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开除的那一刻,我甚至来不及收拾桌上的东西。人事部的小刘推开会议室的门,把离职协议放在我面前,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林经理,张总的意思……您今天就得走。”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没有质问,没有辩解,拿起笔签了字。小刘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配合。他哪里知道,从张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事情起因很简单,也很荒谬。三天前我负责的云谷项目二期验收,发现供应商提供的建材批次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我按照流程把货退了,要求换批次,结果那批货的背后供货方是张建国的小舅子赵勇峰。赵勇峰当天晚上就找到了他姐夫,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林远,云谷那批建材怎么回事?”张建国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签字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张总,那批货的强度检测不达标,我看了数据,比国标低了将近十二个百分点。这是高层住宅项目,我不能签这个字。”我把检测报告放在他桌上,语气很平静。
张建国连看都没看那份报告,直接把报告推到一边:“赵勇峰跟我合作三年了,他的货我心里有数。你重新走一遍验收流程,这次让李工配合你。”
李工是技术部的老好人,张建国让他配合我,意思很明确了——换个人签字,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张建国的眼睛说:“张总,云谷项目十七栋楼,两千多户人家。这批建材如果用在主体结构上,一旦出了问题,不是赔钱能解决的。这个字我不签,别人签了,我也会把原始检测数据上报集团审计部。”
张建国手里的笔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几秒,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他没再说这件事,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风平浪静,平静得让我以为这事儿可能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今天上午,人力资源部通知我开会,我推门进去就看见桌上摆着离职协议,理由写的是“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我签完字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有人眼神里带着同情,有人低头假装忙工作,也有几个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比如张建国的嫡系、行政主管王芳。
“林经理,这么突然啊?”王芳端着她的星巴克杯子,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听说张总本来想给你机会的,你自己不要,那就没办法了嘛。”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几本专业书,还有一张我和云谷项目团队的合影。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那会儿项目刚启动,大家都笑得挺真诚的,这才过去八个月,团队的几个人调岗的调岗,离职的离职,现在连我也被清出去了。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端着箱子往电梯间走。路过张建国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大概是在跟赵勇峰通话。看见我从门口经过,他故意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行行行,晚上一起吃饭,地方你定,我请客!”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我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六年的地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
六年前我进天盛的时候,还是一家只有两百多人的中型企业。我跟着现在的董事长沈鸿远一路干过来,从普通工程师做到项目经理,参与了天盛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整个过程。云谷项目是我独立负责的第三个大型工程,我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盯着,每一个环节都不敢马虎,结果就因为挡了某些人的财路,六年心血说没就没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端着纸箱走出来。
大厅里站着一群人,大概二十来个,西装革履地排成两列,正翘首以盼地看着大门方向。我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是集团副总裁周秉坤,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紧张地整理自己的领带。他旁边站着的是区域总经理孙涛,再往后是几个分公司的负责人,一个个表情严肃得像要上考场。
这阵仗我太熟悉了,集团总部有人下来了,而且级别不低。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打算从侧门出去,不想跟这群人撞上。但我还没来得及挪步,大门口就走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长发扎在脑后,表情淡淡的,正一边走一边听身边的人汇报什么。
周秉坤已经笑着迎上去了:“沈总,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华东分公司视察指导。”
那个年轻女人微微点头,跟他握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总客气了,我这次来主要是看一下华东几个项目的实际进展情况,总部那边的数据跟现场总要核对核对。”
她的声音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让我后脊背一阵发麻。
我端着纸箱站在大厅角落的位置,离那帮人有十几步的距离,不算显眼。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了原地。
不可能。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可是那张脸太清楚了,眉眼、轮廓、说话时微微抿嘴的习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和沉稳。她比从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眼神也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从容。
周秉坤正领着集团的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汇报工作,一行人从我面前大概七八米的位置经过。我本能地侧过身子,把脸别向另一边,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别认出我,别认出我,千万别认出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又渐渐远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她现在贵为集团千金,想必也不会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端着纸箱的离职员工。我调整了一下纸箱的位置,打算等她进了电梯就走。
可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停了。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停了。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了我站的角落。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包括周秉坤,包括孙涛,包括那一大群西装革履的高管。他们看到一个端着纸箱的男人站在角落,显然不明白沈大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看这个人。
她站在那里,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不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神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整个大厅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秉坤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总,您认识这个人?”
