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巅峰对决：冯道 VS 柴荣（六）

三、社稷之臣VS兴国之君

（二）柴荣：给我三十年

南唐前身是杨行密建立的南吴，割据江东一方。权臣徐知诰（李昪）架空杨氏政权后，取而代之，建立南唐。李昪采取与民休养政策，轻徭薄赋，崇文重教，吸引了不少人才。南唐遂成为十国中版图最大、经济最富庶、文化最昌盛的地方。

李璟当国后，主动对外用兵，领土扩张之后很快失而复得，几经折腾，国事日衰。

显德二年（955）冬，柴荣下达了南征诏令。

未料，后周军队遇到的第一个重镇寿州就是一个硬骨头。

寿州城池坚固，守将刘仁赡乃一代名将。经过一个多月的鏖战，仍然不能有丝毫进展，双方陷入僵持，主帅李谷怕敌人切断退路，甚至开始后撤。

柴荣心急如焚，决定御驾亲征。

他一方面制止李谷撤军行为，一方面令李重进昼夜兼程，攻击南唐援军刘彦贞部。

双方在正阳相遇。刘彦贞毫不知兵，军队一触即溃。

而寿州仍难以攻克。

柴荣决定先扫除周边城池，于是命令赵匡胤攻打滁州，韩令坤攻打扬州、泰州。很快，三州相继得手。

南唐朝野一片慌乱。李璟急忙派出使者，希望“兄事”周天子，并每年纳贡。柴荣不予理会，继续进攻。

李璟再次派出使者，这次更降低了标准，愿意奉表称臣，年年纳贡。同时，李璟又写信给契丹，希望契丹能出兵，南北夹击后周——岂料这封书信被周兵截获，落到了柴荣手里。

和议是达不成了。

光州、舒州、蕲州相继被占……江北之地已攻克一半，而柴荣要的是全境。

南唐也开始殊死搏斗——泰州竟被其夺回，扬州也一度失守，而寿州依然在他们手里。

南征已有半年，士卒困乏，雨水连绵，战争变得越来越困难。

经统筹考虑，柴荣决定留下少数军队继续围困寿州，然后班师回朝。

——后周大军一撤，先前攻占的州县又纷纷被南唐占领。

经半年休整，后周再次吹响了南征的号角。

寿州已被围困一年有余，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南唐派出了大量的援兵，仍无法解围。

守将刘仁赡想率兵突围，却不被齐王李景达允许。李景达是南唐皇帝李璟的弟弟，也是南唐前线的总指挥。

刘仁赡进退不得，忧愤成疾。眼见城池危急，其幼子想趁夜划船出去，投降后周，却被南唐守兵抓获。

刘仁赡毫不犹豫命令将其腰斩。消息传开，南唐军民振奋。

后周这边，眼见久拖不决，不少人纷纷上书，希望柴荣罢兵。

周世宗柴荣岂是轻易认输的人？

他不但不罢兵，反而要御驾亲征。——寿州一定要攻克！

柴荣带兵首先攻击敌人的增援大部队，并击溃敌军主力，然后写信给刘仁赡，让他认清形势，放弃抵抗。

寿州所有能看到的希望已经破灭，刘仁赡也已病入膏肓，城池危在旦夕，其部将遂以刘仁赡的名义写下降书。

柴荣立即下令，褒奖刘仁赡及其后人，免去周围五十里的百姓的夏秋租税，赦免抵抗者之罪。随后，柴荣班师回朝。

而南唐，已在风雨中飘摇。

数月后，柴荣决定三征南唐。

第一个目标是濠州。

很快，濠州周边的敌人被一扫而光，守将郭廷谓写信给柴荣求情，说自己的家属都在南唐首都金陵，立即投降会给家属带去灭顶之灾，希望容自己写信给李璟说明情况再投降，或许能保全家属。

柴荣答应了，并继续率军清理南唐准备支援的水军，淮河一带的南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

