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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把集团53%股份给堂哥,我收拾离职,秘书拦住:还有文件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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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爷爷把集团53%的股份给了堂哥,就给了我一句“好好干”。我憋着气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堂哥还追到办公室门口拍我肩膀:“小远,别怪哥,爷爷说了,你性子太软,不适合坐这个位置。”我攥紧拳头没吭声,心里想着这三年我熬夜做的项目方案还摊在桌上。秘书小周突然小跑过来,拦住我往电梯走的步子,手里举着个牛皮纸袋:“程总,您先别走,还有份文件没念完。”

第一章:爷爷的遗嘱像盆冷水浇下来

我叫程远,二十六岁,在程氏集团从基层跑腿干到项目经理,整整熬了三年。

爷爷病危那天下着大雨,我守在ICU外头一整夜,眼睛都没合。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住了,老爷子非要见家里人,说有话要交代。律师来得比谁都准时,西装笔挺,手提箱锃亮,一看就是专业班子。

病房里消毒水味呛鼻子,爷爷插着氧气管子,说话断断续续。堂哥程亮站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大伯母手里攥着纸巾假装擦眼睛。我爸站在最角落,我妈早几年就跟爸离了婚,这种场合她从来不露面。

律师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程老先生名下程氏集团53%的股权,全部由长孙程亮继承。”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亮比我大五岁,在集团挂了个副总经理的头衔,实际业务能力也就那样。我在项目部拼死拼活干了三年,拿下过三个千万级的项目,公司上下都知道谁在干活谁在混日子。

“同时,”律师继续念,“程远先生获得集团旗下南山路一栋价值约八百万的商铺,以及程老先生个人存款两百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大伯母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程亮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爷爷抬起手,氧气面罩底下声音含糊:“小远……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爷爷枯瘦的手拍了拍我胳膊:“你性子太软……做生意要狠,你不行。铺子给你,以后收租过日子……别折腾了。”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性子软?我谈项目的时候为了两个点的利润跟客户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我手底下二十几号人,哪个不是服服帖帖。我软在哪了。

从医院出来雨还在下,我爸跟在后头递了把伞:“你爷年纪大了,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伞:“爸,他给程亮53%的股份,那是一整个集团的控制权。给我一间铺子两百万,打发叫花子呢。”

我爸叹了口气:“程亮是大房的,你大伯母那个人你也知道,闹起来你爷受不了。你就当让让他们。”

让让他们。这三年我让的还少吗?程亮拿走我的项目成果当自己的,让我给他写汇报材料,春节加班我替他顶班。我都忍了,因为爷爷说过,一家人要和气。

第二天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都绕着走。茶水间里有人小声议论:“听说了吗,程总以后就是程亮那小子了。”“程远干得再好有什么用,不是亲孙子呗。”“别瞎说,老爷子亲口说的,程远太软了撑不起来。”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听了个清清楚楚。以前这群人见了我喊程总,现在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亮倒是来得早,西装革履春风满面,见我还特热情地拍肩膀:“小远,以后咱们兄弟还是一家,你在项目部继续干,哥不会亏待你。”

我没接话,回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是我三年的工作笔记,文件夹里是还没批完的项目方案。电脑桌面存着下个季度的预算表,昨晚改到十二点才定稿。

行政部的小王敲门进来:“程经理……程总让我来收您的工牌和门禁卡。”

程亮这就等不及了。我把工牌摘下来放桌上,又把抽屉钥匙搁上去。小王低着头不敢看我,拿了东西就走了。

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合作方的消息。“程总,听说集团调整了?”“程总,咱们那个项目后续对接找谁?”“程经理,您离职了那我们合同……”

我一个都没回。收拾完箱子准备走,在走廊碰见财务总监老钱。老钱跟了爷爷十几年,看见我抱着箱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走过来压低声音:“小程,你听叔叔一句劝,别意气用事。公司这边……有些事你还不清楚。”

“钱叔,没什么不清楚的了。股份是程亮的,集团是他的,我就是个打工的。”

老钱张了张嘴,最后拍拍我肩膀:“那你……保重。”

我往电梯走,心里憋着一股火。三年了,每个通宵加班的晚上我都在想,等我做出成绩爷爷会看见。结果他看见了,结论是我太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秘书小周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高跟鞋跑得咯咯响。她手里举着个牛皮纸袋,脸都跑红了:“程总!程总您等等!”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小周,别叫程总了,叫我名字就行。”

小周喘着气把纸袋往我手里塞:“程总,还有份文件没念完。老爷子交代过,这个得等您办完离职手续再给您。”

我愣住了:“什么文件?”

“老爷子亲笔签的,律师那边还有一份存档。”小周压低声音,“程总,我昨天在整理老爷子办公室文件的时候看见的,这份是单独的,跟遗嘱不是一起的。”

我打开纸袋封口,里头是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抬头写着“关于程氏集团战略资产分配补充协议”。底下是爷爷的签名,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小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程总,您先别看。这里人多眼杂。老爷子之前特意交代过,说这份东西不能让程亮知道。”

我攥紧纸袋,突然想起来昨天在医院,爷爷拉着我手说的那句话——小远,你性子太软,做生意要狠,你不行。

他为什么要在半个月前签这份补充协议?为什么指定等我离职才给?为什么不能让程亮知道?

电梯叮一声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盯着手里的牛皮纸袋。外头走廊传来程亮的笑声,他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一道门都听得见:“对,以后整个集团我说了算,老爷子亲口定的……”

我把纸袋塞进怀里,掏出手机给老钱发了条消息:“钱叔,您昨天说我不清楚的事,现在能说吗?”

老钱的消息回得很快:“晚上老地方,凤凰茶馆,七点。”

电梯下行,数字一路跳。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心里盘算着爷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给了程亮集团53%的股份,却瞒着所有人留了这一手。他说我性子软不适合坐那个位置,却把这份文件藏到我离职这天才让人给我。

凤凰茶馆的灯亮起来了,老钱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包厢。窗户外头能看到程氏集团的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那是我待了三年的地方,也是我爷爷耗了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门。

第二章:老钱揭开的三年前旧账

凤凰茶馆的普洱泡了三泡,老钱才开口。

“小程,你爷爷那年做心脏手术,你记得不?”

我点头。三年前,我刚进公司没多久,爷爷突然住院,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口守到半夜,程亮从头到尾没露面。

“那场手术之前,你爷爷找过我。”老钱把茶杯放下,“他把一份东西存在我这儿,说万一他下不了手术台,让我务必交给你。”

我愣住了:“什么东西?”

