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周敏,我喊她敏敏,喊了快三十年。
我们俩是初中同桌,她坐靠墙那排,我坐外边。她数学好,我英语好,俩人互相抄作业抄出来的交情。那时候她扎俩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下课从课桌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嚼着分我一半。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上个月我提了袋橘子和两盒纯牛奶去看她,按了三遍门铃没人应。我趴猫眼上喊:“敏敏,是我。”里头磨蹭半天才开锁。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让我进去,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穿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垮的。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屋里跟黄昏似的,茶几上摆着半碗泡面,汤都凉了凝了层油膜。
电视开着,播着个什么家庭剧,吵吵嚷嚷的,她也没在看,就那么放着听响儿。
我放下东西,伸手去拉窗帘,她一把按住我手腕:“别拉,刺眼。”
“你这屋里一股霉味儿,开窗通通风。”我说。
她松开手,缩回沙发上,抱个靠枕窝在那儿,下巴搁膝盖上:“懒得动。”
我硬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刷地照进来,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下。茶几底下横七竖八摞着外卖盒子,垃圾桶满了也没倒,几只小飞虫绕着果核打转。
我憋着气没吭声,先去厨房把碗洗了,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都锈了。打开冰箱,里头除了几瓶矿泉水,就一盒过期的酸奶和一袋蔫了的青菜。冷冻层空空荡荡。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敏敏二十来岁那会儿,是我们那圈人里最能折腾的。干过销售,跑过保险,后来自己开了个服装店,进货发货全是她一个人。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风风火火的,脚上蹬着高跟鞋能追着公交车跑半条街。
那时候追她的人不少,有个开餐馆的胖子,天天给她送午饭。还有个当老师的,瘦高个,斯斯文文,写过好几封情书。敏敏都谈过,也都没成。
有一回喝多了她跟我说:“我这人吧,太要强,受不了别人管我。他们一个个都想让我别开店了,回家相夫教子,凭啥?”
我说那你就找个不让你关店的呗。
她笑:“哪有那么合适的。”
后来她父母前后脚走了,先是她爸,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四个月。她妈受不了打击,第二年脑梗,走得更急。敏敏那阵子瘦了一大圈,店也关了,窝在家里仨月没出门。我去看她,她坐在她妈生前躺的那张藤椅上发呆,手里攥着她爸的收音机。
“朝霞,我成孤儿了。”她说了这么一句,没哭,就眼睛直愣愣的。
那之后她又试着振作过一阵,去了一家房产中介上班,还学人家炒股。股票亏了些钱,她也没多在意,说就当买了个教训。可整个人那股劲泄了,再也提不上来。
四十二岁那年,有个离了婚的男的追她,条件还行,在银行上班,闺女跟了前妻。敏静跟他处了半年,后来那男的说想跟她领证,让她把房子卖了,搬过去跟他住。敏敏没同意,俩人掰了。
我问她为啥,她说:“我爸妈的东西,我一样不想动。再说了,他那个人什么事都要做主,我住过去还能有自己吗?”
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
她顿了顿:“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最可怕。
我坐她旁边,把橘子剥开递给她一瓣。她接过去塞嘴里,慢慢嚼着,眼睛还是盯着电视机,里头女主正哭天抹泪的。
“你中午就吃泡面?”我问。
“不想做。”
“我给你煮碗面,打俩鸡蛋。”
“别麻烦了,我不饿。”
我没听她的,去厨房翻了翻,找着挂面,又下楼买了把青菜和几个鸡蛋。烧水、下面、卧鸡蛋、撒青菜,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她坐餐桌前,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热气扑她脸上,眼角有点润。
“咸不咸?”我问。
她摇头,闷头吃。吃完把碗推过来,说了句:“还是你煮的面好吃。”
我心里一酸,嘴上骂她:“好吃你不叫我?天天憋屋里,电话也不打一个。”
她不吱声,抽了张纸巾擦嘴。
我跟她商量:“明天周末,我开车带你去郊区转转,听说那片的桃花开了。”
她摇头:“人多,不想挤。”
“那咱去早点儿,赶没人时候。”
“再说吧。”
又是“再说”。上回她说再说,是三个月前。上上回是半年。
我知道她不是懒,她是心里那盏灯灭了,照不亮前面的路。父母不在了,没有老公孩子,没有个牵着她往前走的人。白天黑夜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又不知道该干啥。
她手机里除了外卖软件和几个新闻APP,连个常聊天的群都没有。以前那些朋友,结婚的结婚,带娃的带娃,偶尔约她出来,她推两次三次,人家也就不叫了。
人跟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你不伸手,别人够不着你。
我下午走的时候,她把那半拉窗帘又拉上了。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她又窝进沙发里,抱着靠枕,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映她脸上。
“敏敏,我下礼拜还来。”
“嗯。”
“你手机别静音,我打你得接。”
“知道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广场,一群大妈在跳扇子舞,红红绿绿的。旁边长椅上坐个老头,安安静静看,手里牵了条小白狗。再往前是小学门口,家长们扎堆等着接孩子,叽叽喳喳聊着补习班和期末考试。
这世上热热闹闹的,可她把自己关在外面了。
我回家跟我老公说起敏敏,他叹口气:“她这样下去不行,要不你劝她养个猫啊狗啊的,有个活物陪着也好。”
我说她连自己都懒得管,还能管猫狗?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我还是抱了盆绿萝去找她。我把绿萝放她阳台上,说:“这花好养,不用天天浇水,你看着它,长出新叶子了你就给我拍张照。”
她瞅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三天,她还真发了张照片过来,新冒了片嫩叶子,卷着边儿,水灵灵的。我在那头鼻子一酸,回了个大拇指。
又过了几天,她主动给我打电话:“朝霞,面吃完了,你再带点挂面来。”
我骑上车就去了。
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干。我想着待会儿得拉她去楼下晒晒太阳,哪怕就十分钟。还得跟她说,下个月我生日,让她陪我挑件衣服,我眼光不行,非她不可。
人总得有个由头,才愿意从壳里探出头来。
她不是不想出来,是缺个拉她一把的人。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拉她这一把,我拉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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