她没有回答周秉坤,而是朝我走了两步,步伐有些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了,眼神里的惊讶还没来得及褪去,声音却已经很清晰地响了起来。
“林远?”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手里的纸箱差点没端住。
周围的高管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集团总部的沈大小姐怎么会认识华东分公司一个被开除的项目经理。周秉坤的表情尤其精彩,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大小姐,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纸箱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转过身面对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是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个纸箱上,再从纸箱移到我胸前还没来得及摘掉的工牌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是一种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表情,我看得太熟悉了。
“你在这里上班?”她问。
“之前是,今天开始不是了。”我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显得无所谓。
她没笑,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被开除了。”我说得很简短,也不想多解释什么,弯腰重新端起纸箱,“沈总,你们忙,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硬,跟刚才那种温淡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她转过身看向周秉坤,问道:“周总,这位林远是你们分公司的员工?”
周秉坤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但他毕竟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反应很快:“沈总,这个……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我马上了解一下。”
“那就现在了解。”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朝旁边的接待室走去,“林远,你跟我进来。”
这句话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集团总部的千金大小姐,当着二十多个分公司高管的面,叫一个端着纸箱的离职员工跟她进接待室。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华东分公司的茶水间能聊上一个星期。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走到接待室门口,见我没跟上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催促,也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林远,进来。”
我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放下纸箱,跟着她走进了接待室。身后那些高管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
接待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发闷。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真切,但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说明她的情绪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眼前这个人,恍如隔世。
十年了,整整十年。
我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她,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重逢。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人,此刻就站在离我三米不到的地方,用一种我完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
“沈总——”我率先开口,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叫我沈念。”
她打断了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固执。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光线从她脸上移开,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那姿态像极了十年前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时的样子。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她十六岁。
那是在老家县城的火车站,她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蹲在候车室的角落里哭,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像一只被扔掉的小猫。
我本来已经检票进站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就迈不动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我,说她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可她爸不让她去,要把她嫁给镇上开五金店的老刘家的儿子,彩礼都收了。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想坐火车去市里找她姑姑,可到了车站才发现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半程票。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我身上所有的钱。那是厂里刚发的工资,两千三百块,我留了三百块路费,把剩下的两千块连同一张去市里的车票一起塞到了她手里。
“去吧,好好读书,别回去了。”我说。
她攥着钱和车票,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淌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进了站。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月台上,抱着书包,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直到今天。
后来我南下打工,换了手机号,彻底跟老家断了联系。那两千块钱对我来说是半个月的工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给了也就给了,没想过要什么回报。生活滚着往前,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辗转了几个城市,最终在天盛扎下了根,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很少想起那件事。
可我没想到,那个在火车站哭成泪人的小姑娘,竟然是天盛集团董事长沈鸿远的女儿。
我更没想到,十年后她会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叫进接待室。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眼角微红,声音发紧,一字一句地说道:“林远,十年前你帮我一次,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沈念说完那句话之后,接待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突然就松了下来。十年前在火车站,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和我眼前这个穿着干练西装、站在落地窗前的集团千金重叠在一起,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变了很多。”我靠在墙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些。
“你倒是一点没变。”沈念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里那个鳄鱼皮的手包搁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得很正,但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我去过当年的火车站,查过你买票的身份证号,托人去过你老家的村子。你奶奶说你南下打工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后来你奶奶去世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我听到“奶奶”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奶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你找我干什么?”我压下心里的情绪,问道。
沈念看着我,眼神直直的,不闪不避:“想还你当年的两千块钱。还有那张车票。”
“你记了十年,就为这个?”我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这事儿确实挺荒唐的。两千块钱对现在的沈念来说可能连一顿饭都不算,可她却记了十年。
“不只是钱的事。”沈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很重,“你那时候跟我不认识,火车都要开了,你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自己只留了三百块路费。那天我要是不走,第二天就得被家里人押去跟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扯证。你那一把钱,改的不是我的高中,是我整个人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已经很清楚了——这件事在她心里扎了十年,今天总算找到了出处,她不打算再把它压回去。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她说,“你为什么会被开除?”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离职协议,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她。沈念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这个理由是你写的?”
