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质疑《左传》的唐代经学家，凭一己之力改变中国学术走向

公元770年，江南。

一位名叫陆淳的年轻人，背着一捆书稿，千里迢迢来到洋州（今陕西洋县）。他要找的人，是刺史赵匡。他的老师啖助刚刚去世，留下了一堆未完成的《春秋》学手稿。他要请赵匡帮忙审定、补订。

赵匡接过书稿，仔细研读，然后提笔开始了一件事——修改老师的观点。

他不仅“损益”了啖助的著作，还自己写了一本书。在这本书里，他说出了一个让整个经学界炸锅的观点：

“《左传》的作者不是左丘明。”

他叫赵匡。唐代经学家，啖助、赵匡、陆淳“春秋学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用一个人的怀疑，开启了中国学术史上长达一千年的“疑古”风气。

一、一个被历史“隐藏”的经学家

赵匡，字伯循，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他的生卒年已不可考，主要活动在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年）。他曾任洋州刺史，官至四品。

关于他的师承，史料说法不一。《旧唐书》说陆淳“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新唐书》则称“赵匡、陆淳皆助高弟”。但陆淳自己在《修撰始末记》中尊称啖助为“先生”，称赵匡为“赵子”。吕温代陆淳撰写的《进集注春秋表》也说：陆淳“以故润州丹阳县主簿臣啖助为严师，以故洋州刺史臣赵匡为益友”。

“严师”与“益友”——一字之差，道出了赵匡在学派中的独特位置。 他不是单纯的弟子，而是啖助的学术合伙人。

啖助死后，陆淳带着啖助的遗稿找到赵匡，请他“损益”——修正和补充。赵匡不仅补订了啖助的《春秋集传》和《春秋统例》，还自撰了一部《春秋阐微纂类义疏》。

二、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

赵匡在《春秋阐微纂类义疏》中，抛出了一个让整个唐代经学界目瞪口呆的观点：

“至唐赵匡始谓左氏非丘明。”

在今天看来，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学术观点。但在当时，这无异于掀翻了经学的桌子。

自汉代以来，《春秋》三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一直被奉为解读《春秋》的权威依据。汉儒治经，讲究“各守一传”，谁敢质疑传文的权威，就是大逆不道。

赵匡不仅质疑了《左传》的作者，还进一步指出：《春秋》的经文本身也有缺误。

他怀疑的，不只是“传”，还有“经”。

这个观点，在当时无疑是惊世骇俗的。但正是这种怀疑精神，开启了一代学术新风。宋人陈振孙评价说：“汉儒以来，言《春秋》者惟宗三传，三传之外，能卓然有见于千载之后者，自啖氏始，不可没也。”而赵匡，正是这个“开始”的关键人物之一。

三、“舍传求经”：一场经学革命

赵匡和啖助、陆淳开创的“春秋学派”，核心主张只有四个字——“舍传求经”。

他们认为，《春秋》的原文没有问题，错谬全是三传造成的。在三传都不合适时，就丢开三传自己解释。

这套方法，在今天看来似乎理所当然。但在当时，这是一场颠覆性的革命。汉儒治经，讲究“我注六经”——我只是在解释经典，经典永远是对的。而啖、赵学派开创的，是“六经注我”——我可以用自己的理解去解读经典，甚至质疑经典。

赵匡还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治学原则：“通学” ——会通三传，摭采各家。他不像汉儒那样“各守一传”，而是打破门户之见，在三个传之间自由穿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从“专门”到“通学”，从“注经”到“疑经”——赵匡用一个人的怀疑，撬动了整个经学传统。

四、一个“跨界”的经学家

赵匡不仅是个经学家，还是个教育改革家。

从现存资料看，他对唐代的科举弊端进行过尖锐的批评，共举出唐代科举制的弊病10种，还提出了一套具体的改革办法。

比如，他建议设置经业、明法、进士、茂才、秀才、宏才等科。经业科主要学习儒家经典，考试采取策试及口问经义。明法科主要学习《春秋》，兼习三传。进士科则不试诗赋，而需习《礼记》《尚书》《论语》《孝经》并一史。

一个研究《春秋》的经学家，跑去管科举考试的内容——这说明赵匡从来不是一个躲在书斋里的学者。

他关心的是：这个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五、遗说千年：一个“失传”的思想家

赵匡的著作《春秋阐微纂类义疏》，已经亡佚了。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只是零星的片段——保存在陆淳的《春秋集传纂例》中，以及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的辑本里。

但就是这些零星的片段，已经足以让后人感受到他的思想力度。

《四库全书总目》在评价《春秋左传正义》时专门提到他。宋代学者在争论“禘礼”时，赵匡的观点被反复引用。朱熹在注解《论语》时，也采纳了赵匡对“吉禘”的解释。

一个著作已经失传的人，他的名字却一次次出现在后世学者的笔下。

小编写在最后

赵匡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仕途，没有流传千古的诗文。他只是一个经学家，一辈子研究《春秋》。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敢于怀疑。

他怀疑《左传》的作者不是左丘明。他怀疑《春秋》的经文有缺误。他怀疑汉儒“各守一传”的治学方法有问题。

他用一个人的怀疑，开启了中国学术史上长达千年的“疑古”风气。

从赵匡的“左氏非丘明”，到宋代欧阳修的“疑经”，再到清代崔述的“考信”——那条怀疑的链条，源头可以追溯到1200多年前那个叫赵匡的人。

他的著作失传了，但他的精神没有失传。

一个敢于怀疑的人，永远不会被历史真正遗忘。

参考资料：《旧唐书》《新唐书》《四库全书总目》、陆淳《春秋集传纂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及相关学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