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万历二十六年，四十九岁的汤显祖弃官归乡，回到了江西临川。
这一年距他中进士已过去十五年。十五年间，他从南京太常寺博士做到礼部祠祭司主事，再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后调任浙江遂昌知县。一个曾以“读书人把笔安天下”自许的人，终于在看清了官场的全部真相之后，拂袖而去。
他回到临川的玉茗堂，开始写一部戏。
两个不肯低头的人
汤显祖的仕途，是被两个人毁掉的。
第一个是张居正。万历五年、万历八年两次会试，首辅张居正想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作陪衬，遮掩自己安排儿子中进士的痕迹。他派人延揽汤显祖，汤显祖拒绝了。两次落榜。直到张居正死后，他才在万历十一年中了进士。
第二个是申时行。万历十九年，汤显祖上了一道《论辅臣科臣疏》，直指“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有欲”。奏疏递上去，他被贬为徐闻典史。
一个拒绝张居正，一个弹劾申时行。两次选择，堵死了自己的路。可他如果重来一次，大约还是会选同样的路。这就是汤显祖——“性气乖时，游宦不达”。
可官场失意的人，往往在别处找到了更大的天地。
一部戏的诞生
汤显祖在遂昌做了五年知县，“政绩斐然”，却因“压制豪强、触怒权贵”而招致上司非议。万历二十六年，他“愤而弃官归里”。
回到临川，他开始写《牡丹亭》。剧本取材于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记》，但他把原本不足四千字的话本，扩充为五十五出的鸿篇巨制。据《万历野获编》记载，汤显祖写到“赏春香还是旧罗裙”一句时，竟“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一个四十九岁的人，为一出戏里的一个人物，哭得像个孩子。
他后来对这部戏的评价只有九个字：“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
因梦生情，因情而死
故事不复杂。
南宋南安太守杜宝，有个十六岁的女儿杜丽娘。她被锁在深闺，父亲请了迂腐的老儒生陈最良教她读《诗经》，指望她学会“后妃之德”。可春光关不住。她第一次偷游后花园，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折柳书生，在牡丹亭畔与她相会。梦醒之后，她“相思成疾，缠绵病榻，终至不治而亡”。临死前，她把自己的自画像藏在牡丹亭的太湖石下。
三年后，岭南书生柳梦梅进京赶考，路过南安，在太湖石下拾得画像。杜丽娘的魂魄夜夜来访，人鬼相恋。柳梦梅掘墓开棺，杜丽娘“还魂复生”。二人历经波折，终成眷属。
前半部写“因情而死”，后半部写“因情而生”。全剧五十五出，以“情”为轴，转出了一场生死的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写下了一段话，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关于“情”最著名的定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所谓“至情”，就是能突破生死的情。在汤显祖看来，“人生而有情”。情不是罪，不是错，是人的天性。他受罗汝芳“制欲非体仁”思想的影响，开始正视人的本能欲望；受挚友紫柏大师的影响，意识到“情理水火不容”。在“理”与“情”的对峙中，他选择了“情”。
于是杜丽娘成了“至情”的化身。一个被锁在深闺十六年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却在春光的触动下无师自通地觉醒了。她因一个梦而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甚至不是真实的。可她的爱太深了，深到死都无法终结，深到死了还要回来。
一座高峰
《牡丹亭》问世后“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打动了无数人的心。它“在我国戏曲史上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杰作”。
在汤显祖的影响下，明后期剧坛形成了一个重要流派——玉茗堂派（或称临川派）。他的“至情”思想与李贽等人的写情思潮汇合，为这一时期的文学史增添了最亮丽的色彩。曹雪芹写《红楼梦》，也深受《牡丹亭》影响。汤显祖一生只写了四个半剧本，但一部《牡丹亭》已足以奠定他在中国文学史和戏曲史上的地位。他被誉为“中国戏圣”和“东方莎士比亚”。
万历二十六年，汤显祖坐在临川的玉茗堂里，写一个少女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的故事。他大概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拒绝张居正，弹劾申时行，被贬到天涯海角，最后辞官归乡。一个“性气乖时”的人，一个不肯低头的人，把他的全部不甘和全部理想，都写进了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梦里。
他让杜丽娘死了又活。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死了，是活不过来的。比如他年轻时“读书人把笔安天下”的梦。但那没有关系。他把那个梦藏进了一出戏里。戏比人活得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的是一个少女的梦，也是一个时代的叹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到可以穿越生死，深到四百年后，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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