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宴大厅的水晶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小舅子周瑞正搂着新娘在台上切蛋糕,五层高的翻糖蛋糕,最上面那层用金箔贴了两个人的名字。台下掌声如潮,我数了数,整整五十桌,每桌的标准我看得出来——海参鲍鱼龙虾,光酒水就是茅台和拉菲。
我老婆周莉坐在我旁边,笑容有些僵。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一百万。"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爸说他借的钱,可我想了一下午,他跟谁借?谁能一口气借他一百万?"
我没吭声,只是看向主桌。岳父穿着定制的中山装,正跟亲戚们推杯换盏,脸上泛着红光,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像极了当初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赵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时的模样。
周莉终于坐不住了。趁着换菜的间隙,她端着酒杯走过去,俯身在岳父耳边说了句什么。
岳父的笑容没减,反而更盛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张桌子,稳稳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太熟悉了,三年前他找我借二十万给小舅子买车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这不有现成的吗。"他朝我努努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瞬间,整张主桌的人都听见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转盘上。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周莉的脸"唰"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小舅子周瑞还在台上跟司仪互动,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岳母赶紧打圆场:"老周喝多了,瞎说啥呢。"一边说一边拽岳父的袖子。
岳父甩开她的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小赵啊,爸敬你一杯。你这当姐夫的,给弟弟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三年前那二十万,去年我父亲住院时我低声下气想先要回来应急,他说"都是一家人,急什么"。那时候我没急,现在他倒理直气壮地替我"急"了。
满桌的亲戚都在看我。周莉的姑姑率先举杯:"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赵有本事,帮衬弟弟是福气。"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听见自己说:"爸,您说的'现成的',是指什么?"
岳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问。他的脸沉下来:"你去年不是卖了套房子吗?手里该有两百多万吧?你弟弟结婚是大事——"
"那套房子,"我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是我爸留下的。卖房的钱,给他交了手术费,还剩六十万,是我和周莉准备买房的首付。"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岳父的表情变了。他眯起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几个字:"那你更该帮衬了。你弟弟没房子,你当姐夫的——"
"他自己有工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冷,"我二十三岁大学毕业,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周瑞今年二十八,在您家白吃白喝住了五年。"
"赵远舟!"周莉终于回过神来,冲过来拉我的胳膊,眼圈已经红了,"你别说了,先坐下……"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这满桌的亲戚,看着岳父那张因为被我当众驳了面子而涨红的脸。水晶灯的光晃得我头晕,三年来所有的忍让、所有的"都是一家人"、所有的有借无还,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弯腰捡起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饭,我吃不下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响起一片嘈杂——岳父拍桌子的声音,岳母喊我的声音,周莉踩着高跟鞋追过来的声音。但我没回头,一步不停地穿过那些错愕的目光,推开宴会厅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十二月冰冷的夜里。
冷风灌进领口,我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周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我按了静音,抬头看见酒店门口那排婚车——清一色的奔驰,头车是辆迈巴赫,车头上扎着的玫瑰花球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百万。
我站在冷风里,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楔子完。
第一章 一家人
我叫赵远舟,今年三十一岁,在城南一家外贸公司做部门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带五个人,工资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二十万出头。在杭州这座城市,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阔。
三年前认识周莉的时候,我一无所有。
那时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因为老板跑路了,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我租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阁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周莉是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约在西湖边一家茶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跟我之前接触过的女孩都不一样。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刚辞职,还在找。换作别人可能就冷了场,她却说:"那你最近正好有时间,我周末想去逛花鸟市场,你陪我吧。"
就这么在一起了。
周莉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孩子画画。工资不高,但她过得很认真,租的房子里养了两只猫,阳台上摆满了多肉植物。我去她那儿吃饭,她总是做三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用心。
认识半年的时候,我找到现在这份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带她去吃日料,她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摇头,最后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定食,把三文鱼刺身都夹到我碗里。
"你多吃点,最近面试肯定累瘦了。"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结婚的事,是周莉先提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运河边散步,她忽然说:"赵远舟,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我连房子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呗。"她挽住我的胳膊,"租房子也能过,我同事好多都是租房结婚的。"
但周莉的父母不这么想。
第一次上门,我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盒周莉挑的茶叶。岳父周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岳母王秀兰倒是客气,张罗了一桌菜,但饭桌上问的全是现实问题:老家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什么时候买房?
"买房的事……"我刚开口,岳父就放下了筷子。
"没有房子,怎么结婚?莉莉从小没吃过苦,总不能跟你租房子住吧?"
周莉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叔叔,我现在攒了十五万,再给我两年时间,凑个首付没问题。"
岳父哼了一声:"两年?莉莉今年都二十七了,等得起两年?"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走的时候,周莉送我下楼,在小区门口抱着我说:"你别放心上,我爸就是那样,他对谁都挑剔。"
"那要是两年后我还是买不起呢?"
"买不起就买不起。"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反正我认准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说服岳父同意我们结婚,周莉跟她爸吵了三次。最后一次她直接说:"您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私奔。"
这话是岳母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周莉从小听话,是头一回跟她爸顶嘴。
婚最后还是结了。岳父提了个条件:彩礼十八万八,婚礼在老家办,酒席钱他们出,但婚房的首付必须我们自己解决。"买不起大的就先买个小的,总不能让我闺女连个窝都没有。"
十八万八的彩礼,我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找我爸借了五万。我爸在老家县城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五万块是他存了好几年的。电话里他说:"儿啊,爸就这点能力了,你别嫌少。"
我说不少,爸,等我有钱了还您。
婚礼办得还算体面。岳父在老家镇上订了三十桌,来的都是亲戚和街坊。那天我喝了不少酒,敬酒的时候岳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赵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莉莉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
我点头,叫了声爸。他满意地笑了。
