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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8期 总第831期
戏曲音乐交响化热潮中的冷思考
文/闫如玉
在当代的戏曲音乐创作实践中,交响化发展已成为不可忽视的典型现象。西方交响音乐理念与配器技法的融入,使一些具有跨界实验性质的戏曲作品在音响层次、情感表达及剧场氛围烘托方面取得了有益的成果。但是常规的新创戏曲与跨界作品在艺术定位、音乐功能、审美原则、文化属性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若在标准化的新创现代戏和新编历史戏中严重抛弃传统音乐制式及风格,随意融入交响配器,则很有可能破坏戏曲音乐托腔保调的基本功能,淹没流派韵味,甚至造成东施效颦的败笔。因此,对常规的戏曲音乐创作而言,需以冷静客观的态度全面审视交响化趋向的利弊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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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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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音乐交响化现象的多向度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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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期以来,中国戏曲艺术呈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态势。戏曲艺术家在传承中国传统精髓的同时,结合当代视角锐意创新,对戏曲艺术元素进行着持续探索。音乐编创与乐队配置领域对西方交响配器及作曲理念的借鉴,便是其中的显性表现之一。新世纪以来,戏曲音乐交响化的趋势更为明显,观众的听觉体验也随之发生了显著变化。
从学术理论视角来看,学界对戏曲音乐交响化现象存在意见分歧。一方面,部分学者认为交响化能够拓展戏曲的音乐表现力和舞台张力,使其音响结构更具复合性,也能够增强现代观众的临场体验。他们认为,交响化音乐的创作初衷“主要是为了实现取长补短,通过丰富的交响乐形式追求戏曲音乐的神似”。另一方面,也有学者指出这一现象的潜在弊端,认为过度交响化可能削弱戏曲的本体特征,冲淡流派风格与声腔个性。诸如京剧这样的国粹艺术如果过度依赖西方交响乐队伴奏,就会导致其传统韵味被边缘化,流派的艺术特色难以精细呈现。有学者针砭时弊地警示,为了宣传造势的需要和所谓的商业噱头,一些演出公司在戏曲领域着力运作他们所标榜的实验性和创新。部分交响化作品为追求听觉和视觉震撼而牺牲戏曲原有的基本结构,这种做法势必会损害艺术的内在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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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舞台版剧照
(上海京剧院供图)
在艺术实践领域中,戏曲与交响音乐的融合由来已久,早在20世纪60年代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音乐创作中,作曲家就通过构建中西混合乐队,将京剧唱腔体系与西洋管弦乐加以贯通。一方面保留京剧唱腔与道白的节奏形态,使人物语言仍具鲜明的戏曲韵律;另一方面运用西洋配器强化环境与情绪表达,如以小提琴由高至低的滑音描绘风雪场景,以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的长音营造阴暗压迫的氛围。同时,管弦乐和声铺垫及节奏推进加强了情感张力,圆号、弦乐、打击乐的综合运用在人物出场前就完成了形象铺陈,锣鼓与乐队的配合也使舞台空间感和整体音响表现力得到进一步的拓展。21世纪以来,戏曲音乐的交响化实践不断推进。由河南豫剧院三团创作并在2022年首演的豫剧《大河安澜》,在舞台呈现中就大量使用了交响音乐元素。剧中全村为刘大河遗体覆盖党旗这一场,乐队用《黄水谣》的主题,在交响音色的层层铺陈中,使入党仪式既庄重又富有温度,这一主题在不同的场次中反复作为过场音乐出现,不断强化着黄河文化意象。在人物情感的表达上,乐器的运用更具有指向性。刘大河的遗孀安澜回到旧居时,小提琴独奏改编自《一条大河》的旋律,音色舒缓深情,与人物的情绪相呼应。从这些具体段落可以看出,交响化手段和传统乐器交替使用,一起参与情境的营造和情感的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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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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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音乐交响化趋向的优势与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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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纪戏曲逐渐走向剧场舞台以来,艺术呈现方式的变化客观上推动着戏曲音乐的革新。交响乐可以丰富传统戏曲伴奏的和声层次,弥补部分声部的音响缺陷。大提琴、低音贝斯能够加强传统戏曲乐队在低音区的支撑力,使戏曲旋律在宏大的场景中更加厚重。小号、法国号等铜管乐器的加入,为战斗、紧张情绪的场景赋予金属质感的音色,使情绪渲染更具冲击力。对于越剧、昆剧等擅长抒情的剧种,其弦乐重奏、木管重奏的交响化表达方式,使凄美缠绵的戏剧情境更加立体生动,人物情感在旋律线条中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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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剧《大河安澜》