“就是今天小周给你的那份补充协议。”老钱叹了口气,“老爷子当时就说,如果他能挺过来,这东西先不给你。他怕你年轻气盛,拿到东西就跟他对着干。”

我掏出纸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补充协议写得很明白:程氏集团旗下三家核心子公司——能源、地产、物流,各有15%的交叉持股。这45%的股份表面上挂在集团名下,实际上老爷子单独设立了委托管理权,指定的受托人是我。

也就是说,程亮拿到的是集团层面的53%股份不假,但那三家子公司的实际经营控制权,在我手里。

“这三家公司占集团年利润的多少?”我问。

老钱伸出四根手指:“去年集团总利润四个亿,这三家加起来贡献了两亿六。程亮拿的是空壳,肉都在你这儿。”

我脑子里把这事儿捋了一遍。爷爷表面把大头股份给了程亮,实际上把最能挣钱的业务板块攥着给了我。程亮当了董事长,但底下最能下金蛋的鸡,得听我的。

“老爷子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我实在想不通,“直接分清楚不就行了。”

老钱苦笑:“你大伯母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家有人在银行系统,你爷爷当年创业的时候欠过她家人情。再说了,程亮是你大伯唯一的儿子,老爷子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你懂的。”

我喝了口茶,消化这个信息。

“还有件事。”老钱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上个月程亮私下找过这家公司——鼎盛投资。你听说过没?”

我摇头。照片上是程亮跟一个中年男人在餐厅吃饭,看着挺热络。

“鼎盛是做不良资产收购的,专门低价买快破产的企业然后拆了卖。你爷爷经营集团这么多年,最反感的就是这种人。”老钱把手机收回去,“程亮约他们吃饭,肯定没安好心。你爷爷怕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留了补充协议这道保险。”

从茶馆出来已经九点多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程氏大楼的灯一层层熄灭。夜班保洁阿姨拖着拖把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程经理?您不是……”

“阿姨,我东西落办公室了,上去拿一下。”

我工牌交了,门禁卡也交了,但顶楼我办公室的密码锁还没换。我输了密码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文件箱还在墙角摞着没搬完。我打开电脑,查了查鼎盛投资的资料。

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叫刘建民,名下关联了十几家空壳公司。最近一条新闻是他们收购了邻市一家食品厂,三个月后食品厂破产清算,设备被拆卖,工人全部遣散。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心里全是汗。程亮如果跟这种人合作,把集团的核心业务拆了卖,那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就完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程远先生是吧?我叫刘建民。听说你从程氏离职了?有没有兴趣出来聊聊?”

他怎么有我电话?我稳住声音:“刘总消息够灵通的。”

“嗨,商场上混的,哪能没几个朋友。”刘建民笑呵呵的,“你跟程亮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生意,合作比单干强,你说是不是?”

他在试探我。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底下街道上车来车往。

“刘总,我明天要回老家一趟,过几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老钱:“钱叔,刘建民找我了。”

老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动作这么快。小程,你听我说,明天你哪儿都别去,来公司开董事会。”

“我离职了,开什么董事会?”

“补充协议上写明了,你作为资产受托人,有权列席集团所有涉及子公司业务的决策会议。”老钱声音压低,“明天的董事会,讨论的是能源公司下半年预算审批。程亮想砍能源的研发经费,那笔钱是老爷子当年亲自批的专项款。”

我懂了。程亮一上台就要砍研发经费,这不是正常经营,这是给刘建民那种人进场铺路。一家科技能源公司砍掉研发,跟杀了下蛋的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前台换了新面孔,看见我拿工牌还拦了一下:“先生,访客登记。”

“我是来列席董事会的。”我把补充协议复印件递过去,“麻烦通知一下行政部。”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过了五分钟,程亮的秘书张姐下来了,脸上挂着职业笑容:“程远先生,程总请您上去。”

程亮办公室比以前更气派了,换了新沙发,墙上挂了幅字——厚德载物。他坐在大班台后头,手里转着钢笔:“小远,你不是离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董事会讨论能源公司下半年的预算,我作为资产受托人有权参加。”我把补充协议复印件放他桌上,“这份文件,爷爷签的。”

程亮脸色变了。他拿起文件翻了翻,越翻脸越白:“这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爷爷亲笔签的,律师那边有存档。程亮,能源公司的研发经费不能砍,那是集团未来的底牌。”

程亮啪地把文件拍在桌上:“程远,我是集团董事长。我决策什么项目,用不着你一个离职的员工来教。”

“我不是离职的员工,”我把话顶回去,“我是三家子公司资产委托管理权的受托人。根据补充协议,子公司重大经营决策必须经过受托人签字确认才能生效。你没有我签字,砍不了能源的研发经费。”

程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知道他虚张声势的时候肩膀会抖。现在他肩膀就在抖。

“程远,你搞清楚,老爷子已经死了。立好的遗嘱白纸黑字写着我拿53%的股份。你拿一份来路不明的补充协议就想跟我斗?”

“来路不明?你可以打电话问周律师。”

程亮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最后扯了下嘴角:“行,你给我等着。”

他拿起手机出去了。我站在他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厚德载物。挂了整面墙的字,衬得人特别渺小。但此刻我知道,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我得替他守住。

会议室里的灯亮起来,董事们陆续到了。老钱冲我点了点头,财务部的几个老面孔看见我都愣了一下。程亮最后一个进来,脸色铁青。

会议开始,第一个议题就是能源公司研发经费砍半。程亮话音刚落,我站起来把补充协议原件亮给在座的各位看。

那天的董事会开了四个小时,从九点开到下午一点。最终表决结果,能源公司研发经费维持原案,一毛钱不砍。

散会的时候程亮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程远,你别得意。集团的钱,每一分都在我账上走着。你只有签字权,没有钱,我看你能撑多久。”

老钱过来拉我:“走,吃饭去。”

我跟着老钱往外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刘建民发来一条短信:“程先生,听说今天董事会很热闹。改天有空,我请你喝咖啡。”

我盯着这条短信,突然想起一个人——大伯母。刘建民怎么知道董事会的情况?董事会的会议内容,按理说外部人不可能这么清楚。

“钱叔,”我拉住老钱,“大伯母娘家在银行系统,她有没有可能认识刘建民?”

老钱脚步一顿,脸色严肃起来:“你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把手机给他看,“刘建民对集团的事门儿清,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凤凰茶馆的普洱还没凉透,新的风暴已经来了。

第三章:银行流水里藏着的秘密

周律师约我在他律所见面,说是找到了补充协议的原始底稿。

他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玻璃墙外头能看见半个城。我到了的时候他正翻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坐。

“程先生,这份补充协议是你爷爷今年三月找我拟的初稿。”周律师把几页纸推过来,“前后改了七版,最后定稿是五月底。”

我翻了翻那些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爷爷的手写批注。有一版写着“小远性子直,要给他留够自主权”,另一版又写着“委托管理权限定在子公司层面,集团架构不动,避免直接冲突”。最后一版的边缘,爷爷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亮亮性子急,容易走偏。小远能沉住气,但缺历练。东西拆开给,让他们互相牵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老头子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亲孙子都算计进去了。他给程亮一个空架子,给我一个实权但却不见光的委托权。这俩人谁离开谁都不完整,谁想独吞都得先收拾了对方。

“这份补充协议的法律效力没有问题,”周律师把一沓公证材料推过来,“所有签字、手印、见证人都在。只是程序上存在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协议生效的条件之一,是需要受托人——也就是你——完成一次公开确认。也就是说,你得在集团内部正式宣布你的受托人身份,才能启动全部权利。”

我想起昨天董事会的情况。我只是展示了协议文件,他们才勉强让我列席。如果真正启动全部权利,程亮恐怕要疯。

“具体怎么公开确认?”