婚后我们在城西租了个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二。周莉把房子收拾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她画的画,阳台上又种了一排花。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还在睡觉,但玄关的鞋柜上永远有一杯温水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们两个都挺满足。周末去看电影,或者在小区楼下散步,牵着手说些有的没的。偶尔我也会想,要是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就好了,不用多大,两室一厅就行,朝南的,冬天能晒到太阳。
但这个念头我从来没跟周莉说过。她知道我压力大,每次发了工资都主动把两个人的开支算好,能不花的尽量不花。我给她买条裙子,她要说我乱花钱,转头又穿了半个月,逢人就说是老公买的。
岳父岳母那边,我们每个月回去一趟。周莉老家在萧山下面的镇上,坐地铁再换公交,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每次回去岳母都做一大桌子菜,岳父的态度也比婚前缓和了不少,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会问问我工作上的事。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小舅子周瑞。
周瑞比我小四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杭州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份干得长的。最早在4S店卖车,干了三个月嫌累不干了;后来去房产中介,又说天天打电话没意思;再后来他爸托人给他找了个物业公司的工作,朝九晚五,清闲得很,他去了半年又说同事都是老头没共同语言。
就这么晃荡到二十六岁,也没攒下一分钱,吃喝拉撒全靠在父母家。岳母惯他,岳父嘴上骂,实际上也舍不得真赶他出去。
我第一次去周莉家的时候,周瑞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见我来了连头都没抬。周莉推了他一把:"叫人啊。"他才懒洋洋地叫了声"姐夫",眼睛始终盯着手机屏幕。
后来相处久了,发现他就是被惯坏了,本性倒不坏。逢年过节我给他发个红包,他也知道说谢谢。就是太懒,眼高手低,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实际上连个像样的简历都写不出来。
我跟周莉提过一嘴:"要不让周瑞去考个文凭?现在大专也不难考。"
周莉叹气:"说过多少次了,他不听。我爸我妈也管不了他,就这么混着吧。"
真正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是周瑞买车那件事。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周瑞忽然说要跑网约车,但没车。岳父打电话给周莉,说让周瑞先借我们的车用用。我当时开的是辆二手飞度,买来的时候六万公里,开了一年多,虽然旧但挺皮实。
周莉跟我商量:"要不就借他开几天?反正咱们平时上班也用得不多。"
我说行。
结果三天后,周瑞把车还回来了,后保险杠刮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右前轮毂也蹭花了。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倒车的时候蹭到路牙子了,笑嘻嘻地说"姐夫你别介意,回头我帮你补补"。
这个"回头",回到现在也没下文。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过了两个月岳父忽然找我,说周瑞跑网约车赚不到钱,想把车卖了换个好点的,但他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借二十万周转一下。
"小赵啊,爸知道你刚结婚不容易,但周瑞是你弟弟,他现在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了,你这个当姐夫的得拉他一把。"
我说爸,我们也在攒钱买房,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岳父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当爸借的,一年内还你。"
我挂了电话跟周莉商量。她眼圈红了:"我爸肯定又骂周瑞了……赵远舟,要不咱们借吧?我爸这人爱面子,他说一年还就一定会还的。"
我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软了。那二十万是我工作这几年攒的全部家当,本来想凑着买房用的,但周莉的眼神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借。"
钱打过去那天,岳父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热络:"小赵啊,爸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放心,这钱爸记着呢,回头肯定还你。"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这笔钱再没人提过。期间我父亲查出了冠心病,要做搭桥手术,我硬着头皮跟岳父提过一次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岳父说:"哎呀,爸最近手头也不宽裕,周瑞那车跑网约车赔了不少,正打算卖了换钱呢。你再等等,爸不会赖你账的。"
我说没事,爸,我不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周莉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抱了很久。
后来我爸的手术钱,是我找同学借的。手术很成功,但我也欠了十多万的债。这事我没跟周莉说,怕她自责。
但有些事你不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一个你以为看不见的地方。可哪天被人一搅,那些沉渣就会翻上来,混着水面的浮萍,呛得你喘不过气。
第二章 卖房
去年秋天,我爸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是老毛病犯了。他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这些年一直吃药控制着。但那天早上他起来去菜市场,走到半路忽然栽倒了,幸亏街坊看见送去了医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跟老板请了假就往火车站跑。三个小时的高铁,我坐了五个小时才到家,中间转了两次车,到县医院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爸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色蜡黄,胳膊上扎着留置针。看见我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啥大事,就是血糖低了。"
医生说要做冠脉造影,看血管堵了多少。结果出来,堵了百分之七十五,必须搭桥。
"手术加住院,大概二十万。"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职工医保报一部分,但自费也得十几万。你爸这年纪,拖不得。"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她一辈子没上过班,全靠我爸的退休金过日子。这些年他们省吃俭用,存了不到十万块,还是预备着给我结婚用的——我没要。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手里的手机翻了又翻,通讯录里能借钱的人不多。刚结婚的时候已经借过一圈了,我爸住院之前还欠着同学八万。再开口,我自己都张不开嘴。
最后还是打给了周莉。
"老公,你别急,我这就跟我爸说。"她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上次那二十万,不管怎样先要回来一部分——"
"别。"我打断她,"你爸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
"周莉,"我深吸一口气,"咱家那套老房子,你记得吗?我爸厂里分的房改房,在县城边上,虽然旧,但好歹是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想把它卖了。"
"……卖了叔叔住哪?"
"接到杭州来。"我说,"咱们租的那个两室一厅,够住了。"
周莉在电话里哭了:"赵远舟,那房子是你爸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爸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卖房的事,我跟我爸提的时候他发了很大脾气。一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被自己的儿子通知要卖他的房子,那种感觉我能想象。
"我不治了。"他把脸转向墙,"让我回家。"
我在床边蹲下来:"爸,你听我说。房子卖了,你跟我妈搬到杭州去住。周莉那边我都说好了,她一点意见都没有。等你养好了身体,咱们再攒钱买新的。"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妈进来,看我们父子俩一个躺着装睡一个蹲着发呆,叹了口气:"卖就卖吧。人活着比啥都重要。"
房子挂出去一个月,卖了三十四万。县城的老房子不值钱,六十多平,还是顶楼,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急着给孩子落户上学。办手续那天我回去了,在楼道里碰到楼下张婶,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舟啊,你爸这房子卖了啊?怪可惜的,当年分房的时候你爸才三十出头,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卖房的钱,加上我爸手头的积蓄,凑了二十万交了手术费。剩下的十几万我存了定期,想着等爸出院了,再添点,在杭州周边看个小房子。
手术很顺利,我爸恢复得也不错。出了院我就把他们接到了杭州,租的房子里一下挤了四个人,倒也不算太挤——就是客厅改成了我爸的卧室,晚上我下班回来,总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我知道他舍不得那个房子。但他从来没说过。
今年年初,周莉跟我商量:"老公,要不咱们用那剩下的钱,去临平看套小房子?首付应该够了,咱们每个月的房贷也能承受。"
我说行。
我们看了两个月房子,最后在临平那边看中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总价两百一十万。算下来首付要六十多万,我们手里的钱加上我这一年攒的和周莉的积蓄,差不多刚好。
定金都交了,就等着办贷款。
然后周瑞说要结婚了。
第三章 筹谋
周瑞的女朋友叫沈悦,是他打游戏认识的,安徽人,在杭州做美甲师。小姑娘长得挺秀气,说话细声细语的,来过周莉家几次,每次来都帮忙洗碗打扫,比我那小舅子勤快多了。
她是未婚先孕的。周莉跟我说的,说已经三个月了,再不办婚礼肚子就显了。
"我爸急得不行,"周莉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跟我说,"天天催周瑞去沈悦家提亲,生怕人家不嫁了。"
我心想,能嫁吗?周瑞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果然,提亲那天出了岔子。沈悦家要二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在杭州有房。岳父当场脸就绿了,说他家拿不出这么多。沈悦父母态度很硬,说女儿肚子里是你家的种,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后来谈了几轮,彩礼降到了十八万八,房子的事没说死,但沈家要求至少有个首付。岳父满口答应下来,说房子的事包在他身上。
我听到这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哪来的钱?
