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四十二年皇帝，三个儿子，一个没留下。
嘉祐八年三月，汴梁宫城里的福宁殿，宋仁宗赵祯病到最后一刻。
案头放着遗制，身边等着的是皇后曹氏和宰辅大臣。遗制里最要紧的一句已经写定：皇子赵曙即皇帝位。
可赵曙不是赵祯亲生的儿子。
这就是宋仁宗一生最绕不开的窟窿。
赵祯自己也是在缺少兄弟的皇位上长大的。
大中祥符三年，他生在宋真宗后宫。真宗一共有六个儿子，前面几个都没能活到最后，等到乾兴元年真宗去世，能接下皇位的，只剩赵祯一个。
他十二三岁坐上皇位，身前是御案，身后是垂帘听政的刘太后。
那时的赵祯，连皇后的选择都不能完全由自己说了算。郭皇后入宫，背后站着的是太后的意志。少年皇帝坐在殿上，群臣山呼万岁，可宫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并不总是他。
他没有说话。
明道二年，刘太后去世，赵祯亲政。多年压在头顶的帘子撤了，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处理政事，也开始面对另一件更私密、也更沉重的事。
后宫迟迟没有皇子。
皇帝没有儿子，在普通人家是家事，在皇宫里就是国事。
景祐年间，宗室子赵宗实被接进宫中抚养。这个孩子出自濮安懿王赵允让一支，赵允让是宋太宗之孙，和仁宗同属太宗一脉。
这不是随手抱来的孩子。
赵宗实入宫时还小，宫门一关，他的身份就变得尴尬：既像备选的皇嗣，又随时可能因为仁宗有亲子而被送回宗室。
果然，景祐四年，宫里传出喜讯。
仁宗有了第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后来被赐名赵昉。对一个已经做了多年皇帝、却一直无子的赵祯来说，这个名字后面压着的不是普通父亲的欢喜，而是整个朝廷的安心。
可孩子很快夭折。
一场喜事，转眼成了丧事。
宫中负责书写诏令的人还能照旧磨墨，礼官还能照旧拟制，可坐在御座上的赵祯，已经知道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这只是开始。
宝元二年，第二个儿子赵昕出生。这个孩子活过了襁褓，仁宗终于又等到了一点指望。
两年后，赵昕夭折。
庆历元年，第三个儿子赵曦出生。史书里关于这个孩子留下的笔墨也很短，短到几乎像一笔带过。
庆历三年，赵曦也没了。
三个皇子，皆早亡。
这几个字落在史书上很轻，落在赵祯身上却很重。
仁宗不是没有子女。他的后宫有过多名公主出生，其中也有女儿长大成人。可在北宋的继承秩序里，公主不能接皇位。
大宋的江山，需要一个男嗣。
朝堂上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范镇、司马光、韩琦、欧阳修这些人，先后把立嗣的事推到仁宗面前。话说得再委婉，意思都一样：官家年岁渐长，储位不能再空着。
这话刺耳。
赵祯不是不懂。他当然懂。可只要自己还有一线希望，谁愿意把皇位交给别人的儿子？
他先拖着。
臣子催，他缓一缓；病势重，他再等等；宗室里有人选，他不急着点头。
他还在等自己的儿子。
至和二年，仁宗病重，立嗣的声音更急。可病好之后，事情又被搁住。到了嘉祐年间，皇帝已经不再年轻，宫中仍没有新的皇子。
这时候，皇位继承已经不是仁宗愿不愿意的问题。
这是朝廷能不能安稳的问题。
嘉祐六年前后，韩琦等人反复进言。仁宗终于松口，说宗室中已有贤明可托之人。
这个人，就是赵宗实。
可赵宗实也怕。
他从小入宫，又被送回宗室，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被立为皇子，听起来一步登天，可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众瞩目的皇位；再往后一步，就是宗室、后宫、朝臣之间说不清的猜疑。
他称病推辞。
仁宗也并非一开始就痛快。一个皇帝把储位交出去，尤其交给非亲生子，等于承认自己这一支没有亲子继统。
这句话没人明说。
但所有人都看得见。
嘉祐七年八月，诏书终于下了。赵宗实被立为皇子，改名赵曙。
诏书里有一句分量很重：赵宗实虽是宗室子，却“犹朕之子也”。
这五个字，是名分。
名分一立，江山才有了落脚处。
赵曙后来被安排皇子位，正式进入储君轨道。到了嘉祐八年三月，仁宗在福宁殿驾崩，遗制命赵曙即位。
新皇帝就是宋英宗。
所以，宋仁宗在位四十多年，最后把皇位传给宗室子，并不是因为他一生无子，而是因为他的三个儿子都没能活下来；也不是随便选了一个远房亲戚，而是在太宗一脉近支宗室里，选中了曾经入宫抚养、名分上可以承接大统的赵宗实。
那些后世关于遗传、宫廷环境、疾病的猜测，都解释不了史书上最硬的结果。
结果只有一个。
亲生皇子无人存世，宗室嗣子必须入继。
嘉祐八年三月的福宁殿里，赵祯的时代停住了。遗制展开，曹皇后传命，赵曙从宗室子变成皇帝。御案还在，宫门还在，那个等了一辈子亲生继承人的皇帝，最后只能把大宋交到另一个赵家孩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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