“下一次股东大会上,由你本人宣读受托声明。律师团现场公证。”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老爷子安排的时间节点是下个月十五号,正好是集团半年股东大会。”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三周。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要下雨。我正站在路边打车,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我面前。后窗降下来,是程亮。

“上车,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程亮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堤岸,停下来。

“小远,咱们兄弟有话直说。”程亮把车窗降到底,江风吹进来,“老爷子那套互相牵制的把戏,我早就看透了。小时候他让我们俩赛跑,赢了的有糖吃,输了的要洗碗。但每次他给的糖其实都一样多,只是换了个包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俩都被老爷子玩了。”程亮转头看我,“你把补充协议撕了,我把集团分你三成干股。咱们别内耗,一起挣钱。怎么样?”

我差点笑出声。他把53%捏在手里,三成干股打发我,还说是公平。

“程亮,昨天董事会上你要砍能源研发经费的事,怎么解释?”

程亮表情僵了一下:“那是经营策略,你不懂。”

“我不懂?我在项目部干了三年,能源那几个项目方案我亲手做的。刘建民找你做什么生意,我比你清楚。”

程亮脸色变了:“你查我?”

“刘建民给我打过电话,”我说,“他还知道董事会的事,消息灵通得很。你猜是谁告诉他的?”

程亮不说话,手指敲着车门扶手。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程远,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大伯母那边……有她的渠道。我也被架着走。”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底下有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原来得了53%股份的人,也没比我轻松多少。

“股东大会还有三周,”我拉开车门,“到时候我会公开受托人身份。程亮,你要是不想让刘建民那帮人进集团,就别动那些歪心思。”

江风吹得我外套猎猎响。我下车往路边走,没回头。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挨个查子公司的账。能源、地产、物流三家,表面报表都挺好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老钱帮我调了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每天下班之后我就窝在家里翻。

翻到第三天半夜,我发现了问题。

物流公司的账上,连续十八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钱汇入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名字叫赵丽华。金额不大,每月八万。但这个账户备注栏每次都填着同一个编号,像是某种内部代码。

赵丽华是谁?我问老钱。

老钱在那头沉吟了半天:“赵丽华……这名字听着耳熟。你等一下,我问问人事。”

第二天一早老钱回了电话:“小程,赵丽华是物流公司财务部的退休出纳,三年前办的退休。但物流那边的人说,她退休之后还偶尔来公司。”

一个退休出纳,每个月还从公司账上领八万块钱?这不合规。如果是退休返聘,应该有劳务合同和工资条。我让老钱查了物流公司的人事档案,根本没有赵丽华的返聘记录。

“钱叔,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赵丽华跟程亮或者大伯母有没有关系?”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小程,有些事查太深了对你不利。”

“我明白。但爷爷把这份东西留给我,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的。”

挂了电话,我决定自己去一趟物流公司。物流总部在城东的工业园区,我以前跟着项目组去过几次。门卫大叔认识我,没拦。我直接上了三楼财务部。

财务部经理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金丝眼镜。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程……程经理,您怎么来了?”

“吴姐,我查一笔账。”我把赵丽华那个户头号码递过去,“这上面的编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吴经理盯着纸条看了几秒,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个……可能是以前的部门代码。”

“哪个部门?”

“我也记不太清了……”她推眼镜的动作很频繁。

我盯着她:“吴姐,补充协议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子公司的账我有权限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但如果你瞒着不说,将来查出来,你担的责任更大。”

吴经理手心开始冒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关上办公室门,压着嗓子说:“程经理,这个编号是老董事长在的时候设的内部通道,专门走一些……不方便入账的款项。”

“什么款项?”

“你大伯母在银行系统有些关系,每年年底集团贷款需要走她的渠道过桥。这笔钱是给中间人的好处费。以前是老爷子亲自签字批的,老爷子住院之后……就变成程亮签字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所以这是大伯母的‘渠道维护费’?”

吴经理点头:“赵丽华是大伯母家的远房亲戚,这个户头专门走这笔钱。一年九十六万,走了三年了。”

从物流出来我后背全是汗。大伯母在集团有暗线,三年从公司账上偷偷走了快三百万。程亮知道这事,他一直帮忙签字打掩护。老爷子生前也知道吗?

我晚上约了老钱在路边摊吃烧烤,把这事一说,老钱手里的羊肉串都放下了。

“小程,这事情比你想象的麻烦。”老钱抹了把嘴,“你大伯母娘家在城商行,程氏集团每年几个亿的贷款过桥都走他们行的渠道。你爷爷当年创业的时候借过她家的钱,一直欠着人情。但人情归人情,一年九十六万走公账,这就是贪污。”

“爷爷为什么不管?”

“你爷爷管过。”老钱苦笑,“前年他查出来之后,骂了你大伯母一顿,让她把钱退回来。你大伯母当场就哭了,说这些年给集团办的贷款过桥费,她去外面找人办更贵,家里人办事才收个友情价。你爷爷没办法,后来就不提了。”

“那现在程亮还在签这笔钱,说明大伯母还在走。”

“对。而且……”老钱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怀疑,这个赵丽华的户头,可能不止走这一笔。”老钱压低声音,“物流那边的账,只是冰山一角。能源和地产有没有类似的暗户,要查了才知道。”

我把啤酒瓶子放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离股东大会还有两周。这两周里,我得把三家公司所有的暗账都翻出来,才能保证在股东大会上站得住脚。

大伯母既然在集团有利益,那她一定不会坐看我公开受托人身份。程亮嘴上说着要合作,背地里肯定也在准备反击。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楼道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上楼,到了家门口,发现门缝里塞了个信封。

我捡起来进屋打开,里头是一张打印的纸条:“查账别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没有署名,没有电话。笔迹是打印体,查不出来源。

我把纸条拍了照发给老钱,老钱回了条语音:“小程,最近出门小心点。这件事动了别人的蛋糕,有人坐不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灯亮得晃眼。茶几上摊着三家公司三年的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在爬。

补充协议上爷爷写的最后一行批注又浮现在我脑子里:“小远能沉住气,但缺历练。”

缺历练。原来老头子在给我铺路的同时,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我关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赵丽华那个户头,我去查到底。不光物流,能源和地产的账我也要翻个底朝天。股东大会那天,我要把所有的东西摆到台面上。

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了爷爷那行字,为了整个集团。

第四章:大伯母深夜上门摊牌

我没等到股东大会,大伯母先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有人按门铃,我从猫眼一看,是大伯母。她穿了件藏青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小远,阿姨炖了汤,给你送点。”

我开了门。大伯母进来环顾一圈,我租的房子不大,客厅沙发上摊着账本和文件,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保温桶放桌上,揭开盖子,红枣乌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喝点汤,你看你瘦的。”

“大伯母,您有什么事直接说。”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过来:“五百万。你拿着,去外面做点小生意也好,买房子也好。补充协议的事,就算了。”

我看了看那张支票,又看了看她:“大伯母,您觉得我值五百万?”

