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举鼎折膑而死。
嬴荡这一死,太好笑了。
洛阳周室,青铜大鼎横在殿中。秦武王身边站着孟说,都是以力气出名的人。年轻的秦王伸手去试,鼎起,力尽,重物落下,膝骨折断。
八月,秦武王死。
这一幕太扎眼,以至于往后一千多年,人们一提他,先想到的不是秦国东出,不是宜阳大战,不是丞相制度,而是一个字:蠢。
可他真蠢吗?
嬴荡即位时,秦国刚从秦惠文王手里接过一副大局。
西边有巴蜀,东边有韩魏,南边有楚,北边还有义渠。秦国已经强了,但还没有真正把车轮碾进中原腹地。
关中大殿里,年轻的秦王面前摆着的不是一只鼎,是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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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往东走。
武王元年,他先处理张仪。
张仪是秦惠文王时的大功臣,连横破合纵,靠一张嘴把六国搅得翻天覆地。可张仪太重,重到新王不能不掂量。
嬴荡没有把他留在咸阳殿上继续压着群臣。
张仪、魏章东出之魏。
人走了,秦国的路没有断。张仪留下的外交盘子还在,秦国和魏国的关系还可以用,韩魏之间的缝也还可以撬。
这不是莽夫做事。
莽夫只会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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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荡动的是权力。
武王二年,秦国第一次设置丞相,樗里疾、甘茂分为左右丞相。
一边是宗室重臣樗里疾,一边是外来谋臣甘茂。一个稳住秦国内部,一个替秦王往东开刀。
这一步很要紧。
过去一个“相”权力太重,臣子强起来,容易压住君主。嬴荡把它拆成左右两端,让两个人一同坐在高位上,也让两个人互相看着。
殿上的席位一分,秦王手里的权力反而握紧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层谋算。
第二层,在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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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不是一座普通城。
它卡在韩国西部,是秦国出函谷、入三川的一道门。拿不下宜阳,秦军东出像被人捏住喉咙;拿下宜阳,秦国的车马就能逼近周室。
嬴荡对甘茂说过一句话:“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
这句话听着狂。
可狂里有路线图。
通三川,窥周室。
周天子早已没有当年号令天下的实力,可“周室”两个字还在。谁敢伸手碰那块地方,谁就是在告诉诸侯:秦国不只想守关中,秦国要站到天下中心去。
甘茂懂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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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使魏国,拉魏一起伐韩。秦军攻宜阳,仗打得并不轻松。打到半途,反对声起来了,秦王也有退意。
甘茂只撂下一句:“息壤在彼。”
当初立约的地方还在那里。
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钉住了秦王,也钉住了秦军的后路。
嬴荡没有缩回去。
秦国继续增兵。
武王四年,宜阳被拔,秦军斩首六万,涉河,筑城武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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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秦武王一生最硬的一刀。
笑他举鼎的人,常常忘了这六万。
宜阳一破,韩国西门洞开。秦国不再只是函谷关里的强国,它的兵锋已经能压到三川,压到周王室眼皮底下。
这一步,比一场胜仗更大。
从孝公变法,到惠文王称王,再到武王取宜阳,秦国东出的路是一寸寸凿出来的。嬴荡在位不到四年,却把铁锤砸在最该砸的位置上。
他的第三层谋算,是用“问鼎”的方式给诸侯看。
楚庄王问鼎,问的是周室轻重。
嬴荡到周地举鼎,当然有争强好胜的一面。史书写他“有力好戏”,任鄙、乌获、孟说这些力士都做到高位,这一点不能替他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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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爱力。
也确实轻身。
可那只鼎,不只是玩具。
它摆在周室,背后是天下共主的旧象征。一个秦王到那里去举鼎,是身体上的逞能,也是政治上的示威。
他要把秦国的手伸到周鼎旁边。
鼎没有被他举成。
人死在鼎下。
孟说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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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宫门一关,新君无子,王位转到异母弟嬴稷手里。这个嬴稷,就是后来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
历史突然拐了弯。
可嬴荡留下的东西没有消失。
左右丞相的制度继续影响秦汉官制。宜阳这道门已经被打开,后来秦国继续沿着这条路向东推进。周室的神圣外衣,也被秦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死得荒唐。
但他不是荒唐的人。
二十三岁的身体倒在周地,断掉的是膝骨;秦国向东的车轮,却已经从宜阳城下轧了过去。
那只鼎没有带走他的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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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洛阳殿中,青铜鼎还在原地,年轻的秦王已经倒下。秦人的车马,从他身后继续向东!
参考资料:
《史记·秦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战国策·秦策二》,中华书局点校本
故宫博物院“丞相”条目
王伟《〈秦本纪〉所见的“相”、“丞相”与“相邦”——兼谈新出丞相冉戈的纪年》,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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