“不是,人力写的,我签了字。”
“你为什么要签?”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和隐隐的怒意。
“不签又能怎么样?”我反问她,“张建国是华东分公司的常务副总,他想开一个人,有的是办法。我不签字,他能给我换一百个理由,到头来结果一样。与其被折腾个半死再走,不如干脆点。”
沈念沉默了几秒钟,把离职协议放在桌上,又问:“他为什么要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瞬。说实话,我不确定把云谷项目的事情告诉她是否明智。她是集团总部的人没错,但张建国在华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而我只是一个已经被开了的项目经理。商场上的事,利益远比是非更重要,这个道理我混了这么多年已经太清楚了。
但沈念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她直接说道:“林远,我现在坐在这里,代表的不是集团总部,也不是沈鸿远的女儿。我代表的是十年前在火车站被你拉了一把的那个人。你只管说实话。”
她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官腔,就是一个普通人跟另一个普通人说话的语气。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跟当年火车站那个哭鼻子的丫头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学会了把脆弱藏起来而已。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云谷项目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赵勇峰的建材进场开始,到实验室的检测数据,再到张建国让我改验收流程,以及我拒绝后三天就被开除的全过程。我尽量客观陈述事实,不带情绪化的描述,甚至把检测报告的数据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沈念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我:“检测报告的原件还在吗?”
“在。原始数据存在我的工作电脑里,纸质版锁在项目部档案柜,密码只有我和质量员小周知道。”
“也就是说,张建国拿不到原始数据?”
“他不需要拿到。他只需要把我开掉,换一个愿意签字的项目经理就行了。云谷项目下个月就要竣工验收,他拖不起时间。”
沈念站起来,在接待室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觉得张建国只是单纯要保他小舅子的生意?”
这话问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继续说道:“云谷项目十七栋楼,两千多户,按照你刚才说的,那批不合格建材如果全部用在主体结构上,涉及的金额至少是大几百万。赵勇峰一个供应商,吃不下这么大的单子。这背后还有别人。”
我沉默了。沈念说的这个可能性,我想过,但没有深入去查。作为项目经理,我的权限和精力都有限,能把住质量关已经费尽全力,真要去查背后是谁在操控整个利益链条,那不是我一个项目经理能做的事。
“张建国有没有提过让你把项目分包给哪家公司?”沈念问。
我想了想,回忆这段时间张建国的各种安排。他突然变得急切的表情、反复催促验收进度的行为、以及有一次无意中提到的一家叫“恒筑”的建筑公司。我当时没在意,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张建国确实在三个月前的一次项目会上提过一嘴,说云谷项目二期的部分工程可以考虑外包给恒筑做,被我以资质审查为由挡回去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念。
她听完之后,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天盛集团华东分公司过去半年所有外包合同,尤其是涉及一家叫恒筑的建筑公司的。对,现在。”
挂掉电话后,她转身看着我,表情很严肃:“林远,今天你先回去。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我需要时间弄清楚。但我可以给你一句话——你不是因个人原因离职的,你是因坚持原则被开掉的。这个事实,我会让它被所有人看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沈念拿起手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十年前你没跟我说‘不用谢’,今天我也不想听这两个字。”
她拉开接待室的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那些高管还站在原地等着,一个都没敢走。看到沈念出来,周秉坤赶紧迎上来,刚要开口说话,沈念就抬手制止了他。
“周总,今天的巡视暂时取消。我要先看华东分公司最近半年的项目档案,云谷项目的所有资料单独调出来,下午两点之前送到我住的酒店。”
周秉坤愣住了,孙涛也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总部领导下来巡视,第一件事不是看经营数据,不是看财务报表,而是调一个项目的档案,这在职场上的信号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另外,”沈念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语气淡淡的,却让每个人后脊背发凉,“华东分公司的人事任免,从今天起暂时冻结。所有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人员变动,需要报集团审批。这是总部的临时决定,稍后正式文件会下来。”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大门。她的助理和随行人员赶紧跟上去,一行人上了停在门口的三辆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我端着纸箱站在接待室门口,面对几十双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朝侧门走去。
“林……林经理!”周秉坤喊了我一声,快步走过来。他五十多岁的人了,此刻的表情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亲切语气说道:“林经理,今天这事儿呢,可能是有误会。你先别急着走,张总那边我跟他沟通一下,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来好好说,你看看……”
“周总,”我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离职协议我已经签了,办完手续我就走。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这怎么行呢!”周秉坤急了,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沈总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人事任免冻结,这个……你这个离职手续现在也办不了啊。”
我愣了一下,周秉坤说得没错。沈念那句“人事任免冻结”等于是一刀切,连我的离职流程都卡住了。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我现在是走不了了。
王芳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刚才端着咖啡杯冷嘲热讽的那股得意劲儿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的惊慌。她旁边站着的几个张建国的嫡系也差不多,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我把纸箱放在台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周秉坤说:“行,那我先回工位坐着,等你们内部协调清楚了再说。”
周秉坤连连点头:“对对对,先回去坐着,先回去坐着。那个谁,小王,去给林经理倒杯水!”