“小远,你听阿姨一句劝。”大伯母叹了口气,“你爷爷把集团交给程亮,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拿着那份协议闹下去,最后撕破脸,一家人难看。你爸那边也不好做人。”

“那赵丽华的户头呢?每个月八万,走到什么时候算完?”

大伯母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在查集团的账。”我说,“物流公司的账上,每月一笔走到赵丽华名下,备注编号还是爷爷当年设的内部通道。大伯母,这事要是摆在股东大会上,您觉得好看吗?”

大伯母站起来,风衣带子扫翻了桌上的茶杯。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发白。

“程远,你以为你爷爷是什么好人?”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当年创业借我娘家的钱周转,说好了给两成干股。后来生意做大了,一句‘一家人不谈钱’就把事情抹了。你大伯死得早,我一个人把程亮拉扯大,从集团拿点好处怎么了?”

“那是走公账的,一年九十六万,不是一点。”

“九十六万怎么了?程氏集团一年利润四个亿,九十六万算什么?”大伯母音量拔高了,“你爷爷拿去的更多。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住着南山路的别墅,你以为谁在付物业费?”

我愣住了。

大伯母冷笑:“你不知道吧?你爷爷给你那间南山路的商铺,隔壁别墅里住着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老爷子每个月的开销,走的都是集团公关费。你说贪污,那咱们看看谁经不起查。”

她说完抓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程远,阿姨给你五百万是看在亲戚份上。你要是非要闹到股东大会,咱们就掀桌子,谁也别好过。”

门砰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红枣乌鸡汤还在冒热气。大伯母最后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老爷子外面有人,走的还是集团的公关费。

我拨了老钱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钱叔,我问你个事。我爷爷在南山路是不是有套别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钱的声音很低:“小程,这个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大伯母刚才来找我了。她说爷爷外面有个女人,住在南山路别墅,开销走集团公关费。”

“唉……”老钱长长叹了口气,“这事集团几个老人都知道。你爷爷跟那位阿姨认识十几年了,你奶奶去世后认识的。那套别墅是你爷爷早年买的,记在阿姨名下。日常花销确实走了公司账,但金额不大,每年几十万。”

“这跟赵丽华那个户头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你爷爷那事儿顶多是公私不分,你大伯母那个是实打实的套取公司资金。性质不一样。”老钱顿了顿,“但问题是,如果拿到台面上掰扯,你爷爷的污点也会被翻出来。你大伯母手里捏着这个把柄,她就是豁出去了要跟你同归于尽。”

“那股东大会还开不开?”

“开。”老钱语气很坚定,“你爷爷留补充协议就是预见了今天的情况。小程,你大伯母掀桌子,咱们就把桌子焊死。该讲的道理在台面上讲清楚,背后那些烂账,该曝光的曝光,该追的追。”

挂了电话我失眠了一整夜。凌晨三点我下楼在小区里转圈,路灯底下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厂里,他站在车间里指着一排机器说,小远你看,这些东西每一台都是爸打下来的江山。那时候他眼神亮得很,跟后来病房里那个插着管子的小老头完全不像一个人。

七点我洗了把脸,直接去公司了。前台这回没拦我,程亮秘书张姐看见我都主动点了个头。

程亮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打电话,看见我来了挂了电话:“小远,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什么事?”

“大伯母昨天去找你了?”他问得有点犹豫,“她那个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给我开了五百万的支票,让我放弃补充协议。”

程亮张了张嘴,最后搓了把脸:“我就知道。小远,我跟你说实话,我劝过她,她不听。赵丽华那个户头的事我也知道,我签字的时候确实没多想。但我现在想清楚了,那种事不能再干了。”

“你愿意在股东大会上公开这事?”

程亮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我愿意。但有一个条件,你得答应我。”

“什么条件?”

“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你公开受托人身份的时候,别提爷爷南山路的事。”程亮声音低下来,“爷爷刚走不久,家里的事家里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堂哥好像没那么混账了。他能承认赵丽华户头的问题,愿意在股东大会上摊开,说明他心里还有一杆秤。

“成交。南山路的事我不提。”我伸手,“但物流那边你签过字的流水,你得给我一份完整的。”

程亮伸手跟我握了一下:“回头让财务给你调。”

从程亮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碰见了大伯母。她拎着包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脸色刷地就白了。

“小远你……”

“大伯母,我跟程亮聊过了。赵丽华的事,股东大会说清楚。至于您那五百万支票,我让财务退了。”

大伯母站在走廊中间,来来往往的员工都偷偷看她。她攥着包带子,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也没多厉害。她所有的底气就是那些暗账和把柄,一旦那些东西不管用了,她也就只是个普通老太太。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离股东大会还有十二天,大伯母娘家在银行系统,如果她卡住集团月底那笔过桥贷款,整个公司的现金流都会出问题。程亮跟我说过,集团账上能动的流动资金就一个亿出头,下个月要还银行的短期借款是两个亿。如果过桥贷款批不下来,资金链直接就断了。

老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小程,我刚跟财务确认了,下个月十号有一笔两亿的银行借款到期,走的是城商行的渠道。城商行现在的行长,是你大伯母娘家的侄女婿。”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如果她卡这笔贷款,集团资金链就断了。”

“对。”老钱声音沉下来,“所以咱们得在月底之前,把能源公司那个新项目的预付款催回来。那笔钱有八千万,加上集团现有的一个亿,正好够还下个月的借款。能源项目的客户是老关系,你亲自去谈,应该能提前回款。”

我翻开手机日历,明天出发去能源客户在邻市的总部。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程氏集团的牌子在灯光下反着光。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会儿,想起爷爷最后一次来公司,是我扶着他走的这道门。他走得很慢,但腰板一直挺着。

门卫大叔探出头来:“程经理,您还不走啊?”

“走了,明天出差。”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发来的短信:“程远,好自为之。”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整个集团能拿到我手机号的没几个人,大伯母肯定是其中之一。

好自为之。我在心里默默回了句:那就股东大会见真章吧。

第五章:出差路上被截了胡

早上六点半的高铁,我拎着行李箱到了站台。能源公司的客户在邻市,约好了上午十点见面谈预付款的事。

车开了半个钟头,我旁边座位来个人。三十多岁,寸头,黑夹克,坐下之后掏出一份报纸看。我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翻手机里能源项目的合同资料。

过了会儿他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小:“对,我已经到了。刘总放心,事情办妥了。”

刘总。我耳朵竖起来。那人挂了电话之后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程先生,这么巧?”

“你认识我?”

“鼎盛投资刘总的司机,之前您跟刘总通过电话,我记着您声音。”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刘建民的联系人名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邻市出差这件事,除了老钱和程亮没人知道。刘建民怎么知道的?

“刘总派你去邻市办事?”

