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重塑终身学习：一场回归“人”的深刻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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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在线学习》主笔 何曼

全面构建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是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任务。5月27日，以“提升终身学习服务品质”为主题的2026（第五届）终身学习成果交流会在四川成都召开。来自教育行政部门、普通高校、开放大学、职业院校、行业企业的近500位嘉宾与会。会议集中展示了中国推进学习型社会建设中的前沿思考与扎实行动。从开放大学、高校继续教育的战略转型，到公共服务共同体的构建，再到教师数字素养的深度重塑，所有探索最终汇聚为一个朴素的共识：技术是手段，人是目的。

本期封面专题旨在凝聚会议成果、凝练行业智慧，传播终身教育体系建设中可推广、可复制的经验，剖析问题、启迪思考，探寻提升终身学习服务品质的新路径。

主稿

数字化重塑终身学习：一场回归“人”的深刻变革

当人口老龄化与数字化浪潮交汇，当人工智能重塑千行百业，当乡村振兴的国家战略对人力资源开发提出新的要求……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出水面：在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如何构建一个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让全体社会成员，即不同年龄、职业和背景的人，都能在学习中获得发展，实现自身价值？这不仅是教育问题，更是关乎社会公平、经济活力与文明进步的时代命题。

在此背景下，以“提升终身学习服务品质”为主题的2026（第五届）终身学习成果交流会在成都举办。会议密集输出权威调研数据、前沿研判与地方实践，清晰传递出两大关键信号：终身教育已不再是阶段性学校教育的补充，而正在成为支撑个体全生命周期发展、赋能产业升级、应对人口老龄化、服务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础性工程。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 从“规模扩张”走向“内涵提升”，从 “标准化供给”迈向“个性化服务”，已成为全行业的共识与行动方向。

2026（第五届）终身学习成果交流会现场

黄金十年与供需错配：

重新认识终身学习的真实需求

“未来十年，是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黄金十年，也是继续教育的黄金十年。”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教授别敦荣以翔实的人口数据为本次会议奠定了重要的时代坐标。

我国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将在2032年前后达到峰值，随后逐步回落。这意味着，从现在到2035年，是我国高等教育规模持续扩张的一个特殊时期。根据教育强国建设目标值，到2035年全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70%以上，高等教育总规模可能达到6000万人左右。未来十年，全国新增高校毕业生将达1.3亿人以上，他们进入社会各行各业后，不仅壮大了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从业人员数量，而且会更直接地催生在职培训的新需要。

然而，数字背后隐藏着更为复杂的结构性矛盾。别敦荣援引国家统计局数据指出，目前我国社会职业从业人员中，高中及以下学历者仍占74.3%。即便在单位负责人群体中，也有51.6%未接受过大学教育；在专业技术人员中，仍有18.7%没有大学学历，而从事制造业的人员中，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仅占9.5%。

“这些人群的学历水平，实际上主导了整个社会从业人员的受教育水平。”别敦荣认为，未来十年继续教育面临两大并行任务：一是对未接受高等教育的庞大人群继续开展学历补偿教育；二是为已接受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提供高端的在职培训和发展支持。“受教育水平越高，继续教育的意愿越强烈，”别敦荣说，“十年后，高等继续教育将迎来充分发展的时期。”

四川开放大学校长罗晓东从另一个侧面揭示了供需错配的严峻现实：一方面，大量大学毕业生面临“慢就业”“缓就业”的困境；另一方面，大量新兴行业、新型岗位人才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2023年发布的《新就业形势下中国新职业青年发展报告》显示，我国20种新兴职业缺口达1.2亿人。而2026年AI岗位量同比增长8.7倍，其中具身智能岗位激增15倍。“大量岗位找不到人，大量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此时，终身教育在哪里？开放大学在哪里？”罗晓东的发问直击痛点。

国家开放大学副校长冯立国系统阐述了成人终身学习的真实需求结构。他将成人学习内容概括为三个方面：职业发展所需的知识技能，如岗位能力提升、新技术应用；高品质生活所需的知识技能，如主动健康、财富管理；支撑全面发展的综合素养，如沟通表达、数智技术应用和人文素养。冯立国特别强调，成人学习面临时间碎片化、需求差异化等现实困难，公共服务不能只提供资源，还要提供学习咨询、路径设计、过程指导等系统性支持服务。

