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我蹲在楼梯间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
手机屏幕亮着,是媳妇刘敏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没钱了。
我爸住院二十五天,她一次没来过。
第一天送急诊,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正在超市抢特价鸡蛋,三块五一斤,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让我先垫上。
第二天做检查,我又打,她说单位临时加班走不开。
第三天医生下病危通知,我手抖得签不了字,再打,关机了。
护士站的小张看不过去,帮我签的字。
她问我家属呢,我说就我一个。
小张没再问,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水杯是一次性的,纸的,我攥在手里,烫得手心发红也没松手。
我爸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房子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五十来平,墙皮掉渣,水管锈得流黄汤。
但那是市中心,学区,挂牌价能到两百八十万。
这房子是我爸的命根子,也是刘敏嫁给我的原因之一。
她当年说过,就冲这套房,以后孩子上学不用愁。
我跟我爸感情一般。
他年轻时候跑运输,常年不在家,我妈走得早,我是奶奶带大的。
他脾气暴,动过手,我十五岁那年跟他打了一架,他再没碰过我。
后来他老了,跑不动了,开始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饭没,钱够不够花,啥时候带孙子回来看看。
我儿子今年八岁,刘敏管得严,周末排满了课,奥数、英语、书法,连周六下午都要去游泳。
我爸想孙子,就自己坐公交来,拎着超市打折买的水果,一坐一下午。
刘敏嫌他脏,他走了以后拿消毒水擦沙发,擦得满屋子都是味。
这次住院是脑梗。
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头晕,话没说完就断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倒在客厅地板上,嘴角歪着,裤子湿了一片。
救护车上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嘴里含含糊糊喊我小名,二宝,二宝。
我在医院守了二十天,单位请了年假,又请了事假,扣了半个月工资。
刘敏一次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给她发过照片,我爸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她回了个表情包,是只猫,竖着大拇指。
第十天的时候,我爸清醒了一阵,问我刘敏呢。
我说她忙。
我爸闭了闭眼,说忙好,忙好。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说这是他一辈子攒的,八万七,密码是我生日,让我拿着,别让刘敏知道。
我没接。
我爸急了,手抖得厉害,存折掉在被子上。
他说二宝,爸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小时候打你,气我不着家。
可爸就你一个儿子,这钱不给你给谁。
他说完又昏过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存折,眼泪掉在蓝色封皮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第二十五天,我爸出院了。
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得拄拐,说话也含糊。
我把他接回老房子,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
刘敏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问我爸出院了?
我说嗯。
她说那护工的钱谁出?
我说我出。
她说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八,房贷三千二,儿子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五,你拿什么出?
我没说话。
她又说,要不把你爸那房子卖了,换个小的,剩下的钱存起来,以后儿子上大学用。
我说那是我爸的房,他还没死呢。
刘敏在电话那头冷笑,说行,你有孝心,那你自己扛吧。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刘敏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写作业。
我把包放下,说刘敏,咱们谈谈。
她头都没抬,说谈什么。
我说我爸住院二十五天,你一次没去,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终于抬头了,说我去干什么?
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也帮不上忙。
再说你爸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结婚时候彩礼就给三万,房子还是老破小,我嫁给你图什么?
我说图什么?
图那套市中心的老破小吧。
刘敏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站起来指着我说,王建国你说话凭良心,我嫁给你八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吃穿,你爸那房子写你名了吗?
那是他名下的,以后指不定给谁呢。
我也站起来了,说那是我爸,他瘫了,我不管谁管?
刘敏说行,你管,你管吧,这个月房贷你自己还,儿子的补习费你自己交。
说完她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儿子从书房探出头,小声说爸,你跟妈吵架了?
我说没事,写你的作业。
儿子缩回去,我听见他铅笔盒掉地上的声音,哗啦一声。
那晚我睡沙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我爸住院那几天,隔壁床的老头,儿子女儿轮着来,送饭的送饭,擦身的擦身。
我爸就我一个,我给他擦身的时候,他不好意思,说二宝,爸自己来。
他手抬不起来,试了两次,放弃了,由着我摆弄。
他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件穿旧了的褂子。
第二天我去单位,跟领导递了辞职信。
领导愣了,说小王,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我说家里有事,顾不过来。
领导劝我,说你再想想,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说想好了。
领导叹了口气,批了。
我没跟刘敏说。
每天早上去我爸那儿,帮着护工给他翻身、喂饭,下午去中介挂房子。
中介说,王哥,你这房子位置好,就是旧了点,挂两百六十万应该能出手。
我说行,尽快。
刘敏以为我还在上班,每天照常跟我伸手要钱。
我给了两个月,第三个月,我说没钱了。
她瞪着眼说怎么可能,你工资呢?
我说我辞职了。
她一下子炸了,说王建国你疯了吧?
你辞职了房贷怎么办?
儿子怎么办?
我说房子卖了就有钱了。
她问什么房子?
我说我爸那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行,卖了多少?
我说还没卖出去,挂着呢。
她脸色又变了,说你是不是傻,现在楼市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那破房子能卖几个钱?
我说两百六十万。
她嘴张了张,没说话。
过了几天,她突然变了个态度,开始往我爸那儿跑了。
买水果,炖汤,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
我爸高兴,拉着她的手说刘敏啊,以前是爸不对,爸老糊涂了。
刘敏说爸你说啥呢,都是一家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是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
我没拆穿她。
她跟我提了好几次,说房子卖了以后,先还房贷,剩下的存起来,给儿子留着急用。
我说行。
她又说,要不写咱俩名字?
