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爸过七十大寿那天，我才算真正认识了他。
包间里热闹得很，亲戚们围坐一圈，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我妈穿了件红毛衣，忙前忙后给人倒茶。我爸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笑呵呵的，话不多，谁敬酒他都喝，喝完了就点点头。
堂哥起哄让他说两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想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大家来，吃好喝好。”然后就坐下了。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跟我说：“你爸就这样，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就在这个包间里，就在今天，有些事要变了。
上个月我回家拿户口本，我爸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等过了生日，我跟你妈离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辈子从来没主动做过任何决定。家里买房子是我妈拍板，我上哪个大学是我妈定的，就连过年去谁家拜年都是我妈说了算。他永远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报纸，听着我妈指挥，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不太看得上他。
她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雷厉风行，说话声音能穿过两层楼。我爸在供销社当会计，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但人前从不吭声。我妈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亲戚们私下叫他“闷葫芦”。
十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撞见我妈跟厂里那个采购员在仓库后面说话。他们的手搭在一起，我妈笑得跟在家完全不一样。采购员塞给她一个塑料袋，她没推就接了。
我跑回家，我爸正在淘米。我说：“爸，妈跟人……”他打断我：“去把葱剥了。”
那天晚上吃饭，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我妈照常数落我爸工资低，我爸照常嗯嗯啊啊。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后来这种事多了，我也就习惯了。我妈隔三差五“加班”，偶尔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我爸从来不问，按时做饭、拖地、给我检查作业。有一回我妈手机落在家里，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老地方等你”。我爸看见了，拿起来放到鞋柜上，转身去厨房炖排骨。
我考上大学那晚，我妈喝多了，拍着我爸的肩膀说：“也就我，换别人早跟你离了。”我爸笑笑，把她的外套披上：“风大，别着凉。”
我一直觉得他窝囊。直到收拾书房那天，我看见他抽屉里锁着一本存折。
那本存折上的数字吓了我一跳。三十万。我爸工资一直不高，大部分还上交我妈，这钱不知道怎么攒出来的。存折下面压着几页纸，是他的笔记：
“2003年7月12日，她跟姓刘的去县城，晚上十一点回来。买奶粉钱三百，她给了两百，藏了一百。”
“2008年9月3日，她说给娘家修房汇走五千，我查了，邮政汇款单是四千五，差了五百。”
“2015年，她跟那个开车的，三年了。开车的有老婆，在乡下。”
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记了整整一本。
我拿着那个本子手都在抖。他那天从阳台走进来，看看我，又看看本子，说：“你妈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我嗓子发紧。
他坐下来，把桌上的眼镜戴上：“你那时候小，离婚了你咋办？你妈脾气暴，离了她肯定要走，你跟着我，吃穿都紧。跟着她，她又不定性。”
他把本子收回去，锁好：“我不是怕她。我是等。”
“等啥？”
“等你长大。等你毕业。等你结婚。等你稳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那副窝窝囊囊的表情，像是在说今天白菜涨价了一样平淡。
生日宴过后第三天，我爸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
我妈正在涂口红，准备出门跳广场舞。她随手打开，脸一下就白了。里面有照片、有转账记录、有宾馆开房登记的复印件、有微信聊天截屏，全是我妈这些年那些事的证据。最后面，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书，连财产分割都写得明明白白。
“房子是我婚前单位分的，归我。存款这些年你花了不少，剩下的我拿三分之二，给你三分之一。退休金各拿各的。你要是不同意，法院见。”
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我妈站在那儿，口红涂歪了一道，像个笑话。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她声音都变了。
“三十年。”我爸放下茶杯，“从第一次开始。”
我妈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她问：“那你为啥不早……”
“为娃。”我爸说，“现在娃大了，成家了，不用你操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继续摆弄他的花。那些花养了十几年，一朵一朵开得扎实，跟他这个人一样，外头看着蔫，根底下比谁都稳。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了半宿。月光照在他那把旧藤椅上，我说：“爸，你够狠的。”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狠啥。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爸不是窝囊。是把你放在心尖上，才忍了这些年。”
他站起来回屋睡觉，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帮我去买个新花盆，原来那个裂了。”
就这一句，跟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平常。但我听着，眼眶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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