周莉也担心,几次旁敲侧击问岳父钱从哪来。岳父都是大手一挥:"你甭管,爸有办法。"
周莉私下跟我说,她爸可能是找亲戚借了。周家在镇上亲戚不少,两个叔叔一个姑姑,家家条件都还行。"我爸这人爱面子,肯定不会让周瑞的婚礼办得寒碜。"
我问她:"那咱们买房的事……要不要先缓缓?万一爸那边周转不开……"
"缓什么缓,"周莉有点急了,"那是咱俩的血汗钱,再说了,我弟结婚花多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太硬,软了声音补了句:"我是说,我爸自己答应的,他应该有他的打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有底气。
周瑞的婚礼定在十二月。日子是岳父找人算的,说这天大吉大利。地点选在萧山一家五星级酒店,周莉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她搞错了。
"五星级?"我放下筷子,"你爸这是准备大办?"
"嗯。"周莉低着头夹菜,"我爸说这辈子就一个儿子,不能让人家瞧不起。"
我算了算,五星级酒店一桌少说五千起,周瑞那边亲戚朋友多,三四十桌是有的。再加上婚庆、婚车、烟酒、彩礼……这婚礼办下来,没有七八十万打不住。
"你爸到底哪来这么多钱?"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周莉的眼神有点躲闪:"他说找朋友借的。"
"借多少?"
"我没细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但我把它压下去了。我不想把岳父往坏处想,毕竟他是长辈,是周莉的爸爸。而且那二十万的事,我早就跟自己说过了,就当给周瑞的结婚红包了,不提了。
但有些事情,你不去想,它自己会来找你。
婚礼前一周,周莉跟我说岳父让她回去帮忙。"爸说婚庆那边还有些东西没定,让我回去看看。你周末也来吧,爸说要请你吃饭。"
我答应了。
周六下午我开车带周莉回去,进门的时候发现家里堆满了东西——喜糖、请柬、伴手礼,客厅地上全是箱子。岳母在厨房忙活,岳父坐在阳台上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对,后天送过来,别忘了啊……放心,钱的事我还能差你的?"
看见我们进来,他挂了电话笑眯眯地迎出来:"小赵来了?坐坐坐,爸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还是笑着:"爸,什么事?"
他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婚礼的事,你也知道,爸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周瑞那小子啥都不管,全甩给我跟你妈。我就想啊,你跟莉莉是亲姐姐姐夫,到时候帮忙招待一下亲戚。"
"那是自然。"我说,"爸您吩咐就行。"
"还有件事。"岳父喝了口茶,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婚礼当天呢,男方亲戚那边,按规矩是要有个长辈陪着敬酒的。你爸——我是说你亲爸——他身体不好,到时候你就代表你爸妈,坐主桌。"
我愣了一下:"爸,我坐主桌不合适吧?按规矩该是您这边的长辈……"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岳父摆手,"都是一家人了,你坐主桌,谁还敢说什么?"
周莉在旁边跟着劝:"是啊老公,爸都安排好了,你就听他的吧。"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按当地的风俗,姐夫坐主桌不是没有,但那通常是女方这边没有适龄的男性长辈才行。周莉有两个亲叔叔一个亲姑姑,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这个女婿。
但岳父一脸不容置疑的样子,我也就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莉帮岳母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岳父去阳台上又打了个电话。这次声音压低了,但我隐约听见了"贷款""利息""下个月"几个词。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走的时候岳父亲自送我们到楼下,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赵啊,婚礼那天就拜托你了。你跟莉莉早点来,帮忙招呼着点。"
我点头说好。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周莉忽然说:"老公,你有没有觉得我爸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他以前从来没这么热情的。婚礼的事,他什么都自己揽着,不让我跟周瑞插手。前几天我问他钱够不够,他说够,还说让我别操心了,该花的他都安排好了。"
我没接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周莉的脸明暗交替着。
"你说,"她忽然转过头看我,"我爸会不会是借了高利贷?"
"别瞎想。"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爸心里有数。"
但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第四章 婚宴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六点我就被周莉从床上拽起来,说要去酒店帮忙。我迷迷糊糊地洗漱换衣服,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萧山,远远就看见那家酒店门口扎着拱门,铺着红地毯,两排迎宾的花篮摆得跟大领导视察似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小声嘀咕。
周莉没接话,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婚庆团队正在调试音响,婚宴大厅里摆了整整五十桌,舞台正上方挂着巨幅婚纱照——周瑞穿着白西装搂着沈悦,两个人笑得跟杂志模特似的。我扫了一圈,看见每张桌上都摆着茅台和红酒,菜单是烫金的,上面列着鲍鱼海参龙虾和帝王蟹。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光这五十桌酒席就得三十万往上。婚庆布置、婚车车队、四大金刚,再加彩礼三金,轻轻松松过百万。
岳父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正站在台前指挥工作人员摆放桌卡。看见我们来了,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来了来了,快坐。莉莉,你去后台看看你弟媳化妆化得怎么样了,小赵你过来,爸给你安排位置。"
他领着我走到主桌,指了指正对着舞台的位置:"你坐这儿。"
主桌上一共十个位置,我数了数桌卡上的名字:岳父岳母、两个叔叔和婶婶、姑姑和姑父、周瑞沈悦,还有我。
"爸,"我指着自己的桌卡,"我坐这儿真的合适?"
"合适!"岳父不由分说把我按在椅子上,"你今天是姐夫,是一家人,坐这儿名正言顺。"
我环顾四周,看见周莉的两个叔叔正坐在旁边的桌上嗑瓜子,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周莉的小叔叫周建军,四十八岁,在镇上的派出所当副所长,平时话不多但心眼多。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古怪,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莉从后台出来,坐到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了,显得比平时成熟不少。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凑过来小声说:"爸给你安排的主桌?"
