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词把一群女子写成仙女,却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一个姓名。你会先赞叹:风雅,还是本能地涌上: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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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她们如何被写成仙女
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萧瑟,不用许飞琼。瑶台空月明,清香凝夜宴,借与韦郎看。莫便过姑苏,扁舟下五湖。
这首词的词牌是《菩萨蛮》。较完整的题序为:“杭妓往苏迓新守杨元素,寄苏守王规甫。”
本文用“莫便过姑苏”,而《全宋词》通行整理本作“莫便向姑苏”。
这里保留“过”字。
先不要急着查四个典故。
只看画面:玉童向西而去,仙人正在路上;秋风穿过空下来的洞天,月光照着无人相伴的瑶台。人还没有露出真名,杭州已经被苏轼写成了一座神仙居所。
第一遍读,最好让这些名字保持一点陌生。它们像夜宴上次第亮起的灯,先让人看见光,再慢慢看清灯下坐着谁。苏轼也正是这样藏住现实:越不直说杭州、苏州和两位知州,越显得这场迎送飘然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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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离开,杭州便空成了瑶台
词背后,有一场真实的迎送。
熙宁七年,杨绘将到杭州任知州。
杭州歌妓前往苏州迎接他,苏轼则把这首词寄给当时的苏州知州:王诲。
于是,“玉童”有了去处,“浮丘伯”也有了来路。
杨绘字元素,在词里成了古仙浮丘伯;前去迎接他的杭州歌妓,则被写成玉童和许飞琼。
许飞琼本是西王母身边奏乐的仙女,名字一落下来,寻常宴席也带了仙气。
最动人的却是“不用许飞琼。瑶台空月明”。她们离开以后,杭州仿佛连歌声都空了,只剩一轮月亮照着瑶台。
苏轼没有逐个描摹容貌,只写她们走后留下的冷清。人不在,才知道她们原来点亮了整场夜宴。
“不用”两字尤其有情。它没有大声挽留,甚至像随口说一句:没有许飞琼,也罢。
可下一句月光照空瑶台,嘴上的轻松便站不住了。越说不用,越见空落;越把她们推向仙界,越显出杭州,此刻少了真实的人声。
洒脱的苏轼,用了“借与”
“清香凝夜宴,借与韦郎看。”
“韦郎”通常被理解为苏轼借韦应物曾任苏州刺史之事,转称眼前的苏州知州王诲。
杨绘成了浮丘伯,王诲成了韦郎,两位太守都领到一个风雅的化名。只有那群真正走在路上的女子,仍被合在“杭妓”两个字里。
“借与”写得很洒脱。仿佛杭州隔着水路对苏州说:我们这里的清香,暂且借你看一眼。
紧跟着便是“莫便过姑苏”——看过就好,可不要把人留在苏州。前面还是洞天、瑶台、月明,到了这里,忽然有了朋友间打趣的语气。
苏轼像在宴席另一头举杯提醒王诲:人是去迎新知州的,别让船停在你那里。
笑意当然在。可“借”一个人给别人“看”,也让今天的我们停了一下:她们被夸成仙女,同时又像一份可以送去、观看、催还的礼物。
风雅,并没有消失,只是它的边缘,或许,有一种强颜欢笑在硌手。
这份硌手,并非故意挑刺,而是两个动词原本就就在:
“借”决定她们如何抵达别人眼前;
“莫便”又决定她们何时离开。
仙女的身份越高,这两个动词便越醒目。
也许,我们的内心,会多出一个疑问:谁,有权替谁,安排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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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湖那条船,史书里没有西施
最后一句“扁舟下五湖”,把宴会推得更远。
“姑苏”“扁舟”“五湖”连在一起,那只载着范蠡的船便到了席前。后世最熟悉的说法,是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五湖。
王诲若把杭州来的女子留下,岂不也像范蠡带走西施?苏轼没有把话说破,懂得这个故事的人,自会饮完杯中酒,会意一笑。
只是翻开《史记》,船上只有范蠡,没有西施。
《史记》说范蠡离开越国后“浮海出齐”,改名经商;并未写西施与他同行。
后来“范蠡携西施泛五湖”的故事越传越美,明人曾经追问过它的来历,认为无从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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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载着西施的船,更像后世诗人一代代添上去的月色。苏轼顺着人们熟悉的旧话落笔,既打趣王诲,也让结尾多了一层携美远遁的风流。
可是,当西施也成了被带走的美人,词中那群没有姓名的女子,便与传说中的她,隔水相望,命运各异。
故事传得太美,人们往往只记得湖光、扁舟和一双神仙眷侣;至于西施为何上船、是否愿意上船,反倒被水声、被岁月盖过去了。
苏轼词里的杭妓也是如此:她们让画面明亮,让风雅成立,却没有机会,让我们听到她们的真实的内心。
嗯,也许她们,从没有强颜欢笑过,谁知道呢?
满纸都是仙女,仍然没有一个姓名
这首《菩萨蛮》,短短八句,杭州成了洞天,新知州成了仙人,苏州知州成了韦郎;最后一只扁舟荡进五湖,整场迎送轻得像月光。
那场月光,貌似也会照在,今天你我的身上。只不过,当年的是风雅,此时的,或许是惆怅,谁知道呢?
这首词也并不轻。两位太守留下了姓名、字号和生平,那群女子却只留下“杭妓”这一称谓。
这一称谓,是那个时代的重。
我们不知道她们叫什么,不知道是谁唱得最好,也不知道那趟从杭州到苏州的路,她们愿不愿意走。
她们的声音,在那个时代,或许是风雅的;但如果我们能听到,也许,那声音,会让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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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假装“借与”二字是否洒脱;如果窥见其中的不适,也不必抹去这首词的清丽。
真正耐读的古典作品,往往容得下两种感受同时存在:我们在月光里看见才华,也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见没有被写下的人。
嗯,没有被写下的人,没有被写下的笑颜?或许,才是各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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