王芳的脸一下子绿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什么也不敢说,咬着嘴唇转身去了茶水间。
我走回工位的时候,整个开放办公区安静得像图书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偷瞄我,但没人敢跟我对视。我在工位上坐下来,把纸箱放在脚边,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桌面上云谷项目的文件夹还在。我点进去,翻出那份原始检测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它备份到了私人云盘里。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心跳也很平稳。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念的插手让事情变得复杂了,但核心的逻辑没变——云谷那批货有问题,张建国想压住这个问题,而我挡了他的路。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有人站在了我这边。
下午两点,我收拾东西打算去食堂吃口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是沈念的助理,姓陈。
“林经理,沈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下午三点她去云谷项目现场,希望您能一同前往。另外沈总说,让您把原始检测数据也带上。”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沈念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上午刚说要调资料,下午就要去现场,这说明她根本没打算给张建国反应的时间。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跟她父亲沈鸿远倒是很像。我跟着沈鸿远干了好几年,太了解这个人的风格了——认准了的事情,先干了再说,不给对手留余地。
他女儿现在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质量员小周的电话。小周叫周明远,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老实本分,对工作很认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跟着我在云谷项目上泡了大半年,那批建材的检测就是他和我一起盯着做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哥!”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明显的紧张,“林哥你没事吧?我听他们说你被……那个了,我急得不行,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给你添麻烦。”
“我没事。”我说,“小周,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你说。”
“档案柜的密码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没有!”小周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说过除了你和我,谁都不能碰那个柜子。我一直记着的。昨天王芳带了两个人来项目部,说要查档案,我挡着没让他们进去。林哥你放心,钥匙在我身上,密码只有咱俩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好,你现在在哪儿?”
“在项目部办公室。”
“你听着,马上把档案柜里云谷项目的所有检测报告拿出来,多复印三份,原件锁回柜子里。然后你把复印件分三个地方保管,一份你自己拿着,一份放在项目部以外的安全地点,第三份下午三点送到云谷项目工地门口,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
小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哥,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不算小事。”我说,“但也不是坏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明白了。”小周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准备去食堂。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王芳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她在给张建国打电话。
“张总,周秉坤刚才跟我说总部人事任免冻结了,林远那个离职手续现在卡住了……对,沈总亲自说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哪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但沈总把林远叫进接待室聊了十多分钟,出来就变了脸色,还直接取消了巡视,专门调云谷项目的档案……张总,这事……”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走远了。但光听这几句,我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张建国是什么表情。
食堂里没什么人,我打了一份快餐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技术部的老高,高志强,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多年的老资格,技术过硬,但不善钻营,一直没有升上去。
他坐下来也不说话,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老林,那批货的事,我知道。”
我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
“张建国找过我,”老高说,声音很低,眼睛盯着盘子里的菜,“让我配合李工重新走一遍验收流程。我没答应。”
我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老高这个人平时在部门里跟个透明人似的,从不站队,从不表态,大家习惯了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顶住了张建国的压力。
“你不怕?”我问。
老高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怕有什么用?十七栋楼,两千多户,我儿子明年结婚买房,要是买到云谷这样的房子,住了两年墙裂楼歪,我这当爹的心里能安吗?林远,我不像你敢正面刚,但我这张老脸也拉不下来去签黑心字。”
他说完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质量员小周,是个好苗子,好好带。”
我看着老高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公司里,蝇营狗苟的人多,但守住底线的人也有。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关键时候,谁是什么样的人,全都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四十,我提前到了云谷项目工地门口。
云谷项目坐落在高新区核心地段,十七栋高层住宅楼已经封顶,外墙装修做了一半,工地围挡上挂着天盛集团的大幅广告牌。我站在这片工地前面,看着那些已经封顶的楼栋,心里百感交集。这个项目从拿地到规划到施工,我全程跟了八个月,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我都烂熟于心。它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对它倾注的心血一点也不少。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沈念从车上走下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西装外套换成了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脚上踩着一双工地标配的安全鞋,显然是有备而来。她身后跟着助理小陈和两个总部来的工程师,都是沈鸿远身边的老人,我见过几次面,但并不熟。
沈念走到我面前,先看了一眼工地,然后问我:“张建国来电话了吗?”
