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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介绍文物 西周成王·“王来奠新邑”铜鼎 传1940年扶风县任家村窖藏出土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对于熟悉中国青铜器的读者来说,哪件青铜器称得上“西周第一器”,这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不过,如果问到哪件青铜器是“西周第一素器”,这就会难倒很多人了。
目前可以根据铭文确定为武王、成王时期的西周青铜器,总数不过数十件,绝大多数都带有纹饰;其中多数沿袭了商代晚期的形制,部分周人创新样式的铜器,如太保簋、冉方鼎、沫司徒疑簋等,纹饰还特别夸张、巨大,充斥着一股“暴发户”的意味。
这期的文章,就为大家介绍存世西周成王铜器中唯一一件不带纹饰的素器——“王来奠新邑”铜鼎;虽然光素无纹、并不起眼,但其铭文记载的内容极为重要,记录了先秦文献中屡屡提到的“成王定成周”事件之日程安排,并可与《尚书·洛诰》对读。
这件铜鼎并非考古发掘出土品,据传1940年3月出土于著名的扶风县任家村青铜器窖藏。任家村窖藏的青铜器出土后流散于海内外收藏界,上个月西泠拍卖五千余万元成交的西周“太师虘簋”即其中之一。
任家村窖藏出土青铜器的时代集中在西周晚期,主要包含“善夫梁其”与“善夫吉父”组器,窖藏的埋藏者应该就是这两位膳夫的家族成员。“王来奠新邑”铜鼎的年代为西周早期,应当是西周晚期经过流传进入膳夫家族的“收藏品”。
这种情况在周原的青铜器窖藏中并不罕见,如武王时器“天亡簋”与宣王时器“毛公鼎”同出,记录武王征商之事、成王初年成器的“利簋”与西周晚期的“王盉”、“冟车父壶”、“贞盘”同出,不宜将早期器与晚期器都视作同一家族世传之器。
我们来看看这件铜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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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成王·“王来奠新邑”铜鼎 传1940年扶风县任家村窖藏出土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铭文拓片资料
铜鼎的样式属于商末周初十分常见的分档鼎,桃圆形器口,双立耳,三柱足,底部作分档状,通体光素无纹。
内壁一侧有铭文4行,原本应有29字,其中后3行顶部第一字缺铸,实存26字,其文(宽释)曰:
癸卯,王来奠新邑。□旬有四日丁卯,□自新邑于柬,王□贝十朋,用作宝彝。
第2行第一字仅存下笔画,根据历日“癸卯”与“丁卯”的日期差距,可以判断为“二”字;按照铭文体例推测,第3行缺失的第一字当为“王”,第4行缺失的第一字当为“赏”或“赐”。因此,铜鼎铭文可以补全为:
癸卯,王来奠新邑。二旬有四日丁卯,王自新邑于柬,王赏贝十朋,用作宝彝。
“新邑”,即武王选址、周公与成王营建的东都成周,其名见于《尚书·康诰》:
惟三月哉生魄, 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康诰》明言,“新大邑”在“东国洛”,为周公所营建,即位于洛阳的成周城无疑。由此可知,鼎铭中的“王”显然是周成王,此鼎可以定为成王时的标准器。
“奠”,甲骨、金文字形作双手捧酒尊之形,《说文》谓“奠,置祭”也,本义是以美酒行祭的仪式;“奠”亦可训为“定”,《尚书·盘庚》谓“盘庚既迁,奠厥攸居”,即“商王盘庚迁都于殷,安定下百官、万民的居所”。
这两种含义在鼎铭中可以兼顾:“王来奠新邑”即《左传》宣公三年之“成王定鼎于郏鄏”、《吕氏春秋·恃君览》之“成王之定成周”,可以直接理解为“成王前来安定成周新邑百官、万民的居所”;新邑落成必设奠酒于先王的祭仪,此“奠”亦可理解为成王定成周时举行的祭祀仪式。
“王来奠新邑”发生的时间在癸卯日,查六十甲子表,从癸卯日以后的甲辰日开始数第二十四天正好是丁卯日,一旬为十日,是以鼎铭可以补全为“二旬有四日丁卯”。从鼎铭可知,成王在新邑待了二十四天,随即从新邑前往“柬”地。
“柬”,是商末周初金文中频繁出现的一个地名,于省吾先生考证其即传世文献中的“管”地,非常可信。“柬”与“管”所从之声符“官”,古音皆在见母元部,读音完全一致,可以通转,今天从“官”得声的“菅”字还保留了与“柬”相同的读音。
管地即周初“三监”之一管叔之封邑,在今郑州市西北。成王在新邑(洛阳)待了二十四天后,向东边出发前往管邑(郑州),地理上也是很符合逻辑的。
此器的作器者是谁,铭文中没有说明,应当是成王身边的近臣,在“奠新邑”与“自新邑于柬(管)”的过程中立了功,因而得到成王赏赐海贝十朋,并且以之制作了这件铜鼎。贝十朋在周初是比较大的一笔赏赐(不少精美商末铜器的器主受赐仅为贝二朋、贝五朋),而“王来奠新邑”鼎是一件很普通的素器,可见作器者并未使用全部赏赐来制作这件铜鼎。
有的研究者将“柬”当作是作器者之名,因而称这件铜鼎为“柬鼎”,显然是错误的。“王自新邑于柬”,从句子的格式上来看,“柬”与“新邑”就应同为地名;且“柬”这一地名屡见于商末周初铜器,根本无须另立他说。
至于“王来奠新邑”的时间具体发生在成王时的哪一年,王占奎先生在《何尊铭文的释读与营建成周的纪年问题》一文中作过考证。王先生认为,《尚书·洛诰》末尾记载的“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之事发生在成王七年十二月,其说可信;以干支推之,“王来奠新邑”鼎铭中的“癸卯”当在成王七年九月,“丁卯”在成王七年十月,这个证据就略嫌不足,只能视为一种猜测。
实际上,成周新邑开始营建的时间是确定的,即《尚书·召诰》、《尚书·多士》、何尊、毛尊、毛卣、周甲戌方鼎、德方鼎铭文所叙的成王五年三月至四月;《尚书·洛诰》末尾所叙“王在新邑烝,祭岁”的成王七年十二月则是新邑落成后的一次岁祭,可知最迟在成王七年岁末,新邑的营建已经初步完成。
至于新邑落成、成王行奠的具体时间,当在成王五年至七年之间,而“王来奠新邑”鼎铭中的“癸卯”与“丁卯”并无其他历日信息;成王五年至七年间这两个历日出现的次数很多,在没有其他信息佐证的情况下,不宜直接将其定在距离《洛诰》成王七年十二月戊辰最近的成王七年九月癸卯与十月丁卯。
先秦文献中关于“成王定成周”的具体情形,在上引《吕氏春秋·恃君览》中有所记载:
南宫括对曰:“宽少者,弗识也。君独不闻成王之定成周之说乎?其辞曰:‘惟余一人,营居于成周;惟余一人,有善易得而见也,有不善易得而诛也。’故曰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古之道也。”
此南宫括非周初“文王四友”之南宫括,而是春秋时孔子弟子南宫适,字子容,《论语》中多称其为“南容”。南宫适在答鲁缪公问时,引述了周成王在“定成周”时宣讲的一段祭辞,这是传世文献中唯一保留下来的、关于“成王定成周”的历史信息。
“王来奠新邑”铜鼎的面世,则为我们提供了“成王定成周”事件发生的历日、用时与行程,虽为艺术价值不高的素器,但其珍贵程度无论怎样形容,都是不过分的。
以上即是本期文章的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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