“嗨,就送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刘总让我顺路带给您。说您看完就明白了。”

我接过信封,里头是一张纸,打印着邻市一家工厂的资产评估报告。那家工厂就在我要去见的客户隔壁,而评估报告的委托方写着鼎盛投资。

刘建民也在打这个客户的主意。他想截我的胡。

我盯着报告看了两遍,心里把这事串起来了。刘建民知道我要来找这个客户,所以提前派人过来接触。他的目标不是截我一个人,他是想通过把这个客户撬走,让我催不回那八千万预付款。集团资金链断了,大伯母再卡一下过桥贷款,程亮就只能低头。

巧不巧,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

我给老钱发消息说了情况。老钱回得很快:“你别慌,先按计划到客户那儿。刘建民跟客户最多也就是初步接触,咱们跟客户合作三年了,感情在的。实在不行,我下午飞过来帮你。”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那个司机还冲我摆手:“程先生,刘总说改天请您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拎箱子下车。出了站打了辆出租直奔客户公司。客户姓孙,做新能源电池的,跟程氏合作三年了。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看见我挺热情:“小程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来没绕弯子:“孙总,咱们那个项目预付款的事,能不能提前到月底付?”

孙总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小程,你来得不巧。前两天鼎盛的人也来找过我,说想接咱们这个项目的后续合作。”

“他们开什么条件了?”

“他们给了个方案,付款周期拉长三个月,但总价低了八个点。”孙总看着我,“你们程氏要是能把价格也调整一下……”

我心里一沉。刘建民这是拿低价来挖墙脚,挖不动就把价格战打起来。只要拖住孙总的钱,集团的资金链就有窟窿。

“孙总,咱们合作三年了,我们项目的质量您清楚。鼎盛是做不良资产出身的,他们接手的项目最后什么样您应该也听说过。”我把手机里存的那条食品厂倒闭的新闻调出来给他看,“三个月前他们收购的这家食品厂,现在是什么状况您查一查。”

孙总看了新闻沉默了几秒:“这……”

“我们集团最近确实有资金周转的临时需求,所以预付款想请孙总帮个忙提前支付。后续咱们可以签个补充协议,下个季度我们在价格上给您适度优惠。您看行不行?”

孙总犹豫了半天,最后伸手:“行。我信你小程。月底之前八千万到你们账上。”

我长长松了口气。从孙总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给老钱打电话:“搞定了。月底之前八千万到位。”

老钱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好。对了,我刚收到消息,城商行那边已经开始卡咱们的贷款审批了。你大伯母动作真快。”

“那咱们下个月还借款的钱够不够?”

“集团账面现在有一个亿,加上你这八千万,一个亿八。还差两千万。”

“差的两千万我另外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还差两千万。这两千万从哪儿弄?我名下那间南山路的商铺倒是值八百万,但急售折价也就能拿六七百万。不够。

我想起爷爷给我的那笔两百万存款。加起来八百万。还差一千二百万。

正想着,手机响了。程亮打来的。

“小远,听说你跟孙总谈妥了?”

“你怎么知道?”

“老钱刚才跟我说的。小远,缺口的两千万我来想办法。我已经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几个供应商,看能不能把一批应付账款延一个月。”

程亮愿意主动出手,这变化比孙总答应付款还让我意外。

“程亮,你确定?”

“确定。”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做我该做的。月底之前,我保证两千万到位。”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了几秒钟呆。三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程亮还挺照顾我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兄弟俩就越来越远了。也许是从他当了副总经理开始,也许是从爷爷身体越来越差开始。但现在这事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还没彻底丢。

当天晚上我没赶回去,在邻市酒店住了一晚。睡前翻手机,刷到程亮发了条朋友圈,拍了张他在公司加班吃泡面的照片,配文是“凑钱的日子不好过”。底下老钱回了个“加油”,我点了个赞。

睡前我又翻了翻大伯母娘家那家城商行的资料。行长姓张,四十来岁,银行系统干了十几年,一路靠大伯母家的人脉爬上来的。这样的人卡贷款,表面理由是风控审查,实际就是听大伯母的指令。

如果想绕过他,就得找更高层的人施压。但更高层的人……我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关系能借上力。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月底两千万缺口实在填不上,我就去找爷爷以前的老朋友帮忙。我手机里存着几个号码,都是爷爷在的时候带我去拜访过的长辈。其中有一个人,跟城商行的上级监管单位有交情。我从来没找过他们帮忙,但这次可能不得不开口。

下了高铁我直奔公司,程亮办公室里堆了一摞文件,他在跟财务部的几个人开会。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小远,你先坐。我这儿正商量延付供应商的事。”

我坐到旁边听着。程亮跟几个供应商打电话,语气放得很低,又是请吃饭又是承诺下季度优先付款。打了三个电话,有两个同意了延一个月,还有一个咬死了不松口。

“那个不松口的是谁?”我问。

“荣发建材的老周。他手头也紧,跟我说实在没法延。”

我拿过程亮手机看了看老周的电话:“我认识他。以前项目部有个项目跟他合作过,我跟他儿子关系不错。我来打。”

程亮把手机给我。我拨了老周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周叔,我是程远。对,项目部那个。周叔,我跟您说个事,集团这边资金周转有点临时困难,想请您帮个忙,这个月的货款延到下个月。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下个月我一定亲自跟您签下季度的优先供货协议。”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程啊,别人来说我不答应。你来说……行吧,就一个月。下个月你要是食言,周叔可不跟你客气了。”

“谢谢周叔。”

挂了电话程亮看着我:“你跟他儿子怎么回事?”

“以前一起打过篮球,后来他儿子出国了就没怎么联系。但周叔记得我。”

程亮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感慨。

那天晚上我跟程亮在公司楼下吃了个快餐。两张桌子拼一块,一人一碗牛肉面。程亮吸了口面抬头看我:“小远,说实话,之前我觉得你干不了大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老爷子眼光确实比我准。”程亮低头吃面,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把孙总那八千万谈回来,又把老周的应付账款延了一个月,这事情换我可能办不了。”

“你股东大会上愿意坦白赵丽华的事,我也没想到。”

程亮笑了一下,面汤热气蒙了他眼镜片:“行了,吃面吧。”

月底那天,八千万准时到账。程亮那边凑的两千万也到位了。集团账上一共两个亿,刚好够还城商行那笔借款。

还款那天我没去银行。程亮去的,回来之后给我打电话:“钱还上了,一分不差。”

“城商行那边什么反应?”

“张行长脸色不太好看。小远,大伯母可能还没完。”

我知道他没完。但至少这一关,我们撑过来了。

第六章:股东大会前的暗流涌动

股东大会定在十五号,提前一周公司上下就开始准备了。行政部在布置会场,打印材料,通知各股东代表。

这期间大伯母没再找过我。但她娘家那边的人,我跟程亮都盯着在。城商行张行长最近频繁跟几个集团的小股东吃饭,那些小股东手里加起来有差不多10%的股份。如果大伯母能说服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公开受托人身份,事情就难办了。

“她在拉票。”程亮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听到消息,她约了三个小股东周末吃饭。”

“哪三个?”

