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腰疼是去年秋天开始的。
那天他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化肥,一袋四十斤,搬了十几袋,最后一袋的时候,腰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闪了一下,歇两天就好。结果两天没好,两个礼拜也没好,两个月了还在疼。
他今年五十六,在村里种了二十多年的地,后来承包了别人的几亩,加起来十几亩,一年两季,麦子和玉米。农闲的时候给人干点零活,搬搬扛扛的体力活。他身子骨硬,从来没进过医院,感冒了喝两碗姜汤捂一身汗就行,连退烧药都不怎么吃。
这次不一样。腰疼得他夜里翻不了身,早上起来得扶着墙站好半天才能直起腰来。我婶婶急得直跳脚,让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他去了。拍了片子,大夫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点止疼药和膏药,说"多休息,别干重活"。他回来贴了半个月的膏药,不管用。又去县医院做了CT,大夫说"椎间盘突出,建议做理疗",做了几回理疗,还是不管用。
我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咬牙。他说"疼了五个月了"、"夜里睡不着"、"有时候腿也麻"。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婶让我去北京看看,我说不去,花那钱干啥。"
我说"叔你来,我带你去。"
我叔叔是我爸的亲弟弟,比我爸小七岁。我爷爷走得早,我爸长兄如父,供我叔念完了初中,又帮他把房子盖上了。我叔对我爸一直很敬重,我爸五年前走了,我叔在我爸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红着眼圈说:"哥,家里有我撑着,你放心吧。"这几年他确实撑着,我婶身体也不好,地里的活基本他一个人干,两个孩子一个在上大学一个在念高中,他舍不得歇。
他来北京那天,我在地铁口等他。他从大巴上下来,背着一个编织袋,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我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走路是歪的,身体往左边斜,右腿好像不太敢用劲,一拖一拖的。
我迎上去接他的袋子,他摆手说"不沉",但还是让我接过去了。我问他"腰怎么样",他说"还那样"。
北京大医院的号不好挂。我提前在APP上抢了一个骨科专家的号,抢了三天才抢到。五百块钱的挂号费,我没跟我叔说。说了他肯定嫌贵不来。
看病的日子到了。我五点多就起来,叫我叔起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给他铺了一层褥子,他不让铺,说"有沙发垫就行"。我起来的时候看他已经坐在那儿了,两只手撑着沙发沿,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有点汗。
"叔你几点起的?"
"没睡。"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也睡了一会儿,三点多醒的就没再睡。"
我带他出门。地铁早高峰人多得很,他进车厢的时候被挤了一下,腰别住了,脸白了一瞬。我赶紧护住他,一边挡着后面的人一边往里边挪。旁边有人给我让了个座,我让我叔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是歪着身子,先让屁股沾上座椅,再用手撑着椅面慢慢把重心挪过去,费了好半天劲。
到了医院,骨科门诊在四楼。电梯门口排了长队,我说"叔你在这等着我上去先报到",他说"一起吧,我慢慢走"。三层的楼梯他走了快十分钟,中间停了两回。走到第二层平台的时候他把手撑在墙面上,弯着腰歇了一会儿,我站在他后头,看见他后颈的汗把领子洇湿了一圈。
终于到了诊室门口。墙上贴着医生的介绍,姓王,副主任医师,博士,什么什么学会委员。我叔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人家这大夫看着就厉害。"我说"嗯"。
候诊区全是人。坐了四排椅子,塞得满满的。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有被人搀着的,全是腰腿出毛病的。我叔找了个角落站着,不是不想坐,是椅子太矮,他坐下去就起不来。站了半个小时左右,护士喊号,轮到我们了。
我扶他进去。诊室里不算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旁边有张检查床。王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挺和气。他让我叔坐下,问"哪里不舒服"。我叔说"腰疼,五个月了"。
"怎么个疼法?"
"酸胀,有时候刺一下,晚上重,白天好点。右边大腿也麻,脚趾头没劲。"
"干活的?"
"种地的。搬东西闪着了。"
王医生点点头,让我叔趴在检查床上。他用手在我叔的腰部按了几个地方,每按一处问我叔"这儿疼不疼"。我叔说这个疼、这个不疼、这个酸。王医生按到右腿膝盖后面的时候,我叔"嘶"了一声,腿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王医生站直了,洗了洗手,回到电脑前面敲了几行字,然后转过来看着我们。
"之前做过什么检查?"
我叔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县医院的CT片子,还有镇卫生院拍的X光。王医生接过去,对着灯箱看了看,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又把片子放下来,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我叔。
"你今年多大?"
"五十六。"
"家里还有谁?"
我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医生会问这个。他说:"有媳妇,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
"孩子都干什么的?"