"嗯。"
她没再说话,但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宾客陆续到了。周家的亲戚、沈家的亲戚、周瑞的同学朋友、岳父的同事老乡,把偌大的大厅塞得满满当当。周瑞今天倒是人模狗样的,头发梳得油亮,西装笔挺,跟平时那副窝囊样判若两人。沈悦穿着婚纱从后面走出来,我听见旁边桌上的阿姨们啧啧称赞:新娘子真漂亮,怀了孕还这么瘦。
婚礼的流程很常规:司仪开场、新人登场、交换戒指、双方父母致辞。岳父上台的时候特意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今天是我儿子周瑞和儿媳沈悦的大喜日子……"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结婚,我不能让他委屈了。今天这婚礼,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只要他想要,我也给他办到。"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我注意到周莉的两个叔叔在交头接耳,周建军皱了下眉,旁边的周建民——周莉的大伯——则面无表情地鼓着掌。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岳父忽然话锋一转,朝主桌这边看过来,"就是我的女婿赵远舟。"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到我身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后背。
"小赵这孩子,懂事,能干,对莉莉好,对我们老两口也孝顺。今天周瑞结婚,他这个当姐夫的,出钱又出力——"岳父举起酒杯,朝我的方向遥遥一敬,"爸敬你一杯。"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笑是僵的。我听见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说了句"这女婿真不错",有人问"他出啥钱了",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坐下来的时候,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周莉握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
接下来的环节是新郎新娘敬酒。周瑞带着沈悦从主桌开始,一杯一杯地敬过去。沈悦已经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怀孕三个多月还看不出肚子,整个人粉粉嫩嫩的,倒是讨喜。
我喝了几杯酒,脑子有点发沉。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旁边的备餐区,听见两个阿姨在聊天。
"哎你听说了没,老周这婚礼花了一百多万呢。"
"一百多万?他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好像是跟人借的。我昨天听建军媳妇说,老周把镇上的铺面都抵押了。"
"抵押了?那个铺面可是老周家的祖产啊……"
"可不是嘛,为了儿子结婚真是豁出去了。"
我站在备餐区的帘子后面,手里的纸巾被我攥成了一团。
回到桌上的时候,岳父正在跟周建军碰杯,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周建军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假。姑姑周秀兰在旁边劝:"大哥你也少喝点,待会还得送亲家呢。"
岳父摆摆手:"我今天高兴,多喝几杯怎么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台上的司仪开始活跃气氛,让新人做游戏。周瑞被灌了几杯酒,脸已经红了,搂着沈悦在台上傻笑。沈悦倒是大方,配合着司仪玩你问我答,台下笑声一片。
周莉凑到我耳边:"我想去问问爸,钱到底哪来的。"
我按住她的手:"别。今天是大日子,别扫兴。"
"不行。"她眼神很坚定,"一百万,你知道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吗?咱俩存了三年才存了二十万。他凭什么这么花钱?"
"周莉——"
"你别管。"她挣开我的手,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她走到岳父身边,弯腰说了句什么。岳父正在跟旁边的亲戚说话,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周莉又说了几句,表情越来越急。我看见岳母在旁边拉岳父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然后岳父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理直气壮,好像在说"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有现成的吗。"他朝我的方向努努嘴。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
我手里的筷子落在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第五章 掀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闪过我爸躺在病床上的脸,闪过那个卖了三十四万的老房子,闪过我跟周莉在临平看的那个八十平的小两居,定金单还夹在我钱包里。闪过岳父说"一年内还你"时的信誓旦旦,闪过我低声下气打电话要钱时他说"都是一家人"的和蔼可亲。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砖上的声音刺耳极了。
"爸,您说的'现成的',是什么意思?"
岳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问。旁边桌的叔叔婶婶们全都停下了筷子,周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我是说,"岳父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很大,"小赵你不是刚卖了你爸的老房子吗?手里该有点钱。你弟弟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夫的——"
"那房子卖了多少钱,您知道吗?"我问。
岳父被我打断了话,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哪知道,反正——"
"三十四万。"我一字一句地说,"卖了三十四万。给我爸交了二十万手术费,还剩十四万。这十四万,加上我跟周莉攒了三年的钱,准备在临平买套房子。定金都交了。"
岳父的脸色变了一下。岳母在旁边拼命拉他,低声说"老周你别说了",但岳父甩开她的手,酒劲上头了,话更冲了。
"买什么房子!你弟弟现在急用钱,你们晚一年买不行吗?再说了,一家人互相帮衬,你爸动手术的时候我不是也说——"
"您说什么了?"我笑了,笑的声音有点发颤,"您说'都是一家人,急什么'。我那次问您要那二十万,您就是这么说的。"
岳父的脸彻底白了。
厅里安静得不像话。旁边的周建军放下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周秀兰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连台上的司仪都愣住了,麦克风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周莉冲过来拉我:"赵远舟你坐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
我看着她。她眼眶通红,手是抖的。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么做会让她多难堪——她的亲弟弟的婚礼,她的亲爸被老公当众怼,满桌的亲戚全看着。但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三年了,我忍了三年了。
"周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那二十万,是咱们准备买房的钱。你爸说一年还,三年了,一分没见着。"
岳父拍桌子站了起来:"赵远舟你什么意思!那钱是周瑞借的,有本事你跟周瑞要去!"
周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端着酒杯从台上冲下来,脸上的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急的:"姐夫你干啥呢!大喜的日子你——"
"周瑞。"我看着他,"那二十万,你买车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没有?我说行,弟弟要用就拿去。我有没有催过你一句?"
周瑞噎住了。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转向他爸:"爸,什么二十万?你不是说那是你攒的钱吗——"
"闭嘴!"岳父吼道。
一阵诡异的沉默。
沈悦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捧花,表情又惊又怕。她身侧的伴娘上来扶她,被她推开了。
我弯腰捡起桌上的筷子。那双筷子是酒店定制的,木质挺沉,上面刻着"周沈联姻"四个烫金字。我看了两秒,轻轻放回桌上。
"这饭,我吃不下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岳父在背后吼:"你给我站住!赵远舟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你就别再进我周家的门!"
我没回头。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十二月下午的阳光很好,但风冷得割脸。酒店门口的婚车车队还停在那儿,头车的迈巴赫上扎着玫瑰花球,粉白色的玫瑰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周莉、周莉、周莉,名字跳了又跳,震得我腿都麻了。
我按了静音,沿着酒店门口的台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赵远舟!"
我站住了。
周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她的妆花了,眼线在脸上糊了一道黑印。她喘着气,攥着我的胳膊不松手。
"你走什么走!"她的声音又急又哑,"你把我一个人扔那儿算什么?"
"你爸让我走的。"我说。
"他让你走你就走?你——"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酸了。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着她站在酒店门口的风里。迈巴赫上的玫瑰花球"啪"地掉下来一个,滚到我们脚边。周莉踩了一脚,花瓣碾碎了黏在她的鞋跟上。
"周莉,"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咱们在临平看的那套房子,可能买不了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赵远舟,咱们回家。"
第六章 裂痕
回去的路上,周莉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副驾驶,脸朝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偶尔吸一下鼻子,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我开着车,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岳父那张涨红的脸,一会儿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主桌上那些亲戚目瞪口呆的表情。
路过临平那个楼盘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减了速。周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栋我们看了好几次的楼正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什么也没说,又别过了脸。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这么早就回来了?婚礼——"她看见周莉红着的眼圈,话顿时卡住了。
"没事,妈。"我说,"婚礼结束了,我们累了,先休息一下。"
我拉着周莉进了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周莉,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今天那么多人……"
她抬起脸,眼睛又红又肿:"我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你的钱,是他不对。可是赵远舟,你为什么要站起来跟他吵?你哪怕回来再跟我说呢?"
"我忍不住了。"
"你忍不住了?"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那是我爸!那是我弟的婚礼!你让我以后怎么回去见人?"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推开我往阳台走。我听见她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单哗啦作响。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妈敲门,端着两碗面进来,小声问:"莉莉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事,妈。"我把面接过来,"有点累,我们待会儿吃。"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阳台上的周莉,叹了口气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两碗面在床头柜上放凉了,汤汁凝了一层油花。周莉在阳台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进来,进来之后直接躺下,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路灯的光里扭来扭去。
"周莉。"我轻声叫她。
"嗯。"
"那套房子……"
"别说了。"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赵远舟,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莉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走出去一看,她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妈……我不怪你……让我爸别生气了,过几天……嗯……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平,"说爸昨晚喝多了,回家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皮。没什么大事。"
"严重吗?"