“李建国、王兆东、刘红梅。三个人加起来7%的股份。”

“你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李建国是我爸以前的老部下,应该能稳住。王兆东墙头草,谁给好处倒向谁。刘红梅……”程亮顿了顿,“刘红梅跟你大伯母是牌友。”

我心里有数了。王兆东跟刘红梅是两票摇摆票,加起来4%。如果这4%站到大伯母那边,再加上她娘家的关系施压,很可能在股东大会上形成反对声浪。

“周末那个饭局,我想办法混进去。”我说。

“你混进去?大伯母认识你,你一去她就知道了。”

“谁说我要去包厢了。”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那家饭店我以前去过,包厢隔壁就是服务员备餐间,中间有道门开着。”

周末晚上我提前到了饭店。跟大堂经理打了招呼,说自己有朋友在翠竹厅吃饭,想临时借用备餐间放个东西。经理认识我,没多想就让我进去了。备餐间确实跟翠竹厅只隔着一道半开的门,说话声清清楚楚传过来。

大伯母的声音我最熟悉:“王总,刘总,谢谢你们来。今天主要想跟两位聊聊集团下一步的发展方向。”

“嫂子您说。”这是王兆东,声音圆滑得很。

“我直说了吧。程亮当董事长是老爷子的遗嘱定的,我没意见。但程远这孩子最近在搞什么补充协议,要把集团子公司控制权拿走。我想请问两位,程远在集团干过几年?他有管理三家子公司的经验吗?他才二十六岁。”

刘红梅接话了:“嫂子说得对,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不好。”

王兆东没吭声。大伯母又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如果两位愿意在股东大会上表态不支持补充协议,她可以让城商行给两位的企业提供低息贷款。

这话听得我攥紧了拳头。用银行贷款拉票,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我拿出手机,开了录音。

饭局散了之后我在停车场等了会儿,王兆东出来的时候我迎面走过去:“王总,能不能聊两句?”

王兆东看见我愣了一下:“程……程总?”

“就两句。刚才翠竹厅的饭局,我听了一耳朵。大伯母答应您低息贷款的事情,您觉得她能兑现吗?城商行张行长是她娘家人不假,但银行的钱不是她家的。万一承诺兑现不了呢?”

王兆东脸上有点挂不住:“小程你这话说的……”

“王总,我跟您说句实话。补充协议是爷爷亲笔签的,法律效力没有问题。股东大会那天我公开受托人身份,是走正规程序。如果您支持我,以后能源公司有个新项目,我可以优先跟您合作。您做钢材生意的,能源公司的项目每年走多少钢材您清楚。”

王兆东沉吟了一下:“那刘红梅那边……”

“刘红梅跟大伯母是牌友,我不勉强她。但您这一票如果站我这边,今后合作的事咱们好商量。”

王兆东考虑了半天,最后点了个头:“行。我本来就看你小子干活靠谱。那天你在大屏幕上放的话我就站你。”

搞定了王兆东,剩下的刘红梅我不想再费口舌了。她跟大伯母几十年的牌友关系,不是我能撬动的。4%反对就反对,影响不了大局。

股东大会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那份补充协议又看了一遍,把周律师给我准备的受托人声明稿背了好几遍。

凌晨三点,有人敲门。我吓了一跳,从猫眼看到程亮站在外面。

开了门他一身酒味,靠在门框上:“小远,我刚从公司出来。明天股东大会,你紧张不?”

“有一点。”

“我也紧张。”程亮晃了晃手里一个信封,“但有些东西,明天我得在大会上公开说出来。”

“什么东西?”

他递给我。我拆开一看,是赵丽华那个户头的完整流水。三年全部记录,还有程亮亲笔签字的每一张付款申请单复印件。

“明天我自己在会上说。”程亮看着我,“我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

“你想好了?”

“想好了。”程亮打了个酒嗝,“老爷子在天上看着呢。我不能让他觉得选我当董事长选错了。”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程亮这个人,说到底骨子里还是有他爸的硬气。只是以前被大伯母架着,有些事身不由己。

明天所有的事情都会摊在明面上。赵丽华的账,补充协议,受托人身份。这不仅仅是我的事,是整个程家的事。爷爷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说他性子软撑不起来,说他缺历练。明天,我得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一回。

天快亮了,我没再睡。泡了杯浓茶坐在阳台上,看着天边从灰变白。楼下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哗啦拉开,包子笼屉的热气腾起来。

新的一天到了。

第七章:大会现场剑拔弩张

股东大会设在集团大楼十二层的大会议室。早上八点我就到了,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是爷爷以前送我的那条。程亮比我晚到十分钟,西装笔挺,但眼底黑眼圈重得很。

参会的人陆续进场。董事、股东代表、律师团,还有集团各子公司的负责人。老钱坐在第三排,冲我点了个头。大伯母坐在前排右侧,身边坐着刘红梅。王兆东坐在中间位置,看见我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程亮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各位股东、各位代表,今天召开程氏集团半年度的股东大会。首先有几个事项需要向大家通报……”

流程走了半个多小时。财务总监汇报了上半年经营数据,各子公司负责人汇报了重点项目进展。期间大伯母一直很安静,端坐着听,偶尔低头看手机。

议程过半的时候,程亮停顿了一下,把手边一个信封拿起来。

“下面这个事项,由我个人主动向大会说明。”

会议室安静下来。程亮深吸一口气:“从三年前开始,集团物流公司的财务账上存在一笔异常支出。每月固定金额八万元,汇入账户名赵丽华的个人户头,用于支付集团通过城商行办理过桥贷款的部分渠道费用。三年总计两百八十八万元。这笔支出由我签字审批。”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伯母脸色刷地变了,攥紧了手里的包。

“这笔支出不符合公司财务制度,”程亮继续说,“作为集团董事长,我对这笔资金使用的合规性负有直接责任。在此向全体股东做出说明,并提请审计部门进行专项核查。”

大伯母猛地站起来:“程亮你!”

“大伯母,坐下。”程亮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开股东大会,所有事情都在台面上讲清楚。”

大伯母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坐下了。旁边的刘红梅伸手拍了拍她胳膊。

程亮讲完之后,周律师上台宣布了下一个议程:“根据程氏集团原实际控制人程老先生的遗嘱补充协议,现有一项关于子公司资产委托管理权的安排,需要由协议受托人程远先生向大会宣读受托声明。”

我站起来走上台。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伯母的目光像刀一样刺过来。

我打开那份准备好的声明稿,念了一遍补充协议的核心内容。三家子公司15%交叉持股的委托管理权,受托人是我。所有涉及子公司重大经营决策的事项,必须经过我签字确认。

念完之后周律师主持了公证程序。律师团验看了原始协议的签字、手印、见证人信息,确认无误。整个过程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公证结束之后,按流程是股东提问环节。大伯母第一个站起来。

“我质疑这份补充协议的真实性。”她声音在发抖,但调门很高,“程老先生立遗嘱的时候我也在场,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什么补充协议。这份协议是不是老爷子签的,谁能证明?万一是伪造的呢?”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份协议经司法鉴定中心做过笔迹鉴定,确认是程老先生亲笔签署。鉴定报告在各位的会议材料袋里,请查阅。”

大伯母抓起会议材料一通乱翻,翻到鉴定报告之后脸白了。她把报告拍在桌上,又站起来:“就算协议是真的,程远一个才进公司三年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管理三家子公司?他懂能源吗?他懂地产吗?他懂物流吗?”