从“独唱”到“大合唱”：

构建终身学习公共服务共同体

提升终身学习服务品质，仅靠教育部门远远不够。常州工学院终身教育研究所所长张志欣提出的“终身学习公共服务共同体”概念，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新范式。

张志欣认为，当前终身学习公共服务面临资源分散、供需错配、协同不足、数字鸿沟等困境。“如果单纯依靠平台扩张或服务网点增加，无法满足品质提升的需求。”她介绍，这一共同体是“政府主导、教育牵头、多元主体共建共治共享的新型治理生态”，其核心目标是，聚焦学习资源分散、服务体验割裂等痛点，优化供给体系，提升服务品质。

从政策导向看，从“构建灵活开放的终身教育体系”到“政府统筹、教育牵头、部门协同、社会参与”的推进机制，再到“构建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政策话语已从“体系建构”转向“生态建设”。从价值逻辑看，终身学习公共服务正从“福利供给”转向“权能增益”与“价值共创”。因此，要通过全周期响应学习需求、全要素整合学习资源、全领域贯通学习内容、全主体协同学习供给，推动公共服务从“供给导向”向“需求导向”系统性变革。

如何让共同体落地？张志欣提出四条路径：凝聚共识，将共同体理念纳入地区规划和专项政策；创新协同机制，打通学习成果认证、资源统筹、多元投入、以学习者为中心的评价等环节；强化技术赋能，构建五级贯通的数字化基础设施，推动适老化、无障碍化改造；推动治理融合，将学习中心与基层治理体系深度融合，服务产业升级、乡村振兴等区域战略。

金融资本跨界入局，则是共同体落地的重要市场化补充力量。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养老金融部系统推动团队处长卢海洋从养老金融视角，详解金融机构赋能终身学习的落地路径。我国老年人口规模庞大且持续增长，“三人行必有一老人”。中国工商银行服务着数以亿计的老年客户，管理着庞大的老年金融资产。“老年人时间有富裕、经济有保障，想学、愿学、乐学的需求比以往更加旺盛。”

卢海洋提出，养老金融必须融入老年人的日常生活场景，学习场景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场景之一。中国工商银行已在全国打造近万家养老金融特色网点，配备适老设施和专业养老顾问；下一步将持续加强养老金融生态圈建设，共同探索成立老年人专班，开发精品课程，共建线上智慧平台，提供一站式综合金融服务，让银行网点成为老年人家门口的“银发课堂”。

从“边缘”到“主力”：

开放大学的战略转型与价值重塑

在终身学习公共服务生态中，开放大学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罗晓东直言开放大学面临的尴尬处境：“终身教育很长一段时间是‘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其主体的面向在职人口的继续教育，缺乏充分的系统性制度安排；缺少高质量产品供给，基本处于自发、零散、弱势、边缘状态。”这种现实直接影响了终身教育质量和社会认可度。究其原因，罗晓东认为，根本上在于没有真正把握学习者的根本需求：提升职业能力、拓展发展空间、实现人生跃迁。他提出，开放大学必须实现从“边缘补充”向“战略支柱”的转型跃升。开放大学的价值不在于发什么文凭，而在于是否真正满足了学习者的真实发展需求。“我们的办学目标要从‘授人以鱼’转向‘授人以渔’，主攻方向要向提升学习者发展能力转变。”

在具体路径上，罗晓东提出，开放大学应聚焦职龄人口这一核心服务对象。数据显示，四川开放大学2026年的新生结构中，20—50岁的中青年群体占据绝大多数，分别对应职业起步期、上升期、拓展期和成熟期。“不同职龄段的职业发展需求可能大不相同，需要的教育产品亦有很大不同。问题不是市场不够大，而是我们没有真正分析、开发职龄人口的发展需求。”

冯立国认为，贯彻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关于“优化终身学习公共服务，完善国家开放大学体系”的要求，开放大学应在三个方面持续发力：一是加大优质学习项目研发力度，建设产业人才需求与个人学习需求动态跟踪系统，优化专业结构及课程体系，拓展微专业、微证书和培训项目，推进基于AI的敏捷开发模式；二是加快数智赋能学习支持服务，完善AI智能基座，构建“教师—学生—智能体”协同范式；三是创新终身学习服务网络体系建设机制，主动与地方政府、高校、行业企业、社区组织、养老机构等加强协同合作，把优质教育资源送到群众身边。