“没有。”我说。
她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显然在她预料之中。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三点。林远,带路吧。”
我领着她和一行人走进了工地大门。门卫老孙头看见我,下意识想打招呼,然后看到我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说话。我冲他点了点头,径直往项目部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远远就看到张建国带着几个人快步迎了出来。张建国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他旁边跟着的是赵勇峰,那个肥头大耳的小舅子,穿了一件花哨的衬衫,挺着啤酒肚,笑得一脸谄媚。
“沈总!哎呀,没想到您会亲自来云谷项目视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张建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远远就伸出手。
沈念礼貌地跟他握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客气而疏离:“张总不必客气,我只是随便看看。云谷项目是华东分公司的重点项目,总部一直很关注。”
“那是那是,沈总这边请,我给您介绍一下项目的整体情况……”张建国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恢复成了笑容满面的模样。
我装作没看见,跟在人群后面进了项目部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项目进度表和各类审批文件。张建国让人搬来了几把椅子,殷勤地请沈念坐下,又让人倒茶。沈念摆摆手说不用,直接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来看。
“张总,云谷项目二期的建材采购,是走的哪家供应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但张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建材采购这块儿一直都是公开招标的,中标的供应商有好几家,具体名单回头我让人整理出来给您。”
“不用回头了,就现在吧。”沈念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张建国,“我听说最近有一批建材被退了货,检测数据不达标。我想看看那批货的相关资料。”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张建国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赵勇峰,赵勇峰的脸已经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这个……沈总,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让负责采购的同事过来跟您汇报。”张建国说着就要掏手机。
“张总,”沈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华东分公司的常务副总,云谷项目是你亲自挂帅的重点工程。一批建材被退了货,你说你不清楚具体情况?”