底下有人跟着点头。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我进公司三年。”我拿起话筒,“三年里我在项目部做了十七个项目,其中跟能源公司相关的有五个,跟物流公司相关的有三个。这八个项目带来了集团净利润六千三百万。我的从业履历和项目明细,会议材料附件里都有。”

我顿了顿,看向大伯母:“大伯母,您说我不懂。那您说,谁懂?程亮懂吗?他在集团当了三年副总经理,您觉得他懂多少?还是说,您觉得城商行的张行长懂?”

大伯母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集团是爷爷打下来的,他留的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他签这份协议的时候脑子清楚得很,协议第七版上还有他的红笔批注。各位要是不信,可以去律所看原始底稿。”

王兆东这时候开口了:“我觉得吧,程老先生做事一向有安排。既然鉴定报告都出来了,咱们还是尊重法律程序。”

刘红梅哼了一声没接话。其他几个股东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提出异议。

周律师宣布受托声明程序完成。我走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脸上一直撑着没露怯。回到座位上,老钱侧过身低声说:“干得好,稳住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发现手还在抖。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题,我基本上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大伯母站起来的样子。她最后那个眼神我懂,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大伯母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刘红梅扶着她。程亮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刚才喊得有点猛。”

程亮笑了一下:“走吧,老钱订了位置,咱们几个吃个饭。”

第八章:饭桌上签的君子协议

老钱订的是一家粤菜馆,包厢不大,就我们仨。程亮脱了西装搭在椅背上,老钱烫了壶铁观音。

“今天这仗打得漂亮。”老钱给两人斟茶,“赵丽华的事在会上公开了,后面审计一查,你大伯母那边的暗线就彻底断了。”

程亮夹了块叉烧:“审计组下周进场。物流那边的财务经理老吴已经答应配合了。”

“那刘红梅呢?”我问,“她手里4%的股份,虽然不是决定性的,但一直站在大伯母那边,后面会不会有隐患?”

老钱摇头:“刘红梅是墙头草,大伯母那边没好处了,她自己就会靠过来。倒是你大伯母……她跟城商行的关系断了之后,手里没牌了。但她这个人记仇,后面可能还会给你俩找麻烦。”

程亮喝了几杯茶,情绪松了不少。他放下杯子看我:“小远,我今天在会上说的话都算数。赵丽华的账查清楚之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退的钱我退。”

“你主动公开的时候我就信你了。”

程亮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咱们兄弟俩能不能定个规矩,以后集团的事,谁当家做主不重要,但大事得商量着来。你管子公司经营,我管集团整体战略,有分歧就开会,不搞私下动手脚。”

我看着程亮认真的表情,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下来一大截。

“行。”

“那我让人起草一份正式的合作备忘录,把咱们俩的权责边界写清楚。董事会层面、子公司层面、财务审批权限,一条条列明白。”

老钱在旁边插嘴:“这是个好主意。你爷爷当初搞补充协议,本质就是不想让你们兄弟俩谁独大。现在你们自己把规矩立清楚,反而省事了。”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刘建民。

“程先生,今天股东大会的事我听说了。恭喜恭喜。”

“刘总消息还是这么灵。”

“嗨,圈子小。”刘建民笑呵呵的,“我打电话就是想跟程先生说一声,鼎盛之前对能源公司那个项目确实有点想法,但既然你们内部理顺了,我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刘总客气了。”

挂了电话程亮看着我:“刘建民?”

“他说不掺和了。”

程亮嗤了一声:“他是看见咱们俩抱团了,插不进来。这种人最识时务。”

饭吃完了,粤菜馆外面下雨了。程亮去开车,我跟老钱站在门口等。老钱抽了根烟,吐了口雾:“小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爷爷在病房里跟你说那些话,说你性子软不适合坐那个位置,你现在还觉得他说错了吗?”

我想了想:“当时觉得错得离谱。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他知道我听了会不服气,不服气就会想证明给他看。他怕的是我直接认命走了。”

老钱笑了:“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连死了都在算计怎么让你们兄弟俩互相制衡又互相扶持。你跟你堂哥,他就是想把你们俩绑一块。”

雨越下越大,程亮的车停在路边,按了喇叭。

我冲老钱摆摆手:“走了钱叔。改天再喝你的普洱。”

上了车程亮递了条干毛巾让我擦头:“老钱跟你说什么呢?”

“说他觉得爷爷算计了一辈子。”

程亮发动车子:“老爷子那叫算计吗?那叫操心。他操了一辈子的心,走了还不放心。”

我擦着头发没说话。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街道两边的霓虹灯糊成一片。

“明天周末,”程亮说,“要不要一起回趟老宅?爷爷房间的东西还没收拾完。我想去把他那幅字摘下来挂我办公室。”

“哪幅字?”

“就是他那间书房里挂了二十年的那幅——家和万事兴。”

第九章:老宅书房里翻出的账本

老宅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周回去住两天,他走了之后房子就锁着了。我跟程亮拿了钥匙开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儿扑过来。

客厅的沙发还盖着防尘布,茶几上摆着爷爷常喝的茶叶罐。我跟程亮上了二楼书房,门推开,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屋里浮尘飞舞。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那幅“家和万事兴”的裱字。程亮过去摘字,我在书柜前站着。爷爷的办公桌抽屉没上锁,拉开最下面那层,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子。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爷爷的手写笔记。从二十年前开始记,每月一次,记录了集团每一笔重要支出和他个人的判断。

翻到后面几页,我愣住了。有一页写着:“赵丽华户头款项,系亮亮母授意,亮亮签字。吾已知悉。暂不发作,待日后处置。”

再往后翻一页:“补充协议初稿成。小远年轻气盛,需磨砺。协议暂存律师处,若吾有不测,待其离职时交付。届时小远必有不平之气,有气则肯发力。”

再翻一页:“城商行张某某近年愈发放肆,亮亮母借势压人。待小远受托权立,此路必断。望两孙同心,程氏可续。”

我拿着笔记本看了半天,程亮摘了字回过头:“你找到什么了?”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程亮翻了翻,表情越来越复杂。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老爷子什么都算到了。”他声音有点哑。

“连我离职他都知道。”我说,“他算着我收到补充协议之后会先离职再回来。每一步都算到了。”

程亮靠在书桌上,抬头看那面空了的墙:“他算到了所有事,除了他自己走得那么快。”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又翻了翻。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信封,上面写着“小远亲启”。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爷爷的字迹:

“小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亮亮性子急但心不坏,你多担待。你们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集团就能稳住。大伯母那边的事,你看着办,但别赶尽杀绝。她是你大伯的遗孀,是你奶奶当年亲自挑的儿媳妇。一家人,脸上过得去就行。爷爷留。”

我盯着最后那句“脸上过得去就行”,鼻子突然酸了。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他教我骑自行车,带我去厂里看机器,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创业怎么被人骗过怎么又爬起来。他从来不说软话,但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提我性子软不软的事。

程亮走过来看了一眼信,没说话。我俩站在书房里,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走吧,”程亮把字画用布包好夹在胳肢窝底下,“院子里的桂花该修枝了,找时间叫人来弄弄。”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帘还在飘,阳光照在那面空了的墙上。

“家和万事兴。”我心里默念了一遍,把那幅字的位置记住了。

回到车上程亮发动引擎,突然开口:“那个笔记本里还写了别的东西没?”

