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怀不上孩子的“妈妈”
第一次见到小雨是2016年,我作为志愿者去给福利院的孩子送绘本。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走廊划成一格一格,很梦幻。
我边走边看窗外做游戏的小朋友,突然有人拽住我的衣角,我低头一看,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瘦瘦的,扎着羊角辫,仰着脸看我,一双眼睛像浸在清水中的黑葡萄,清澈透亮。
“妈妈!”女孩脆生生地叫,我愣住了。工作人员燕子赶紧过来拉开她,压低声音道:“苏老师对不起,小雨这孩子脑子有点儿问题……她见谁都叫妈妈,唉!”小雨怯怯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直望着我。我走出很远,她还站在那里。
那天回去,我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和那声“妈妈”,扰得我一夜未眠。我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像糯米团子一样扑到我怀里叫“妈妈”。可惜,一年年盼,一年年失望。
我和老周是相亲认识的。他大高个儿,人实诚,工资全交,对我体贴,无不良嗜好。第一次上门见父母,婆婆就探照灯似的把我上下扫了几遍,一脸欢喜:“嗯,屁股大,好生养!”换来老周难堪又无奈地一瞪。我后来纠结了好久,还是被老周打动,嫁了。
婚后一年,我肚子没动静,婆婆开始嘀咕:“是不是有啥毛病?”想到自己一直月经不调,我有点儿心虚。老周忙打岔:“妈,我们还年轻,想先玩几年,你就别管了。”第三年,我还没怀上,婆婆脸色不太好看,托亲友找偏方,带我找名医开药,苦汤药把我喝出一身药味来。老周劝阻,婆婆就一顿责骂。
到了第五年,婆婆的眼神几乎淬了毒,把我定义为“断周家香火的恶婆娘”。我默默跑医院,抽血、B超、输卵管造影……疼得在检查床上捏紧拳头。最后医生告诉我没问题,要老周去查查。
我哭了好久,为自己的愚昧,为这几年遭的罪,也为和老周的感情。我把医生的话转达给老周,他摇头:“我壮得像头牛,有什么可查的?!”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真查出问题,他妈得疯。那以后,他对我更好了,我也什么都不提。
02
她开始只叫我“妈妈”
周末,我带了糖果去看小雨。燕子叹息说,小雨两岁就被遗弃在火车站广场,警察送过来时,她身上仅有一张写着出生年月的字条。燕子指了指头,说:“她有轻度智力发育迟缓,不是很严重,就是反应和学东西有点儿慢。这孩子命苦,要是脑子好使,早被人领养了。”
我在活动室里找到小雨。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搭积木,搭得东倒西歪,不理旁边孩子的追逐打闹。我走过去蹲下来,她抬头看了看我,突然笑了:“妈妈!”我的心颤了一下。那天下午,我陪她搭了两个小时积木。她不怎么说话,偶尔蹦出几个词也含糊不清,但眼睛一直弯成月牙。
分别时,小雨拽着我的衣角不放。燕子好不容易把她的手掰开,她站在门口无声地哭,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走出大门,眼泪也下来了。
那以后,我去福利院更勤了。老周不吭声,婆婆跳脚骂:“听说那地方的孩子都有毛病,还是少去为好,晦气!”我没理她,依旧每周去看小雨。我们越发熟悉了,她还是追着我叫妈妈。燕子说,她现在只叫我“妈妈”,不叫别人了。我心里一软,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结婚第七年,老周在学校体检中查出点儿问题,我陪他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拿着结果告诉我们没事,但老周有先天性弱精症,治不了。我呆了好久才拉着像做错事等着受罚的老周,说:“走,我们回家。”路上,我跟老周说想收养小雨。老周急了:“我妈不会同意的。”我看着他:“那是你妈,你去做工作。这孩子,我养定了。”
果然,婆婆反应激烈:“领养个傻子?你们还嫌不够丢人吗?我们周家三代单传,你们不生孩子,还领养个有毛病的,叫我怎么去见你爸?”她“呜呜咽咽”地哭骂,涕泗横流。
老周小心翼翼劝,婆婆一嗓子吼回去:“你还有脸说话?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受这个气?”他的脸由红转白再转灰,深深地垂下头。我走过去说:“妈,我们只是告诉你一声,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领养手续很麻烦,跑各个机关,填表,盖章。还有工作人员来做家庭评估,看了房子,问了收入,又说小雨这智力水平需要更多耐心和照顾,问我能不能接受、丈夫同不同意,得到肯定答复后才签字。2018年秋,小雨正式成了我的女儿,婆婆也因此不再登门。
03
收养个“傻子”当女儿
因遗弃有了应激反应,小雨对新环境很抗拒,晚上不睡觉,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眼泪无声滚落,像受惊的小兽。老周手足无措,我整晚坐在床边陪着她,直到她哭累了,趴在我腿上睡着。这样熬了半个月,她慢慢会让我抱,会对我和老周笑。
有天早上醒来,她趴在床头,看着我叫“妈妈”,转头又冲老周叫“爸爸”。那是她来家里后第一次叫我们。我和老周百转千回地“哎”了一声,都红了眼眶。
9月,我送小雨去上学,老师担心她跟不上学习进度。我笑:“没事的,能跟多少是多少吧。”果然,小雨拼音全不会,数学更别提,10以内的加减法,教了两个月还犯迷糊。一道题讲几十遍,她点点头说会了,第二天又忘了。老周着急,嗓门不由得就大了。小雨缩着脖子,眼泪汪汪的。我瞪老周一眼,看他讪讪的,小雨又挂着眼泪笑。
小雨爱画画,一画就是一两小时,但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乱七八糟。有一回她送了幅画给我,说是“妈妈”。我看了半天,那两个奇奇怪怪的圈圈是眼睛?那两条扭成波浪的线是胳膊?实在不像个人。但她说是就是吧,我把画贴在了冰箱上,贴了三年。
2021年,婆婆因脑梗引发半身不遂,我们把她接回家照顾。病了的婆婆脾气更大,稍不如意就骂老周没出息,骂我生不出孩子,骂小雨是个傻子……很难听。我和老周都当没听见。
有一次她骂得正起劲,小雨倒了杯水送到床边说:“奶奶,喝水。”婆婆一愣,好久才颤巍巍接过水喝了一口。小雨笑着跑了出去,婆婆端着杯子,突然安静下来。
2022年,小雨拿回她人生中第一张奖状——“劳动积极分子”。她把奖状举到我跟前,眼睛亮亮的。我抱起她转圈儿,她“咯咯”笑,老周也看着她笑。晚上我听到婆婆跟老周说:“小雨,其实也挺好。”我听着,鼻子有点儿酸。
小雨今年15岁了,学习还是跟不上,但字写得工整;会帮我洗碗拖地,会画“妈妈”,比以前画得像一点儿,起码能看出来是个女的。她每晚都要跟我睡,搂着她柔软的背,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原来老天爷把我的孩子放在那个阳光很好的走廊里,等着我去遇见。
初见那天她叫我“妈妈”,我没敢应;现在我想告诉她——小雨,妈妈在,一直都在。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6月下
原标题:那声“妈妈”,是我此生最美的遇见
文:王元辉
编辑:安妮
一审:王云峰
二审:李津
三审:赵海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