张建国的手机举到一半,僵住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小周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小伙子大概不知道里面是这个阵仗,进门看见满满一屋子人,吓得愣了一下。但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我,大步走过来,把文件往我手里一塞。
“林哥,你要的资料,原件和复印件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文件,转手递给了沈念。沈念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那批建材的检测报告,不合格的项目用红笔圈了出来,数据清清楚楚,比国标低了将近十二个百分点。每一页报告上都有检测人员的签名和实验室的公章,手续齐全,无懈可击。
沈念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仔细。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敢说话,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张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熨斗熨过一样,僵得不能再僵。赵勇峰更是紧张得直搓手,那个啤酒肚一挺一挺的,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胖头鱼。
沈念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总,我以集团审计监察部特派员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云谷项目从即日起全面停工,在集团审计组完成全面审查之前,所有工程暂停,所有相关账目和档案封存。你和你的直系下属在此期间不得离开本市,随时配合审计调查。”
张建国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沈念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沈念站起来,目光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赵勇峰身上,“赵勇峰先生,你名下的三家建材公司,集团法务部已经在走诉讼流程。以次充好、伪造质检报告、商业贿赂,这三项中的任何一项,都够你坐上几年。”
赵勇峰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件花哨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肥肉上,看着格外狼狈。
张建国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变成了愤怒的涨红。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远!”他咬着牙喊我的名字,“你别以为你赢了。你得罪的不只是我,你得罪的是整个华东分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的饭碗!恒筑那边——”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更难看了。
“恒筑?”沈念接过了话头,她看着张建国,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张总,你既然主动提了恒筑,那我也不妨告诉你。集团审计部已经查到了恒筑建筑与华东分公司之间的大额异常资金往来,涉及的总金额超过了三千万。这笔钱是从云谷项目的工程款里分出去的,经手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张建国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办公桌,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他锃亮的皮鞋,他却浑然不觉。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这件事终于有人来管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终于要被揪出来了。我捡起地上的纸箱,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远。”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
“你的离职手续已经作废了。”沈念看着我,语气很正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暖,“集团审计监察部需要一个熟悉云谷项目情况的专业人员来配合接下来的审查工作。你愿意回来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坦坦荡荡,没有施舍的意思,也没有拉拢的意思,就是一份纯粹的工作邀请。
“有工资吗?”我问。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今天见到她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那笑容跟十年前火车站的女孩重叠在一起,让我的心狠狠动了一下。
“有,比原来高。”
“那行。”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卷了进去。
集团审计组在第二天就进驻了华东分公司,带队的是总部审计监察部的部长梁正明,一个铁面无私的五十岁男人,在公司内部有一个外号叫“阎王”。他来的时候带着八个人的团队,直接占了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作为审计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审计期间,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审计组进驻的第一天,就封存了华东分公司过去三年的全部财务账目。整整四十八个文件柜被贴上封条,财务部的所有人都被要求交出电脑密码和系统权限。财务总监试图给张建国通风报信,被梁正明当场抓了个正着,第二天就收到了停职通知。
事情牵扯出来的利益链条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恒筑建筑只是一根引线,引爆的是整个华东分公司盘根错节的灰色利益网络。审计组顺着恒筑的资金流向一路追查,发现张建国在过去三年里,通过虚增工程量、伪造分包合同、收受供应商回扣等方式,侵吞了至少八千万的项目资金。而这八千万里,有一半流向了同一个神秘账户,户主名字叫沈鸿川。
沈鸿川是谁?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审计报告上的时候,整个审计组都安静了。沈鸿川,天盛集团董事长沈鸿远的亲弟弟。他在集团内部没有任何正式职务,但圈内人都知道,沈家的二叔手眼通天,很多分公司的负责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二爷”。
梁正明拿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谁,他没说,但挂掉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梁正明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对我说,“林远,你是云谷项目的亲历者,有些事情我需要向你核实。你认识沈鸿川吗?”
“不认识,但听说过。”
“他在云谷项目中有没有出现过?”
我想了想,回忆这八个月的每一个细节。项目例会、工程协调会、供应商见面会……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张建国带了一个人来到项目部。那人五十多岁,穿着考究,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张建国介绍说是总部的顾问,姓沈。我当时正在盯着混凝土浇灌的进度,跟他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忙去了,没有多聊。那个人在项目部转了一圈就走了,全程待了不到半个小时。
我把这个细节告诉了梁正明。梁正明听完之后,让技术人员调出了三个月前项目部所在区域的监控记录。监控画面拍到了那个人的脸,虽然只拍到了一个侧影,但经集团总部的人辨认,确实就是沈鸿川。
一个没有任何正式职务的人,被分公司副总亲自带到项目现场,还以总部顾问自居。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审计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张建国终于扛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主动来到审计组所在的会议室,要求见梁正明。我在隔壁的房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张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没有了他平时在公司里的那种底气十足的姿态。
“梁部长,我承认我在一些事情上犯了错误,但有些事情我得说清楚。沈鸿川拿走的那些钱,不是我想给的,是不得不给。云谷项目从拿地开始,就是沈鸿川在背后运作的。他和高新区规划局的人关系很深,没有他,这块地根本拿不下来。包括后来的施工许可证、预售许可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来疏通。”
梁正明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你的意思是,沈鸿川是云谷项目的幕后操盘手?”