“还写了城商行的事,说他早就看不惯张行长了。”

“那后面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我看着车窗外老街两边的老房子,“先把赵丽华的账查清楚,把审计报告出了。然后你管你的集团战略,我管我的子公司经营。有大事商量着来。”

程亮点点头,挂挡起步。

车子从老街拐出去,阳光正好,晒得人眯眼睛。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这一个月的事。从病房里听见遗嘱的震惊,到收拾东西走人的憋屈,到小周拦住我递纸袋的转折,到老钱茶馆里的内幕,到大伯母上门摊牌,到出差路上的暗战,再到今天在书房里看到爷爷那封信。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又像是自己选的。

“程亮,”我睁开眼,“你觉得爷爷当年为什么没把股份分给我?”

程亮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我给你,你也拿不住。大伯母那边会闹,城商行会卡贷款,刘建民那些人会钻空子。他给了你实权但不给名分,让你先去打一场硬仗。等你把仗打完了,名分自然就有了。”

“那你呢?他给你名分但不给实权,让你当靶子。”

“所以我这靶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嘛。”程亮笑了一声,“老爷子这是硬逼着咱们兄弟联手。你说他算计也好,操心也好,反正是把路铺好了。”

车子开上跨江大桥,江面波光粼粼的。我降下车窗,风灌进来。

“下个月能源公司有个新项目开工,”我转头看程亮,“你要不要来剪个彩?”

“行啊,正好让外面人看看,程家的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第十章:爷爷书房里那幅字

新项目开工那天天气特别好。程亮剪了彩之后跟我站在工地边上抽烟——他抽,我不抽,就站旁边看着。

“那天在老宅书房里,”程亮吐了口烟,“那幅‘家和万事兴’我挂办公室了。但我觉得老宅那面墙上空着不好看,你有没有什么想挂的?”

我想了想:“挂幅‘各司其职’吧。”

程亮呛了一口烟:“你认真的?”

“认真的。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该干嘛干嘛。比家和万事兴实在。”

程亮笑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行,回头我找人写。不过下周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你得先帮我把大伯母那边安抚住。她上周末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那笔钱她可以退,但别让她太难堪。”

“周律师那边拟了个处理方案,”我说,“赵丽华账户的钱,大伯母在三个月内分期退还。同时集团不再走城商行的过桥渠道,以后贷款换国有大行。审计报告中涉及大伯母的部分用‘相关关联方’代称,不指名。这个方案她点头了?”

“点了。老钱去谈的,谈了两个小时。她一开始还犟,后来老钱把笔记本上爷爷写的那页给她看了,她就不吭声了。”

爷爷写的那页。我脑子里浮出那行字:“她是你大伯的遗孀,是你奶奶当年亲自挑的儿媳妇。一家人,脸上过得去就行。”

老爷子连怎么收场都替我们写好了。

审计组进场那天我在集团办公。三家子公司的月度经营报表送到我办公室,我一份份签了字。物流公司那边换了新的财务经理,赵丽华户头注销了,账上那笔钱列入待追索款项。

程亮的新办公室在十二层走廊尽头,他上任之后重新装修,把那幅“厚德载物”换下来了,换上了“家和万事兴”的老裱字。我去他办公室签一份联合决议的时候看见了那幅字,装裱一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挂这了?”我问。

“嗯。”程亮在签文件,“我每天抬头看看,提醒自己别走偏。”

“那幅‘厚德载物’呢?”

“捐给集团图书馆了。谁爱看谁看。”

我笑了一下,在决议上签了字。这份决议是关于三家子公司跟集团母公司之间的权责划分细则,我跟程亮花了三个晚上一条条抠出来的。大到战略方向,小到财务审批限额,全列得清清楚楚。

“小远,”程亮收了文件抬头,“有件事跟你说。大伯母那边,我答应她每个月还是给她发一笔生活费。不多,够她用就行。你看行不行?”

我点头:“行。爷爷说了,脸上过得去就行。”

程亮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你说老爷子要是还活着,看见咱们俩坐这儿签文件,他会说啥?”

“他啥也不会说。他就会坐在旁边喝茶,眯着眼睛看。”

“你是不是又想起他在书房里写那封信的事了?”

“嗯。”我站在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那封信我没收,放回抽屉里了。我想了想,那封信是写给老宅书房的,不是写给我的。它应该留在那儿。”

程亮没接话。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幅“家和万事兴”上,金字反了光。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回自己那边,走廊里碰见小周。她现在调到我这边做行政,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

“程总,”小周还这么叫我,“下午能源公司的季度报告会,您去不去?”

“去。把材料放我桌上,我一会儿看。”

小周把文件搁我桌上走了。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是能源公司新项目的进度表。进度正常,资金到位,人员配齐。

我合上文件,拿起桌上那张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看了一眼。爷爷的签名在右下角,笔画很重,用力到纸面起了毛边。

抽屉里那张借来的“各司其职”字帖还没裱,我拿出来展开铺桌上。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正楷。

我拿起手机给程亮发了条消息:“那幅‘各司其职’,我找人裱好了挂老宅书房。下次回去挂上。”

程亮回了个“OK”的表情。

窗外楼下又响起工地的机器声。新项目在动工,水泥搅拌机轰隆隆转着。隔着一条街能看见程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刺眼得很。

我把字帖收好,翻开下午的会议材料开始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爷爷书房里那幅字摘了挂了新的,账本子还在抽屉里放着。赵丽华的户头注销了,城商行的张行长调走了。大伯母偶尔来公司一趟,见了面还点头笑笑,像从前一样。

程亮还是董事长,我还是三家子公司的受托人。每个月开一次联席会议,坐在一张桌子上吵架拍桌子,吵完了去楼下吃快餐。跟其他公司的老板没什么两样。

有次我周末回老宅打扫卫生,推开书房门。那幅“各司其职”已经裱好挂上了,装裱师傅手艺好,木框擦得锃亮。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打在第三个字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该修枝了。我找了把剪刀,在树底下站了小半天。

风吹过来,桂花的味道淡淡的。手机响了一声,程亮发来条语音:“小远,晚上有空没?吃烧烤。”

我回了个“行”字,继续修我的枝。

那把剪刀是爷爷以前用的,把手上的胶皮都磨花了。但我握着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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