"说了没什么大事。"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赵远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那二十万,你一直记着,是不是?"
我沉默了两秒:"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介意。"
"我说过。"我说,"你爸说一年还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不太想借。后来你劝我,我就借了。再后来我爸动手术,我要钱要不回来,我也跟你说了。"
周莉攥紧了杯子:"你那个时候说'没事',你说'再想想办法'。你没有说你生气。"
"我为什么不说?"我看着她,"因为你爸是你爸,因为你夹在中间已经很难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的眼圈又红了:"所以你就不说,你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然后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
"周莉。"我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我憋了三年,是因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女婿,帮衬你家里是应该的。借钱是应该的,被拖欠是应该的,被当着所有人的面算计也是应该的。因为你爸说'都是一家人',所以我要是计较,就是我不懂事。"
"我没有这么觉得——"
"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她,"咱们买房的钱里,有十四万是我爸卖房子的钱。那个房子他住了三十年,是我爷爷奶奶当年分给他结婚的婚房。我爸动完手术才几个月,他知道我用他的养老钱给你弟弟办婚礼,你让他怎么想?"
周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进水杯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我侧了一下身,她的手落了空。
"赵远舟……"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站起来往阳台走,路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周莉,我不是怪你。我就是累了。"
我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十二月的风灌进毛衣里,冷得彻骨。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狗遛弯,狗在树根底下抬了抬腿,老太太蹲下去用塑料袋捡狗屎。
我靠着栏杆,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在做一个"懂事"的女婿。借出去的钱不问什么时候还,被当众要求出钱也不该生气,因为"一家人"嘛。可我自己的家人呢?我爸把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卖了给我治病,我连个像样的孝心都没尽到。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看,是周莉发来的一条微信。
"临平的定金,我今天去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烟掐了,拨了她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别退。"我说。
"什么?"
"定金别退。"我深吸一口气,"那套房子,咱们买。"
"赵远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爸那边的钱我不要了,就当没借过。但婚礼那个钱,一分也不会出。咱们买房子的钱,一分别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好。"
我挂了电话,回到客厅。周莉坐在沙发上,用纸巾擦着脸。看见我进来,她抬头对我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去跟我爸说。"她说。
"说什么?"
"说咱们买房的钱不能动。说那二十万我不让他还了,但以后别再提钱的事。说要是他实在要面子,我就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但一次性拿一百万,拿不出来。"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周莉。"
"嗯?"
"我爸出院以后,医生说要多活动。我想给他报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我妈说太贵了,一个月八百。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嘴角翘起来:"报。咱们每个月少出去吃两顿饭就够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把她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她靠着我,鼻涕眼泪蹭了我一毛衣。
窗外天阴着,但客厅暖气很足,茶几上那两碗凉透的面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走了,换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橙子的皮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第七章 风波不止
周莉第二天就回了娘家。
我没跟她一起去。她自己开车回去的,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真不跟我去?"
"不了。"我说,"你爸看见我又要吵架。你先去把话说清楚,等我冷静几天再说。"
她没强求,点了点头就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车驶出小区,红色的小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一整天我都有点心神不宁。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发了半小时呆,老板路过敲了敲我的桌板:"赵经理,想什么呢?季度报表明天交。"
"哦,马上。"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正跟爸谈。"
又过了半小时,第二条消息:"谈崩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周莉的声音很闷,周围好像有电视的声音,估计在她妈家的客厅里。
"怎么了?"
"我爸说……"她顿了一下,"他说那二十万不是借的,是当初你答应给的彩礼。"
我愣住了:"什么?"
"他说咱们结婚的时候,彩礼你只给了十八万八,后来补了二十万,算是对我的补偿。所以那钱不是借的,是你自己给的。"
我站在走廊尽头,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忽然觉得很荒谬。
"周莉,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跟他说当时是你打电话给他借钱,他说一年还,字据我都拍了照的——"
"你爸怎么说?"
"他说那字据是他随手写的,不算数。说你要是再提这二十万,就是存心拆散这个家。"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那边传来岳母的声音,隐约在说"莉莉你少说两句"。周莉好像把手机捂住了,声音变得模糊,然后她重新说话时冷静了很多。
"赵远舟,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着急。"
"你说。"
"我爸把镇上的那个铺面抵押了。"她压低了声音,"小叔告诉我的。那个铺面是爷爷奶奶传下来的,我爸拿去银行贷了八十万,又找朋友借了二十万,凑了一百万给周瑞办婚礼。现在铺面的房产证在银行压着,每个月要还差不多两万的利息。"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抵押铺面的事,你知道?"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急,"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拦着他!那铺面是周家的祖产,我爸以前说过打死都不能动的。结果为了周瑞结婚……"
"你妈呢?你妈不管?"
"我妈管得了吗?"周莉苦笑了一声,"我爸决定了的事,我们家谁敢说个不字。现在好了,婚礼办完了,钱花光了,铺面押在银行了。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妈还没退休,打工一个月三千,两个人加一起都不够还利息的。"
我忽然明白了昨天岳父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他把自己逼到了绝路,然后理所当然地觉得我这个女婿该替他兜底。因为"一家人"嘛,他破釜沉舟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周莉。"我说,"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赵远舟,我爸要面子,现在大家都知道婚礼花了一百万,可没人知道钱是怎么来的。要是让人知道他抵押了祖产,他在亲戚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所以呢?"
"所以他跟我说,让我借他三十万周转一下。说等周瑞那边工作稳定了,慢慢还。"
我闭了闭眼睛:"你答应他了?"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我说那钱是咱俩买房子的,动不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下午,岳母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毕竟她从来没为难过我。
"喂,妈。"
"小赵啊。"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能不能求你个事?"
"您说。"
"你爸他……他昨天跟莉莉吵了一架,晚上没吃饭,今天血压高上去了,躺了一天。妈知道这事怪你爸,妈也劝他了,可他的脾气你也知道,犟了一辈子了……"
我没接话。
"小赵,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的声音压低了,"那铺面的事,妈也拦过,没拦住。现在银行每月的利息都快把我们压垮了。你爸他就是好面子,拉不下脸来跟你低头。你要是方便——"
"妈,"我打断她,"那二十万的事,我不提了。以后每个月我给周瑞交房贷的钱里,我单独拿一千给您跟爸零花。再多,我确实拿不出来。我这边还要还我爸的手术债,还要跟周莉买房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不是不想帮。"我说,"但我也有自己的家要养。我爸我妈现在跟我住,身体都不好。妈,您能理解吗?"
过了很久,岳母叹了口气:"妈理解。小赵,妈不怪你。就是……你爸那边,你再给他点时间。他这个人嘴硬,心里还是知道好歹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周莉她妈。"
"又为钱的事?"