我说写谁不都一样。
她眼睛亮了亮,说那等卖了再说。
房子挂了两个月,看的人不少,出价的没几个。
有个中介说,王哥,你这房子太旧了,要不重新刷个墙,收拾收拾,能多卖二十万。
我说行。
刘敏听说了,主动说要来帮忙,我说不用,我找了工人。![]()
她没坚持,但隔三差五就去我爸那儿,嘘寒问暖的。
我爸心里明白,跟我说,二宝,刘敏这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说我知道。
我爸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四个月,房子卖出去了,两百四十五万,全款。
买家是个年轻夫妻,准备给孩子上学用。
签合同那天,刘敏非要跟着去,坐在旁边,眼睛盯着合同上的数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钱到账那天,刘敏跟我说,建国,咱把那笔钱转到我卡里吧,我管着放心。
我说行。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拿手机,把账号发给我。
我没转。
她等了两天,没见钱到账,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钱在我爸卡里。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说你不是说写咱俩名字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说那天你说写谁不都一样。
我说是啊,写我爸的,跟我爸的,不都一样?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王建国你耍我?
我说我没耍你,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爸的,卖的钱当然归我爸。
她尖叫起来,说那咱俩呢?
我说咱俩?
咱俩不是早就完了吗?
她愣住了。
我说刘敏,我爸住院二十五天,你一次没来。
我辞职照顾他,你问都不问一句。
你心里只有那套房,只有钱。
她张嘴想辩解,我打断她,说离婚吧。
她没想到我会提离婚,声音一下子软了,说建国,我错了,我以后改,你别这样。
我说晚了。
她哭起来,说儿子怎么办?
我说儿子跟我,你每个月给抚养费。
她说我没钱。
我说那就法院判。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
她一开始拖着,说不同意,后来我找了律师,把财产清单列出来,她看房子卖了钱不在我名下,知道捞不着好处,才签了字。
领证那天,她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出了民政局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领证第三天,她突然给我发微信:咱爸那套市中心老破小你怎么没办交接?
我看了半天,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又发了一条:那房子不是卖了吗?
钱呢?
我说钱在我爸卡里,跟他养老用。
她发了一串语音,我点开,是她歇斯底里的声音:王建国你混蛋!
那房子有我的份!
我嫁给你八年,那房子是婚后财产!
我回了一句:那房子是我爸的名字,婚前就有的,跟你没关系。
她没再回。
过了几天,我收到法院传票,她把我告了,要求分割财产。
开庭那天,她请了个律师,在法庭上哭诉,说我这八年怎么对她不好,怎么不管家,说我爸住院她想去但工作走不开,说我辞职是自作主张,跟她没关系。
法官问我要证据。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整整二十页。
她说的那些话,没钱了,你爸那房子卖了吧,写咱俩名字,一条一条,白纸黑字。
她律师看了,脸色不好看,小声跟她说了几句,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最后判决下来,房子是我爸的婚前财产,卖房款归我爸所有。
夫妻共同财产就那套婚房,卖了平分,一人一半。
她不服,要上诉,律师劝她算了,说再打下去,连那半套房子都可能保不住。
她消停了。
我爸知道这事以后,坐在轮椅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说二宝,爸拖累你了。
我说爸,你说啥呢。
他摇摇头,说爸知道,要不是爸这病,你俩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离的。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护工推着他去阳台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搬回老房子住,跟我爸一起。
护工白天来,晚上我照顾。
他夜里起夜,我扶他去厕所,他半边身子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胳膊上。![]()
他不好意思,说二宝,爸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谁不老,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儿子周末过来,跟我爸玩。
我爸说话含糊,儿子听不太懂,但愿意陪着他,爷孙俩坐在沙发上,一个说一个比划,居然也能聊半天。
刘敏偶尔来接儿子,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看着老了好几岁。
她跟我爸点点头,我爸也点点头,谁也不说话。
有一次她来接儿子,儿子磨磨蹭蹭收拾书包,她站在玄关,忽然跟我说,建国,那钱……我说钱没了,给我爸请护工,买药,剩的存了定期,等他百年以后再说。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拉着儿子走了。
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爸,我摆摆手,说去吧,下周末再来。
他点点头,跟着刘敏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晚上我爸问我,说二宝,你恨刘敏不?
我说不恨。
我爸说为啥?
我说恨她干啥,她也不容易,跟了我八年,没享着啥福。
我爸说那你咋还离了?
我说过不到一块儿去了,硬凑合,俩人都难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宝,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我爸的轮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给他掖了掖毯子,转身去厨房热饭。
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我盛了一碗,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我爸现在牙口不好,得吃软的。
我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喊他吃饭。
他睁开眼,慢吞吞地推着轮椅过来,手抖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半天,说咸了。
我说明天少放点盐。
他说嗯。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
我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后来我把那八万七的存折还给我爸,说爸,这钱你留着,想买啥买啥。
我爸不要,说给你你就拿着。
我说我拿着也行,给你存着,等你好了,带你出去旅游。
我爸笑了,笑的时候嘴角还是歪的,但眼睛亮亮的,说好,爸等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刘敏发的消息,就一句话:建国,儿子说想你了。
我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周末我去接他。
然后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的咳嗽声,我爬起来,倒了杯温水,推门进去。
他靠在床头,见我进来,说没事,呛着了。
我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二宝,你也早点睡。
我说嗯,爸你也睡。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忽然想起我爸住院那天,救护车上的灯光也是这么白,他攥着我的手,喊我二宝。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天没塌,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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