当然,在戏曲音乐交响化的发展进程中,也存在一些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有些源自先天不足,有些则是现实困境。戏曲音乐交响化首要的关键问题,在于对传统伴奏机制的根本性冲击。传统戏曲伴奏以包腔、托腔、垫头与过门等为主要方式,与演员声腔紧密咬合,形成高度默契的互动机制,各自承担明确功能并融为一体。而交响乐的铺陈织体无论是在作曲理念、配器结构还是音响效果上,均以整体音响构建为出发点,缺乏对演员演唱的即时回应能力。这种机制差异使传统伴奏的功能体系被削弱甚至瓦解,转化为一种外在覆盖的音响存在。表面上听觉更为丰满,实则削弱了戏曲的灵动性与流派韵味,损伤其本体特质。
从演奏机制与伴奏适应性层面来看,西洋交响乐与中国传统戏曲的伴奏模式存在本质差异。交响乐团作为整体演奏系统,严格依赖五线谱的量化结构运行,各声部按预设的速度、力度、节奏和音值精确执行,演奏者需紧密参照指挥要求与谱面标准协同配合。在这一机制下,所有音乐布局均为预先设定的固定模式,缺乏即时临场调节的空间。与之相对,戏曲的传统伴奏是一种呼应式的音乐语言,文武场伴奏班底可依据演员念白唱腔的抑扬顿挫和气息变化,灵活地进行即兴伴奏与临场响应。在现场演出时,僵化的交响伴奏体系容易喧宾夺主,抑制演员的表现力与机动性,反而使伴奏音响成为戏曲作品的主角。
就音色特质与文化适应性而言,交响乐与传统戏曲音乐在音响结构、表现风格、美学特色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戏曲音乐中的二胡、京胡、唢呐、笛子等传统主奏乐器的演奏技巧与音色格调同唱腔之间的对应联系,是长久文化积淀所形成的语汇传统。这些乐器不仅能模仿特定情绪与场景的特有音色,而且具有丰富的表情语意,是观众熟知的听觉记号。然而,交响乐介入戏曲之后,弦乐、木管与铜管声部虽在色彩填充方面具有优势,但其音色特性与传统戏曲伴奏的共振效应不同,难以完全取代传统乐器。例如,小提琴的弓弦声与二胡的揉弦虽可奏出相似的旋律线条,但二者的演奏技巧与声音生成机理大相径庭,所传递的文化信号存在显著差异。在这种音乐映衬下,演员在唱腔进入与情绪推进时不得不做出新的适应与调整,观众的审美感受也随之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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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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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戏曲音乐交响化现象的深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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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戏曲艺术逐渐与交响音乐融合的过程中,很多行为与结果并非自然而然的,而是受到艺术追求、观众接受度、创作功利等多重主观因素的引导与制约。创作者运用交响乐的意图是否契合戏曲本体的逻辑规律和观众的审美趣味,以及在不同题材、剧种中是否适合运用交响配器,是决定戏曲作品艺术性和文化价值的关键因素。
首先,对于为何越来越多的创作者乐于采用交响化的方式来打造戏曲作品,应从创作动因和目的层面加以审视。引入交响乐确实能为戏曲舞台提供宏大的音响氛围和情绪渲染效果,但若脱离艺术初心,仅追求即时性回报,则易陷入误区,对戏曲本体造成伤害。只有基于艺术表达和服务观众的初衷,科学运用交响乐,方能发挥其辅助功能、增强戏曲表现力,而非让其沦为浮于表面的装饰或迎合潮流的噱头。
其次,戏曲交响化是否适用于所有作品,是现实思考中的一个要点。在一些大型历史剧或红色题材的现代戏中,交响乐能够强化场景、烘托情绪并彰显宏大叙事,适度运用具有合理性。然而,对部分地方小戏或表现家长里短、个人情感的戏曲题材而言,过度使用交响音乐则可能显得生搬硬套、过犹不及,与剧作本身细腻轻盈的艺术气质不符。
此外,戏曲音乐对交响乐的运用应体现“因剧而异”的个性化特质,避免同质化或程式化倾向。在当前部分戏曲作品中,交响乐的应用容易形成相互模仿、逐渐固化的创作模式,忽视不同戏曲剧种、角色行当、唱腔流派与人物情境的具体差异,进而引发观众对戏曲交响乐风的审美疲劳。交响乐队中的声部与乐器各有独立的音乐个性,在融合与呈现过程中,应始终依托戏曲本体的需求,为其搭配合理的配器编制与音响色彩。例如,在北方梆子腔剧种中,可适当发挥铜管乐器组的音色优势与表现力;而在南方戏曲剧种中,则应融合弦乐及特色乐器。同时,交响乐创作应服务于演员的舞台表演,明确伴奏的从属定位,才可在艺术创新的同时尊重戏曲传统,实现艺术表达革新与文化传承延续的平衡发展。
可见,对戏曲音乐交响化的评价,应以整体艺术生态为视角,兼顾创新与传承,既认可其在拓展戏曲表现力方面的积极作用,也正视其容易催生的文化与艺术张力问题。如何在传承中培育观众的审美认知,如何在探索中守住戏曲的核心特质,正是戏曲音乐交响化实践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重要课题。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从来不是以消解传统为代价,而是在时代回响中延续戏曲的精神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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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卢巍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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