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母亲是左撇子，直到我十五六岁时，母亲自己告诉我，我才注意到。
母亲缝衣服、纳鞋底、缝被子，针线活在村里人见人夸，她还有一项更出色的手艺——裁剪衣服，村里好多人都找母亲裁剪衣服。不用尺子，也没有粉笔，母亲就用自己的手量，用指甲划线，简单又麻利。
她做饭也是一气呵成，无论切面条还是切菜，拿起菜刀一顿“嚓嚓嚓”，切得粗细均匀。过年做豆包时，面团在她手里旋三两下，豆馅就被包得严严实实；包饺子时，母亲一手拿着擀面杖，一手捏着面叶，擀得飞快，两个人都包不及。
回想起来，我还真够粗心的。很多时候，母亲做事我都在旁边看着，愣是没发现母亲是左撇子。
后来看到一个说法，左撇子具有独特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有几个大名鼎鼎的艺术家、科学家就是左撇子。我当时小小地激动了一阵子，也许是真的吧，母亲虽然没有机会成为艺术家或科学家，但我觉得她的手艺确实能够印证这一说法。
有一年端午节，母亲说要做一个香囊。她从针线笸箩里选中一片黑条绒布头和两片浅蓝色布头，又找到一块硬纸片，剪折成一寸见方的小簸箕模样，接着把两片浅蓝色布头用糨糊粘在小簸箕上。接下来，母亲把几片苦艾叶卷成一团，用黑条绒布头裹上，再用针线缝好。我到现在都想象不出，那一小团东西是被母亲怎么摆弄的，不大一会儿竟然变成了一只大拇指般的小黑猫！母亲让小黑猫在小簸箕正中蹲好，用针线把小黑猫的屁股缀在小簸箕上，又在小簸箕沿上缀几缕五色线，一个“黑猫蹲簸箕”香囊就挂在了我脖子上。
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香囊。别人的香囊无论什么花样，都是扁平的，唯有母亲做出了一个立体的。我到处炫耀，我戴的是香囊，也是母亲的爱，心里别提有多骄傲多幸福了。
我八岁那年，有一天，大哥拿回一些牛皮纸，母亲说要做书包。这书包不只是装书的，而是一个有皮夹功能的大折叠包。做书包最麻烦的是做“斗”。所谓“斗”，是粘在书包的每一折上，打开是一个空格子，东西放进去再折下去，藏得严严的。做“斗”本来简单，折几下就好了，但母亲总是会多折几下，压平，每个“斗”就像一朵花，十几个“斗”做成三四个样式。
新书包做成，还剩一张牛皮纸，母亲突发奇想，又裁裁折折，折出了几个小“斗”，粘在两个大“斗”四角，“斗”上叠“斗”，不由得让我想起邻居小伙伴的万花筒里的图案，只是没有五颜六色罢了。
我拿起新书包翻来翻去地看，想象着可以藏些什么。好神奇啊，几张废纸在母亲的手里就变成了一个百宝箱。
书包直到2000年前后还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就不知所踪了。这让我十分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想到收起来做个纪念呢？
新书包做成后一直没有贴布面，母亲就拿我的笔在外皮上画，用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几朵花几片叶，疏朗而有韵致。
母亲会随手画花鸟，在报纸的空白处，我们用过的作业本背面，拆开的烟盒背面，不知画了多少。我的笔记本里，现在还保存有两张母亲的画，画的都是菊花，有一个花瓣长长的带卷勾，另一个花瓣层叠错落有致。后来我在城里看到人家花盆里的菊花时，不由得感叹，母亲当年画得还真像呢。
姐姐在枕头套上绣的花鸟，也是母亲画的底稿。母亲不看墙上的画，也不看院里的花，就凭印象画出了我没见过的牡丹和菊花。姐姐绣出来，有花有叶，十分好看。左邻右舍的姑娘们都来找母亲为她们的枕头套、门帘窗帘、鞋面、鞋垫、小孩的肚兜兜打底画。
母亲不仅会画花，还会扎花。有一年，母亲攒了一大堆各色的笔记本塑料皮，剪剪折折，再用针线缀，做出二三十朵塑料花，还有近百片塑料叶。花做了十几种，有牡丹、菊花、梅花，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母亲又让我们找来一些铁丝做成花枝，全裹了塑料条，再把塑料花塑料叶插上，然后拧在一起，一棵百花盛开的“花树”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母亲从来没有闲着，没有家务的时候总是要找点事做，还曾经用玉米皮编坐垫，用塑料条编带图案的提篮。她就像杂技团里的魔术师，拿到什么眨眼就能变出一份惊喜。母亲的手艺总是让我十分叹服，也许她本该做个乡村工艺师呢。
如今，母亲的手艺全都失传了，当年做的物件也没有保存下来一件。但她勤劳的身影常常浮现在我脑海，她不仅手巧，做事认真细致且有耐心。她用双手编出了简朴而精致的生活，在偏僻的乡村勾勒童话般的想象，给我家的小屋抹上一丝亮丽，为平淡的日子添上一些生趣，也为儿女描画出未来的希望，让我们带着慈爱的温暖，追索人生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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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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