"嗯。"
我妈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儿啊,过日子就是这样。锅碗瓢盆的,哪有不磕碰的时候。你丈人那边……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硬撑,你跟周莉的日子还得过。"
我点了点头。
晚上周莉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谈得怎么样?"我问。
"能怎么样。"她把脸埋进靠垫里,"我妈找我谈了一下午,让我别跟我爸一般见识。周瑞倒是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婚礼花的钱他不知道有那么多,是爸自己非要大办的。他说他回头找爸谈谈,看能不能把那二十万凑出来还咱们。"
"你觉得能凑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周瑞自己的信用卡都欠了五六万,他拿什么还。"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赵远舟,你说我爸会不会真的……"
"什么?"
"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事,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我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无论岳父做了多过分的事,那始终是她爸。她可以跟我站在一起,但心里那根牵扯着亲情的线,是剪不断的。
"不会。"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妈不是说了吗,你爸嘴硬心软。等过阵子气消了就好了。"
周莉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旋律飘过来,是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
她轻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闪闪的,"谢谢你今天没跟我妈吵架。"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远舟。"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嗯?"
"咱们要是真买了房子,把我爸我妈接过来住行不行?"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现在条件不行,我就是说以后——"
"行。"我说,"买个大点的,两卫的。让你爸跟你妈住次卧,阳台上再给你妈留块地方种花。"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眼泪,但比这几天的任何一个笑都轻松。
"赵远舟。"她埋进我怀里,"你真是个傻子。"
第八章 冲突升级
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容易平息。
岳父那边,周莉后来又回去了两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第一次去,岳父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她;第二次去,他开门了,但全程冷着脸,周莉问他吃饭了没,他说"不用你管"。
周莉回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哭了半个小时。我在小区门口等她,拉开车门看见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他说什么了?"我把她扶出来。
她摇了摇头,眼泪把妆冲得乱七八糟:"什么也没说。他就是不理我。"
我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她揪着我的羽绒服,在我胸口闷闷地说:"赵远舟,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爸都搞不定。"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我爸的?周瑞的?"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现在怎么办?就让他一直不理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正把事情推到风口浪尖的,是三天后的一个电话。那天是周末,我正在洗车,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赵远舟?我是周建军。"
周莉的小叔。
"小叔?您怎么——"
"我有事跟你说。"他的声音很沉,"你现在方便吗?见个面。"
我们约在城南一家茶馆。我到的时候周建军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放着一杯龙井,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倒了茶。周建军等我喝了一口,才开口:"我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您指哪方面?"
"铺面。"他直截了当地说,"他把祖上传下来的铺面抵押了,贷款八十万。这事你知道吧?"
"听周莉说了。"
周建军哼了一声:"听周莉说了。那你知不知道,那个铺面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铺面是当年我爸——就是周莉她爷爷——留下来的,一共有三间。我爸临终前分的,我哥一间,我一间,建民一间。只是后来我跟我哥换了,他把镇东头的铺面给了我,我要了镇上那间的股份。所以那个铺面,产权上其实有我的份。"
我脑子转得飞快:"您的意思是,岳父抵押铺面,您不知情?"
"我知情。"周建军掐了烟头,看着我的眼睛,"他抵押之前跟我说了,说周瑞结婚急用钱,问我能不能把铺面的产权先转给他,等他周转过来了再转回来。我当时以为他要个十几万,就说行。谁知道他拿去贷了八十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很难看:"赵远舟,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那铺面是祖产,要是真被银行收走了,我跟我哥都没法跟死去的爹交代。"
我忽然明白岳父为什么急着让我出钱了。他一个人填不上这个窟窿,所以想拽着所有人一起跳。
"小叔,"我说,"我实话跟您说,我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我爸刚动完手术,我们还在攒钱买房。岳父那二十万,三年了没还过。婚礼那天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让我出钱,我当场就走了。这事周莉没跟您说?"
周建军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说了。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推到桌子上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份借条,上面有岳父的签名和手印,金额写着"人民币五十万元整",借款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这是什么?"我问。
"你岳父找我借的。"周建军把手机收回去,"他说铺面贷款批下来了,但还差五十万。让我先垫上,说等周瑞结婚收了礼金就还我。结果呢?婚礼的礼金我听周莉说收了不到二十万,你岳父拿去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全没了。现在他欠我五十万,银行欠八十万,他一共欠了一百三十万。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你觉得他这辈子还得完吗?"
我倒抽了一口气。
"小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您找我,是想让我帮忙还这五十万?"
"不。"周建军摇了摇头,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我是想让你帮我想个办法,怎么劝我哥把铺面卖了。"
"卖铺面?"
"对。铺面现在市值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卖了还银行贷款,剩下的还我一部分,我吃点亏就算了。总比让银行收走强,银行收走拍卖,能拍个七八十万就不错了。到时候我跟我哥的铺面都没了,我跟建民怎么跟死去的爹交代?"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忽然有点心酸。周建军在镇上是出了名的精明人,一辈子没吃过亏。但现在为了一个铺面,被自己的亲大哥拖下水,还得偷偷摸摸找侄女婿商量对策。
"这事您跟岳父提过吗?"
"提了。"周建军冷笑了一声,"他骂了我一顿,说铺面是周家的根,打死也不卖。让我再宽限他几个月,说周瑞找了份新工作,月薪一万多,马上就能还我。"
"周瑞找了新工作?"
"鬼知道他找什么工作。那小子要是有本事还我的钱,我周字倒着写。"
周建军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兜里:"赵远舟,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明白人。我哥糊涂,但我不能看着他把我周家的祖产败光了。你想办法劝劝周莉,让她跟她爸把话说清楚。要是真到了银行收铺面的那天,他周建国在亲戚面前就彻底没脸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了。
窗外下起小雨,街面上的人都撑着伞匆匆地走。我想起第一次去周莉家,她爸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好难相处,现在才知道,他最难相处的其实是他自己。
晚上回家,我跟周莉说了周建军找我的事。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阳台上打了个电话。
我在客厅里听见她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静,后来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爸!你到底还要瞒多久?小叔什么都跟我说了!铺面的事!借钱的事!你以为能瞒得住吗!"
然后她安静了,听那边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脸色惨白。
"我爸说,"她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的细线,"要是再有人提卖铺面的事,他就从楼上跳下去。"
第九章 沉底
那天之后,周莉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提回娘家的事,每天照常上班、做饭、收拾家里,跟我爸妈有说有笑的,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她不对劲。
她开始半夜惊醒。有时候我翻个身,发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做了个噩梦,然后又翻过去继续睡。
她瘦了很多。我妈做了红烧肉给她吃,她吃了一块就说饱了。我妈偷偷拉着我问:"莉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说没事妈,她最近工作忙。
但我心里清楚,她在怕。怕她爸真的做傻事。
我试着跟她说铺面的事,说咱们把买房的计划往后推一推,先把你爸那边的事情理顺了再说。她摇头说不行,那是咱们的钱。
"可是你爸——"
"我爸的事他自己解决。"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声音在发抖,"他都说了要跳楼了,我还能怎么办?我逼他卖铺面吗?那是我逼他的,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转机发生在元旦前一周。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周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岳母打来的。她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什么?现在?在哪家医院?"