“我没有这么说。”张建国的声音更加沙哑了,“我只是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们查到的那些钱,大部分都流到了更上面的人手里。我只是一个经手人。”
“更上面的人是谁?”
张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重复地说道:“沈鸿川是沈董事长的亲弟弟,你们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隔壁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如果张建国说的是真的,那么云谷项目的问题就不只是华东分公司一个窝案那么简单,它可能牵扯到天盛集团最高层的核心人物。而沈念,她处在这件事的正中间,一边是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一边是她刚刚发誓要管到底的正义。
她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桓不去,但我没有去找沈念。我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一定非常艰难,我帮不上忙,更不能去添乱。
审计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事情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那天早上,沈鸿远亲自来了。
天盛集团的董事长,一个白手起家、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的传奇人物,乘坐他的私人飞机从北京直飞过来。他没有去分公司,也没有去酒店,而是直接来到了云谷项目工地。
那天下着小雨,沈鸿远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但他站在工地门口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气场强大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是他的私人秘书,一个是集团的首席法务官。
梁正明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沈鸿远已经站在工地门口等了十分钟。他看到梁正明,第一句话就是:“正明,审计报告我看过了。沈鸿川在哪里?”
梁正明愣了一下:“董事长,沈鸿川先生的行踪我们还没有掌握,需要联系公安机关协助调查。”
“不用查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到沈念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头发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表情却异常坚定。她走到沈鸿远面前,父女两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对视着。
“爸,二叔在我那里。”
沈鸿远微微眯起眼睛:“在你那里?”
“昨天晚上他来找我,”沈念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想让我停止审计调查,说只要我松手,他有办法把这件事盖过去,不会影响到爸爸你的声誉,也不会影响到天盛的股价。”
“你怎么说的?”沈鸿远问。
沈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身后招了招手。商务车的车门再次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从车上带了下来。那男人正是沈鸿川,他的脸色灰败,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上没有戴那块百达翡丽,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我在酒店房间里录了音,”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递给沈鸿远,“二叔亲口承认了他在云谷项目中收受回扣、行贿公职人员、以及利用您的名义在集团内部谋取私利的所有事实。”
沈鸿远接过录音笔,没有立刻打开。他站在那里,雨水打在他斑白的头发上,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复杂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沈念。
“我知道。”沈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的语气依然坚定,“这意味着二叔要为他做的事情负责。也意味着天盛要付出代价,可能是股价暴跌,可能是监管调查,可能是我们沈家的声誉受损。但爸,你从小教我,做生意赚钱是本事,但赚钱要对得起良心。云谷十七栋楼,两千多户,如果那批不合格的建材真的浇进了主体结构,将来有一天楼塌了,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父亲。
“十年前我被人帮过一次,那个人跟我非亲非故,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只为了让我能去上学。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上,是非比利益重要,人心比钞票值钱。爸,这一关我们必须过。”
雨越下越大,沈鸿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雨水浇透了他的风衣。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对父女,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鸿远慢慢伸出手,把自己女儿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拢到耳后,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你做得对。”他说,声音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正明,把沈鸿川带走,所有证据移交给公安机关。云谷项目全面返工,所有不合格建材全部拆除更换,所产生的全部费用由集团承担,不从分公司利润中扣除。另外——”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你叫林远是吧?”