冯立国特别强调，终身教育办学和服务机构，应充分依托学分银行，积极探索零散化学习成果的系统性记录、认证、积累与转换，推动高等学历继续教育与职业技能培训、家庭教育、社区教育、老年教育有效衔接，打通学习、认可、发展的价值链，构建学历教育和非学历教育互为蓄水池的有效模式。

教师何为：

数字化学习进入“攻坚期”

当开放大学的战略转型与公共服务共同体的构建勾勒出终身学习服务的“骨架”，谁来完成“最后一公里”的“供血”？答案是教师。提升终身学习服务品质，教师队伍的数字素养成为关键变量。本次会议上，《教师数字化学习报告（2025）》正式发布，系统呈现了高等教育、职业教育、基础教育、学前教育四个领域教师数字化学习的真实图景。

报告领衔专家、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汪琼指出，教师数字化学习的主要渠道依然是国家和省市智慧教育平台，这说明平台建设投资对教育体系发展具有重要价值。从学习形式看，有组织的培训研修仍占首位，但一个显著变化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已成为教师数字化学习的上升通道。“我相信今年再做调查，这个通道的排序可能会超过过去的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汪琼说。她特别提到，针对过去教师反映的“学校装备不足”“精准内容获取困难”等问题，生成式AI正在提供新的解决途径，这从数百个案例中得到了印证。

报告进一步呈现了不同教育领域的数字化学习图景。高等教育领域，近七成高校教师已将AI大模型作为日常学习工具，超半数用于辅助教学。AI正从新技术演变为教师学习、备课、教学和专业发展的“新伙伴”，积极行动型教师已近半数。但报告同时指出，AI应用已从“会不会用”迈入“能不能用深、用好、用出价值”的新阶段。职业教育领域，数字化进入系统集成、全面深化的新阶段。研究发现，AIGC应用呈现“高认同、低应用”特征：基础技能扎实，但高阶融合不足，不同专业教师对领域内AIGC应用感到困惑。为此，报告提出应以“能力图谱”精准对接产业岗位需求，用职业教育垂直大模型赋能教学、实训与资源创新。

基础教育领域的变化最为剧烈。生成式人工智能已在一线普及，但大多数应用侧重技术层面，对教育的深层次内涵式重构严重匮乏。亟须从工具使用走向人机共创，通过区域联动、校本扎根，构建高效协同的虚拟教研共同体，让“数字画像”精准诊断、“智能学伴”个性支持，助力教师实现内涵式发展。学前教育领域，超八成教师主动使用AI，其中三成已深度融合。智能平台让幼儿行为“被看见、被听见、被读懂”，推动教育从经验走向循证。同时，报告强调“守护”主题：“守护不是把孩子关进数字真空，而是让他们从生活感知真实世界、拥抱游戏童年。”

报告揭示了当前教师数字化学习的三大难题：个性化数字资源快速精准获取困难；GAI应用广泛但深度不足；数智工具与实际教学场景适配度欠缺。对此，报告提出分层建议：政府层面应优化数字资源精准供给，关注区域、学校及群体差异，防止新数字鸿沟扩大；学校层面应压实设施保障责任，聚焦微观教学创新；教师层面应提升协同教研能力，从独行走向众行，从会教走向慧教。

教育的温度：

让技术回归人的尺度

教育数字化的高阶形态，不是更快的网络、更聪明的算法，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获得“被看见”的可能。无论是偏远山区的青年、流水线上的工人，还是退休后重拾画笔的老人，终身学习体系的真正成色，取决于它能否为这些具体而鲜活的生命提供向上的阶梯。这或许就是“提升终身学习服务品质”最深刻的含义：让技术回归工具的本分，让教育回归人的尺度。当学习真正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每一个人都能在数字化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成长坐标。

本次会议在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中国成人教育协会指导下，由《中国远程教育》杂志社主办，四川开放大学承办，《现代远程教育研究》杂志社、四川开放大学教育数字化与终身学习研究中心、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行协办。

来源丨《在线学习》杂志 2026年6月刊（总第1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