她挂了电话就开始穿外套,手抖得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我妈晕倒了。"她的声音在颤,"我爸打120送她去了萧山人民医院,说是血压突然高上去了,人昏过去了。"
"我送你去。"我抓起车钥匙。
半夜的医院急诊很安静,走廊的灯白惨惨的。我们赶到的时候,岳母已经醒了,躺在观察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岳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佝偻着背,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莉,然后落在我身上。那个眼神跟婚礼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里面没有理直气壮,没有居高临下,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岳母虚弱地说,试图坐起来,"没啥大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妈你别动。"周莉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医生怎么说?要住院吗?"
"住两天观察一下。"岳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办了住院手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小赵,你出来一下。"
我跟周莉对视一眼,她冲我点点头,意思让我去。我跟着岳父走出了观察室,站在走廊尽头。
岳父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医院的走廊里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但他好像没看见。
"爸,"我犹豫了一下,"走廊里不能抽烟。"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小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天婚礼的事,是爸不对。"
我愣住了。这是三年多来,我第一次听见岳父说"是我不对"。
"我跟你道歉。"他看着天花板,没看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那二十万的事,是爸欠你的。铺面的事,你小叔也跟你说了吧?我——"他顿了一下,"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周瑞的婚礼,我以为办完了就能顺顺利利的,结果越欠越多。"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发现他其实很老了。五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六七十。那张永远端着架子的脸上,沟壑比半年前深了一倍。
"爸,"我说,"铺面的事,小叔找我商量过。他说——"
"他说卖铺面。"岳父打断我,终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跟你说了。"
"说了。"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给我看。上面是一张图片,银行的催收短信,说贷款逾期一个月了,如果再逾期三个月将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这几天你妈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昨天晚上她晕倒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打120,手都在抖。我就在想,要是你妈真有个好歹,我要这铺面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小赵,爸这辈子好面子,什么事都想要个体面。给周瑞办婚礼要体面,在亲戚面前要体面,跟你们借钱也要体面。结果呢?体面了一辈子,到老了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
我从没见过岳父这样。三年了,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端着茶杯说"小赵啊"的长辈,有架子,有派头,绝不肯露一点弱。可现在他靠在医院的墙上,整个人缩着,像一根被抽空了芯子的旧竹子。
"爸,"我说,"铺面的事,我这边还有十几万——"
"不用。"他打断我,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的钱你留着。你跟莉莉好好过日子,别管我这边的事。"
"可——"
"小赵。"他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我,眼里的光很复杂,"爸这一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你。那二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铺面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对莉莉好一点。那丫头从小跟她妈亲,跟我这个爸其实没多亲近。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我,不然她不会一次次回来找我说好话。是我把她推开的。你帮我……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的回答,转身就往观察室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白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观察室的时候,周莉正握着岳母的手说话。看见我们进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询问。
我冲她点了点头。
岳父重新坐在那张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岳母的手握住了。那只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岳父握着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怕把她碰碎了。
周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输液瓶上的标签。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抬手覆上我的手背,手心全是汗,但很烫。
第十章 破局
岳母住了三天院。这三天里,周莉请了假在医院陪护,我每天下班后赶过去送饭。
岳父也每天都在。他话很少,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来医院探病是那种"我来看看你"的姿态,现在是实实在在地坐在床边,岳母喝水他递杯子,岳母上厕所他扶着去,岳母睡着了他就坐在那儿发愣,手机也不看了。
第二天晚上,周建军来了。他提着一兜水果走进病房,看见岳父在里面,愣了一下,叫了声"哥"。
岳父抬起头,两个兄弟对视了几秒。然后岳父说:"建军,那五十万,我下个月先还你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周建军把水果放下,拉了张椅子坐下:"哥,我不是来催债的。"
"我知道。"
"铺面的事,我跟远舟说了。"周建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我的意思还是那样,卖了,把银行的债还了。剩下的钱你留着养老,我跟建民那边,我不要了。"
岳父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建军,那铺面是咱爸留下来的。"
"爸留下来的东西多了,"周建军的声音有点硬,"爸留下来的还有三个儿子呢。你为了一个铺面,把咱们兄弟的情分都快磨没了。"
岳父的肩膀动了一下,我看见他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建军,"岳母躺在床上开口了,"你哥他心里清楚。给他点时间。"
周建军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岳父的肩膀:"哥,我走了。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远舟,做得好。"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第三天下午,岳母出院。我去接她的时候,岳父正在办出院手续。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犹豫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换了一张。
周莉在旁边站着,看了看,说:"爸,我来吧。"
岳父没回头,把银行卡递了进去:"我自己来。"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岳父岳母坐在后座,周莉在副驾驶。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岳母靠着岳父的肩膀睡着了。岳父看着窗外,一路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岳父下车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小赵,明天你跟莉莉回来吃个饭吧。我让你妈炖排骨。"
我跟周莉对视了一眼。她冲我点点头,我说:"好,爸。"
第二天是元旦。我们到的时候,岳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这是他头一回下厨,以前家里做饭全是岳母的事。看见我们进来,他有点尴尬地摘了围裙,说:"你妈手还没好利索,我随便做几个菜。"
周莉看了我一眼,眼里的笑憋都憋不住。
饭桌上气氛很微妙。岳父做了四个菜,排骨炖得有点老,青菜炒得有点咸,但周莉一直夸,说爸手艺不错。岳父难得地笑了两声,又板起脸来:"行了行了,少拍马屁。"
周瑞也回来了,带着沈悦。沈悦的肚子已经显了,穿着件宽松的毛衣,圆润了不少。周瑞进门的时候有点怯,看见他爸正在倒酒,小心翼翼地叫了声"爸"。
岳父"嗯"了一声,给他也倒了杯酒。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和。岳父没提钱的事,没提铺面的事,问了问我的工作,问了问我爸的身体,甚至跟周瑞聊了两句他新工作的事——这回周瑞倒真的找了个正经工作,在滨江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有个七八千。
吃完饭,岳父把我们叫到客厅。他把电视关了,清了清嗓子。
"我说几个事。"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我们三个——周莉、周瑞、我,"第一,铺面我已经跟建军谈好了,下个礼拜就挂出去卖。卖了的钱还银行贷款,剩下的给建军。不够的,我拿退休金慢慢还。"
周莉张嘴想说什么,岳父抬手制止了她。
"第二,你妈的身体要紧。我跟你妈商量了,打算搬到杭州去住。租个小房子,离医院近一点,万一你妈再有什么,方便。"
周莉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爸——"
"第三,"岳父看了我一眼,"欠小赵的那二十万,铺面卖掉以后先还。这件事是爸做的不对,拖了这么久,爸跟你道歉。"
他说"道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僵。我知道对一辈子好面子的人来说,说这两个字有多难。
周莉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岳父别过脸,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动作很粗鲁,像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
周瑞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爸,姐夫。"他低着头,"这张卡里有两万块,是我这几个月攒的。我知道不够,但……先还一点。剩下的我会慢慢攒。"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周瑞。他那张永远嬉皮笑脸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正经的神情。
岳父看着茶几上的卡,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收起来吧。你自己留着,你老婆马上要生了,用钱的地方多。"
周瑞没动。岳父站起来,把卡塞回他手里:"听见没有?留着给沈悦买营养品。"
那天我们从岳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一串串的光蹿上天炸开,五颜六色的很热闹。
周莉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我。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赵远舟。"
"嗯?"