我点了点头。
沈鸿远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他的眼睛很锐利,像一把刀子,能看穿人的骨头。但看了几秒钟之后,他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你的事情,念念跟我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天盛集团欠你一个道歉,也欠你一份工作。我沈鸿远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表个态——华东分公司张建国的位置,由你来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包括梁正明,包括周秉坤,包括那些曾经对我冷嘲热讽的同事们。
我站在雨中,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我看着沈鸿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敷衍,是一种彻底的坦诚。
“沈董,”我说,“张建国的位置我不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鸿远。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云谷项目的返工工程,我来负责。我不要职位,只要一个机会——把这个被人毁了口碑的项目,重新做回来。让它成为天盛在华东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
沈鸿远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和他女儿的笑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好。”他说,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满是老茧,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才会有的手。
雨停了。
之后的半年,是我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半年。
云谷项目全面返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业主们炸了锅,有人堵在售楼处门口拉横幅,有人联合起来要起诉天盛集团,还有人直接闹到了市住建局。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要面对无数愤怒的业主,他们骂我、推我、有人甚至把矿泉水瓶砸到了我身上。
我没有躲。
我带着团队一家一家地登门道歉,把不合格建材的检测报告一字排开给业主看,如实说明问题出在哪里、我们打算怎么改。我告诉每一位业主:返工期间的天数按照合同约定双倍赔偿,返工后每一栋楼都会请第三方权威机构重新检测,检测报告对全体业主公开。
一开始没人信我。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黑心开发商派来的狗腿子,有人怀疑返工只是走个过场,还有人直接说“你们这些搞房地产的全是骗子”。
我没有解释,只是每天带着安全帽蹲在工地上,盯着每一道工序。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十一点才走,饿了就啃面包,困了就在项目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小周跟着我一起熬,老高也主动申请调到云谷项目,我们三个人一个负责工程,一个负责质量,一个负责技术,组成了云谷返工的铁三角。
一个月后,第一批拆除的墙体重新浇筑完成。我请来了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检测团队,当着业主代表的面,对混凝土强度、钢筋密度、抗震指标等全部做了现场检测。检测结果全部合格,而且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
业主代表里有一个叫陈老师的退休教授,六十多岁,买了云谷的房子准备养老。看完检测结果后,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林经理,我骂过你,我收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灯的楼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小周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啤酒,在我旁边坐下来。
“林哥,你说咱们值得吗?半年前你被开除的时候,这破公司没一个人帮你。现在你这么拼,图啥?”
我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才说:“图个心安。”
小周没再说话,安静地陪我坐了很久。
三个月后,云谷项目十七栋楼全部完成返工并通过第三方检测。六个月后,项目通过竣工验收,拿到了最终的交付许可证。交房那天,两千多户业主陆续来收房,陈老师带着一群业主代表送了一面锦旗到项目部,上面写了八个字:“良心工程,不负所托”。
我把锦旗挂在了项目部的墙上,挂在了当年那张被张建国撕掉的施工进度表的旁边。
沈念来看我的时候,那面锦旗已经挂了半个月了。她站在项目部办公室里,看着那面锦旗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远,你现在算不算天盛在华东的王牌项目经理了?”
“不敢当。”我给她倒了杯茶,“张建国的案子判了吗?”
“判了。”沈念接过茶杯,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张建国八年,赵勇峰十年,我二叔……十五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还好吗?”
沈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复杂:“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从前好了。他说他这几年太忙,疏忽了对身边人的管束,也疏忽了对家人的照顾。他现在每周都去看我二婶和我堂弟,还开始学着做饭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
“那你呢?”我问。
“我?”沈念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工地。云谷项目已经全部交付了,工人们正在拆除临时围挡,那片曾经争议不断的土地,现在看起来平静而整洁。
“我留在华东分公司,”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总部的审计监察部改组了,我申请调到一线来。我爸没拦我。”
我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火车站。那时候她蹲在角落里哭,无助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而现在她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目光笃定,成了能扛起一片天的人。
“别看了。”沈念突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难得的狡黠,“走,我请你吃饭。十年前你请我坐火车,今天我请你吃顿好的,不过分吧?”
我笑了:“不过分。”
我们并肩走出项目部办公室,穿过已经拆掉围挡的云谷小区,走向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川菜馆。夕阳在我们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一条宽厚,一条纤细,交叠在一起,像是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终于圆满地合在了一起。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念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抬头看着我。
“集团董事会刚通过一项决议。”她说。
“什么决议?”
“任命你为天盛集团华东分公司总经理,明天正式发文。”
我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念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林远,这回你不能拒绝了吧?”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铺展开来。我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从十六岁哭鼻子的小姑娘一路走到今天的女人,忽然觉得,十年前火车站的那张车票,改变的也许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人生。
“不拒绝了。”我说。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空被无数盏灯光点亮,远处云谷小区的轮廓清晰可见。那十七栋楼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中,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光,像是一双双安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个夜晚,看着这两个从十年前就注定会重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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