终于，郭廷谓已经收到金陵消息，说已经派不出援兵了，君请自便。

郭廷谓自然顺利投降了。

南唐已经是惊弓之鸟了，甚至强行迁出扬州等地百姓，并将房屋付之一炬。

下一个重要城市是楚州。

守将张彦卿困守孤城，但拒不投降。其子哭着进谏：朝廷已经派不出援兵，与其白白送死，不如投降换得一线生机。

张彦卿不语，指着远方说：看那边。然后手起刀落，将儿子头颅砍下，投掷于地。

随即，双方陷入激烈的厮杀，张彦卿与千余部下全部战死。

周兵伤亡巨大，柴荣恼怒不已，下令屠城。——楚州遂成炼狱。

南唐君臣乱成一团，嗣君李景遂辞去嗣君之位，齐王李景达辞去元帅之职。

不得已，李璟决定献出江北所有土地，去掉帝号，改称国主，并每年进献贡物数十万。

历时两年余的南唐之征终于结束，后周猛增十个四州，六十个县，将江淮富庶之地尽收囊中。

——南方已无威胁，柴荣的目光再次转向北方。

显德六年（959）三月，经过一年的准备，柴荣再次御驾亲征，准备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块被石敬瑭出卖的土地，一直是柴荣内心的痛。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雷霆一击了。

大军所到之处，敌人望风归顺。一个月时间，便收复宁州、莫州、瀛洲三州十七个县。

契丹君臣大为恐慌，一方面令北汉出兵，一方面在幽州一带聚集兵力。

但柴荣毫不畏惧，他下令李重进带兵阻击北汉援兵，然后坚定地向幽州进发。

胜利在望，柴荣却突然染病，而且一日重似一日。

无奈，柴荣只得回到开封，不久，病情迅速恶化。

显德六年（959）六月十九日，三十九岁的柴荣撒手人寰。

五代最有作为的一代君主，终于没有看到燕云收复的那一天。这片土地也成为此后中原王朝数百年的痛。

赵匡胤黄袍加身后，曾想收复它，但没成功；赵光义继位后，两次征伐，却大败亏输。此后，整个北宋、南宋，这块土地再也没有回到中原王朝。

后人倍感遗憾，倘若再给柴荣几年，就不会有那些尴尬了。

柴荣曾自述蓝图：“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旧五代史》）

而上天给柴荣治国的时间，仅仅只有五年余！

读史至此，焉能不扼腕长叹！

冯道与柴荣，一个是历经四朝十帝，稳居高位三十年的政坛不倒翁；一个是登基伊始即不停征战，秉政不足六年的非常皇帝。他们本是两条不同的路线，在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或许不是那么美好的交集。

在那场著名的庙堂之争中，没有对错之分，只有不同阅历、不同处事哲学形成的不同看法而已。

五代十国，中国历史上的大混乱、大分裂时期，这里，承载了黄巢斩杀豪门士族之余波，见证了朱温屠戮皇室、杀尽宦官的仇恨，经历了以活烹人肝为乐、以吞食人胆壮胆、以人肉为干粮的军阀暴行。在这里，最有价值的是人命，因为它可以帮助自己占领地盘、夺取天下，安重荣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是也；最无价值的也是人命，当它成为自己权力的绊脚石，或者有损自己的威严，或者仅仅为了泄愤，成千上万的生命顷刻间便成亡魂，所谓“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是也！

冯道与柴荣，一个如水，静水深流，平静中蕴含前进的力量；一个如火，热烈昂扬，为了征伐四方，可以肆意让鲜血绽放。

冯道致力于善的力量，就如烛光，虽然微弱，也能给一些人带来光亮。有人说，冯道不忠，是的，他忠于的是天下苍生，而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有人说，冯道不义，是的，他跳出了个人恩怨，所行的是“诸佛菩萨之行”（王安石语）。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冯道正是孟子语言的忠实践行者。

柴荣励精图治，希望利用国家、军队的力量，荡平天下，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在堪称动物世界的丛林里，没有规则，没有道德，弱肉强食。——惟其如此，方知秩序之重要，安定之可贵；惟其如此，方知柴荣南征北战的意义，以及柴荣三十年夙愿之遗憾。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感叹道："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冯道与柴荣，一臣一君，年龄相差近四十年。他们是如此的不同，仿佛火星与地球；他们又是如此的相同，都用自己的热情和生命，为人们带去慰藉与希望，在五代十国暗沉的天宇下，散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主要参考资料】

1. 砺波护（日）著，郑淦译.冯道：乱世的理想人生[M].浙江人民出版社，2025.11

2. 李小树，黄崇岳.周世宗柴荣[M].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5

3. 韩国磐.柴荣[M].上海人民出版社，1956.6

4. 华杉.华杉讲透《资治通鉴》[M].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6

5. 洪兵.逐鹿：五代十国之枭雄[M].新世界出版社，2022.2

6. 欧阳修著，郑云龄选注.五代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

7. 薛居正.旧五代史[OL].https://www.zhzidian.com/dianji/jiuwudai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