"我妈说,"她顿了一下,"我爸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我们家那本老相册翻了一遍。翻到咱们结婚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我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赵远舟。"她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声音被爆竹声盖住了一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不管我爸。"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亮晶晶的,"谢谢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一声,把她拉进怀里。烟花"嘭"地一声炸成满天碎金,落到地上就灭了。
第十一章 清明
铺面卖得比想象中顺利。
周建军找的中介,挂了两个礼拜就有了买家。镇上的铺面虽然旧,但地段好,最后成交价一百四十五万。还了银行的八十万贷款和利息,还剩六十万出头。岳父把五十万还给了周建军,剩下的十几万留着急用。
周建军拿到钱的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远舟啊,这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劝住了你爸,我周家的祖产就真让银行收了。"
我说小叔您客气了,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周建军在电话里笑了,"你让我哥知道了一件事——一家人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一家人。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该认错的时候得认错。"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农历新年刚过,楼下还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就晃。
那二十万,岳父还了十二万给我,剩下的说分三个月给。我说不急,岳父说不行,说了要还就得还。周莉在旁边听见了,偷偷掐了我一把,小声说"拿着,该你的"。
我拿着钱,心里五味杂陈。
临平的那套房子,我们还是买了。首付加上税费,把我们手里的钱刮得干干净净。办贷款那天,周莉在申请表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远舟,"她把笔帽扣上,"咱们有房子了。"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运河边说"租房子也能过"的女孩。那时候她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她笑起来嘴角多了一点细纹,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嗯。"我说,"有房子了。"
装修是个麻烦事。周莉请了假跑建材市场,我下班了就往工地赶。我们选了简装,白色的墙,木色的地板,阳台封了玻璃窗,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书法班上了三个月,写了一摞宣纸。我妈在阳台种了蒜苗和香菜,每天浇水,长得很旺。
有时候晚上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我爸坐在客厅写毛笔字,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周莉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蒜苗的香味从阳台上飘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几秒,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
清明的时候,周莉说想回老家给她爷爷奶奶扫墓。岳父岳母已经搬到了杭州,租的房子在城东,离我们这隔了大半个城市。但清明节那天,我们约好了在老家碰头。
早上六点出发,到的时候岳父岳母已经到了。岳母穿了件深色的外套,脸色比过年那会儿好了不少。岳父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我们的车来了,把烟掐了。
"来了?走吧。"
我们一起去公墓。周莉的爷爷奶奶葬在镇后的山上,要走一段山路。岳父走在前面,我跟他并排,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墓前,岳父蹲下来拔草。他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完又用带来的抹布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周莉在旁边摆供品,苹果、橘子、青团,还有一壶酒。
岳父蹲在那儿擦墓碑,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了。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爸,妈,儿子没给你们丢人。"
周莉在我身后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下山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路边的油菜花田上,黄澄澄的一大片。岳父走在最前面,背着手,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周莉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赵远舟,你有没有觉得我爸变矮了?"
我看了看岳父的背影,跟以前比好像确实矮了一点,也可能是他的背没以前挺得那么直了。
"老了。"我说。
"嗯。"周莉把脸靠在我肩膀上,"老了也好,老了就没力气跟人吵架了。"
我想笑,但风把油菜花的香味吹过来,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土腥气。我搂着周莉的肩膀,沿着山路往下走。
前面岳父回头喊了一句:"走快点,下山吃面去,镇上那家面馆还在。"
周莉应了一声,拉着我小跑着追上去。
山路两边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我们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在春天的阳光里,影子在地上拉出三道细长的灰。
第十二章 小满
房子装修完那天,周莉做了一桌子菜。
岳父岳母来了,我爸我妈也坐上了桌。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沙发挪到一边,中间支了张折叠桌。周莉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瓶我爸珍藏了半年的黄酒。
岳父跟我爸碰了杯,两个老男人都不善言辞,碰完了各自抿一口,露出"酒还行"的表情。
周莉在厨房里盛最后一碗汤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住她。她把汤碗举高了,侧过头来瞪我:"别闹,烫着呢。"
"周莉。"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嗯?"
"咱们这算不算熬过来了?"
她顿了一下,把汤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正对着我。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两排小小的影子。
"不算。"她说。
"啊?"
"熬过来了是以后什么难事都不会再发生了。你信吗?"
我笑了:"不信。"
"那就不算熬过来了。"她伸出手帮我整了整衣领,"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说不定还有更难的事。但没关系,咱们——"
她没说完,我低头亲了她一下。她推了我一把,笑着说"汤要凉了",转身端起汤碗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出去,看见客厅里我爸跟我岳父正在争谁该喝那最后一杯黄酒。我妈和岳母在旁边笑,说让老头子们喝去。
周瑞和沈悦也来了。沈悦的肚子快九个月了,圆滚滚地坐在沙发上吃水果。周瑞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剥完一瓣喂一瓣,熟练得不得了。
"姐夫,"周瑞抬头叫我,"我爸说明年想出去旅游,你跟姐去不去?"
"去哪?"
"云南。"岳父插话,"你妈说想去大理看看。"
我看向周莉。她正把汤碗放到桌上,闻言对我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看着办"。
"行啊。"我说,"到时候我跟公司请假。"
周瑞嚷着也要去,被岳父瞪了一眼:"你去干什么?你老婆马上生了,你走了谁照顾?"
"那不是还有妈嘛——"
"你妈要跟我们去大理。"
全家人都笑了。周瑞撇嘴,沈悦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直喘气。
我也笑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窗外的天还没全黑,晚霞把对面楼的玻璃映成粉红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放学孩子的打闹声,断断续续的,像春天里不紧不慢的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那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阁楼里吃泡面,窗外是杭州永远灰蒙蒙的天。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自己的房子里,身边坐着我的妻子、父母、岳父岳母和小舅子一家。
日子真的往前走了。
吃完饭,周莉去厨房洗碗,我跟她说我下楼买包烟。她白了我一眼,说少抽点。
我下了楼,在小区的花园里站了一会儿。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那排香樟树的味道。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又放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莉发的微信:"买完快点回来,妈切了西瓜。"
我打了两个字:"马上。"
抬头的时候,看见五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灯影里有我妈的身影晃过去,好像在收拾桌子。
我把烟盒揣回兜里,往单元门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小满,物致于此,小得盈满。麦子快熟了,但还没全熟。什么都刚刚好,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我推开单元门,按了电梯。
楼上传来周莉喊我的声音:"赵远舟——西瓜再不吃就化了——"
"来了。"我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五楼。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电梯门上贴着一张小广告,上面写着"新居入伙,全屋定制"。不知道是谁贴的,但贴得挺正。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团成球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五楼到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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