。恰恰是这个群体内部的问题，孤独才有意义。我进大学后感受最深的就是孤独感，那种孤独感是全方位的，是一种坍缩式，在抑郁的感觉中更为明显，感觉人是坍缩进去的。当然这跟时代是有关系的，在这个时代，我们对于他者的体悟、观察变得越来越少了。

拿吃饭举例。我们原先去餐馆吃饭，要跟服务员沟通，没有手机时代，我们还会跟聚餐的人沟通。但如果点一个外卖，我们全程离不开屏幕，陷入到了跟自己相处的情境。

当然了，有人会觉得很舒服。我个人并不这么想。还有很多种形式都表明，人们更关注于虚拟的世界，讨论变得越来越同质化，人也变得越来越原子化。

我希望找到诗歌本身的力量。我最近也在创作一些小说和散文，我在把这些文体进行比较，感觉诗歌有一种力量，能把抽象概念变成某种颜色，这是其他文体做不到的。我们可以将某种抽象概念，比如说孤独、抑郁、内卷，变成某种有颜色的、能够通过间接意象传达，让人们感受到情绪的东西。

我希望写的东西能将抽象概念转译。在深夜的时候，有抑郁情绪，我看到了我的那个抽屉，然后就思考，我待在这个抽屉里面是什么感受？如果我只能活在一个有边界的地方，会有什么感受？

这个边界其实是心理边界。我原先对于孤独很抗拒的，试图去打破孤独，但我想在诗里面做理念上的全新的诠释，就是能不能享受你的孤独，因为这可能是一种人生必经的状态。

琉璃月樽：这首诗是我2018年时写的，我是房地产从业者，当时在济南那一块。房地产行业相对比较枯燥乏味，当时在济南的时候，租在城中村，就比较孤独，工地上也比较枯燥乏味。

我现在看这首诗，就有点诧异，当时怎么写出来这样的文字，可能那时确实有一点抑郁。当时毕业没几年，认知各方面也有限，接触诗歌也不久。当时读到了同类诗人的作品，他们写的就比较现实，掺杂着那种抑郁或者情绪，然后结合自身的境遇，可能就是稍微有一点抑郁。

孙洛：你现在好像很阳光，有什么方法分享给大家吗？

琉璃月樽：方法就是结交朋友嘛，书友或者文友，他们年龄不同，层次不同，认知也不同，和他们交流能获得一些能量，然后这种能量慢慢会感染你，一些不好的情绪也能通过表达宣泄出来，慢慢可能就不再emo了吧。

第二个就是听音乐或者多出去转一下。然后，大家有没有听过20分钟公园效应，你可以走出去，在公园里逛20分钟。就是说当你抑郁的时候，不要自己待着，走出去和大自然接触，看花花草草，或者夕阳。大自然的力量会治愈你。

（以上为现场部分对谈）

全部分享结束后，“诗趴”裁判孙洛为我们现场颁出两个专属奖项。

去年刚参加完高考的焚梦清晰梳理当代青年孤独情绪形成的社会原因，思考深入，获得最佳诗辩手奖。获奖感言亦有所思：“生活的疲惫如果变成常态化，那就把感受放在第一位。”

七零后卢小宇的诗作反映时代缝隙中的个体迷茫，获评最佳诗句奖。他的获奖感言化解了读者对不同诗歌的争议：“诗是灵魂的接头暗语，不同的灵魂爱不一样的诗。”

整理：桉予（诗趴主理人）

什么是诗趴？

名字取自“诗party”，也有精神SPA、自我疗愈的意思。线上线下分开举办：线下聚会不直播，没有线下活动时，我们开启线上直播。抛开传统诗会的形式，所有人都能参与交流与游戏互动。每期围绕不同话题，拓宽诗的边界，构筑一处可供自由思辨、真诚对话的诗歌公共空间。

三 行 诗 · 独 处

本次赛诗会，我们以“独处”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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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诗人、译者阿九为嘉宾评委

8月14日截止，我们将选出8位优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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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1夜

守夜人 / 桉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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