"老大在天津念书,老二在老家念高中。"
"你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
我叔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还行,够过。"
王医生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片子我看过了。你的腰椎没有大问题,不算严重。你这些症状,百分之八十是心理因素。"
我叔没动。他坐在那张圆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王医生,没说话。
"你说什么?"我替他问了一句。
王医生把手里的片子放回桌上,转过身来跟我们解释。他说CT上能看到一点轻微的椎间盘膨出,但在他这个年龄很常见,算不上"突出",也不至于引起这么严重的疼痛和麻胀。他从几个方面排除了神经压迫的可能,然后说:"你描述的疼痛程度,跟影像学上的改变不匹配。"
"不匹配"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腰椎虽然有退行性改变,但不至于让你走不了路、翻不了身、睡不了觉。你之所以这么疼,是因为你的身体把信号放大了。造成这种放大的原因,往往是心理层面的——压力、焦虑、抑郁,都会让人对疼痛更敏感。"
王医生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可能每天都要跟病人说这种话,说得太多了,就成了套话。
但我叔听完之后,整个人的姿势变了。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似的。他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手指头慢慢蜷起来了,攥着裤子的布料,攥紧了,松开,又攥紧了。
我叔开口了。他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大夫,你的意思是我没病?"
"不是没病,"王医生说,"是有病,但不全在腰上。"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打了几个字,打印出一张单子。他把单子递给我叔:"我给你开一点营养神经的药和止痛药,但更重要的是,你回去之后想办法让自己松下来。别太较劲。你把这个疼当成一个提醒,它提醒你——你该歇歇了。"
我叔接过那张单子,手指捏着纸边,捏得白白的。他盯着单子上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认全了没有。他把单子叠起来,塞进了外套内兜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谢谢大夫。"他说。
王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不是什么特别的同情,就是一种——看见了什么的眼神。他可能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扛着全家的人,腰最先扛不住。
出门的时候我叔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还慢。他走到候诊区,在那一排低矮的塑料椅上坐下了。椅子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大截,但他没急着站起来。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捂着脸。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了。声音蒙在手掌后面,闷闷的。
"你说,我是不是不够坚强?"
我说:"叔你说啥呢。"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说:"人家大夫说我是心里头有事。我心里头能有什么事?我庄稼种得好好的,孩子上学也争气,你婶身体也还——"
他停了。身体也还什么?身体也还不好。我婶高血压,常年吃药。他种地的收入一年三万多,两个孩子学费生活费一年四万多,缺口靠他农闲打零工补。去年大儿子在学校把腿摔了,手术花了两万。他借钱凑的,到现在还没还完。
他五十六了。再过几年地种不动了,零工也干不了了。他的腰就是被这些东西压弯的,压了五个月,压成了一根拧着的麻绳。王医生说他"没事",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个"没事"。
我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膝盖。
"叔,大夫的意思是让你别撑了。不是说你没病。"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这次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腰直了一点,虽然还是微微侧着身子借力,但比来的时候好了那么一点点。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把那张药单子揣好,跟我说:"走吧。"
下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的。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灰外套,头发白了一半。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说了一句:"你爸以前跟我说过,累的时候别逞能。我不听他的。"
他转了身继续走。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追上去。
那天看完病我没让他当天回去。我说住一晚,明天再走。他没推辞,说"也行"。
晚上我给他下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他坐在饭桌前,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看着我。
"这趟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别瞒我,挂号多少钱?"
"五百。"
他腮帮子动了一下。过了会儿他说:"值。"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把卧室的床让给他,他不去,说"沙发睡惯了"。我给他多拿了一床被子垫着。关灯之后我在房间里听见他的动静,翻身翻了两回,然后就安静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在想什么。
第二天送他去大巴站。他上车前把那袋药拎在手里,跟我站了一会儿。风挺大,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说:"回去我歇一阵子,地里的活找人帮帮忙。"
我说对。
他说:"等不疼了,我再来北京。"
我说:"干嘛?"
他拍了拍外套内兜的位置,那张药单子还在里面。"去天安门看看,这辈子还没见过。"
我说好,我陪你去。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发动了,他隔着车窗朝我摆了摆手。车开出去之后他转过身去看着前面的路,从后面看不见他的脸。
我站在车站的台阶上,手插在兜里。风还在刮,把他坐的那辆车的尾气吹散了。
我叔没哭。从看病到上车,一滴眼泪没掉。但我看他坐在那儿摆手的侧脸,忽然想起王医生说的那句话——"你该歇歇了"。
他歇了五个月,没歇好。一个大夫跟他说"你心里有事",他好像才终于听进去了。
该歇了。五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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