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今年五十二岁,结婚二十八年。家里的房子写我的名字,两辆车也写我的名字。韩明华连一张银行卡都不让我去办,说是怕我累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喜欢摸着我的手腕,指腹从腕骨滑到掌心,很轻地捏一下。我们结婚第二年他就这样,习惯了。
邻居周姨说你们家老韩真是个少有的好人。我说嗯,他是不错。
晚上我在厨房煮粥,手边放着一本《景德镇瓷艺考》,翻到第三十八页,讲的是青花釉里红的窑变。我这一辈子没上过班,但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瓷器。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挂盘,是我从地摊上淘来的,赝品,但纹路烧得漂亮。韩明华回家看见我把盘子泡在水池里刷,皱了皱眉。
我让你别做家务,你怎么总不听。
我说泡一会,冲干净就放回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周五晚上有个饭局,你收拾一下跟我去。
我说哪个饭局。
他说公司新来的总监,姓孟,之前在南方做建材,最近调到这边。他想见见家属。
我拿抹布把盘子沿擦干,说好。
他转身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很长一声。我盯着那两只盘子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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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五下午我换了一条墨绿色长裙。这条裙子是韩明华前年出差带回来的,吊牌还挂着的时候他让我试,说显白。我穿上照镜子,觉得领口太低,他说不高,正好。
孟总监订的包厢在静安里的一家私房菜,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消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旧表。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嫂子好。
坐下來以后他倒了三杯茶,说韩总说过很多次嫂子贤惠,今天一见果然。
我笑了笑,没接话。韩明华在桌下踢了我一下,示意我说话。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孟总监爱吃辣吗。
他说吃一点。
菜上得很快,话不多。饭桌上韩明华聊的都是行业里的事,我听不太懂,自顾自挑一盘花生米里的花椒。孟总监忽然说,嫂子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看看书。
他说什么书。
我说瓷器类的,随便翻翻。
他停了一下,说以前在南方也见过人收藏瓷器,收了一屋子,后来发现全是仿的。
我说仿的也好看,只要自己喜欢。
韩明华又踢了我一脚,这回用力了些。我不再说话,低头数米饭里的黑芝麻。孟总监也没再问,转向韩明华聊起什么密度板采购的事。
回家路上韩明华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说你以后少提你看书的事。
我说怎么了。
他说人家跟你客气,你倒当真了。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闪过去,说好啊。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想起一件旧事。十年前韩明华的弟弟生意失败,跑来我家借钱。韩明华当着我的面说房子是我老婆的名字,她点头才行。他弟看向我,我点了点头。这事后来被韩明华跟他妈讲了好几次,说他老婆从来不管钱,却从来不计较。
他可能忘了我点头之前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在一起二十八年,他给别人讲的都是我的好话。可那些好话像个玻璃罩子,罩得我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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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早上我接到老母亲电话。她八十多了,在望江小区一个人住,耳朵不太好使,声音很大。她说小芬啊你三舅的女儿下个月结婚,你要不要来。
我说去。
她说你带上明华。
我说他忙,不一定有空。
她说忙什么忙,结婚是大事。你叫他请个假。
我嘴上应着说好,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很久。韩明华在书房打电话,门虚掩着。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小媛这周不过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耐心。
我在门外站了一下,然后走回厨房,拿了两只碗出来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他打完电话出来,站在阳台门口说刚才谁打来的。
我说我妈,我表妹下个月结婚。
他说我不一定有空。
我说我猜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回书房关了门。我洗碗的时候反复洗同一只碗,洗得指尖发皱才放下来。我那会儿想的是,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态度,跟挂我电话时的话差不多。忙。一定有空的。有空就去。
不是第一次了,可今天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格外实。以前外面聚餐他总带我,最近一年他开始不带了。问起来就说生意上的饭局,都是喝酒的人,你去不合适。
我信了半年,现在突然有点不敢信。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留心了,起初只是看一眼手机亮起时屏幕上的消息预览。他回消息快,别人发来他几秒钟就回过去,手指翻飞。我坐旁边剥橘子,看他把手机侧了侧。
我说你最近挺忙。
他说嗯。
半夜两点我醒来,他没在被窝里。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一句“别哭,我会安排”。
我没走出去,转身回屋躺下。他回床的时候我装睡,呼吸放得很均匀。他碰了碰我的肩膀,我没动。过了一会他又碰了碰,然后没了声响。
窗外有猫叫,叫了很久很久。
他以前也会在半夜跟我说一些话,这几年不说了。他以为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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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二下午他发消息说晚归。我回了一个好,在客厅坐了一阵,翻出他的西装外套准备拿去干洗店。手伸进口袋掏东西的时候摸到一个硬壳小本子。
不厚,封面是黑色仿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本来没打算翻。但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那种自助照相亭拍的大头贴。照片上韩明华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烫卷发,穿一件红色针织衫。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嘴边沾着冰淇淋。
韩明华的嘴角也咧着。我很多年没见过他笑得那么自在,跟我拍照的时候他总是抿着嘴,说拍出来显严肃。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窗外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我慢慢把照片放回小本子里,把本子放回口袋,把西装原样挂回柜子里。
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看电视,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两个女人为了一间铺子吵得面红耳赤。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没睡午觉?
我说上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菜。
嗯。他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电视上调解完了,主持人对着镜头总结什么家和万事兴。我关了电视,去阳台上站了一下。对面楼好多窗户亮着灯,有一家人在阳台吃饭,小孩跑来跑去。
我想起二十八年前韩明华跟我求婚的时候,在云栖路的一个小公园里。他兜里揣着一枚银戒指,不是金的,他说多的钱他攒了以后更好的。那天风很大,他戒指拿出来手有点抖,套在我无名指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笑了一秒钟才套到底。那枚戒指我后来一直戴着,直到前几年发福摘不下来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爱我才不肯让我做家务。
现在我搞不明白了。
他到底是心疼我,还是不让我碰他那些心?
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湿毛巾,扯不出来,拧不干。
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那他自己呢,他在哪里过的日子才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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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约了孟总监喝茶。
是那天他饭局结束的时候主动加的我微信,说嫂子以后有空聊。我只当他客气,现在是我想找他了。我约他在一家茶馆,他准时到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坐下把纸袋推给我,说前阵子在古玩城看到一只笔洗,觉得你会喜欢。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民国仿宋的影青笔洗,釉面温润,底部有一道细小开片。我摸了一下,说多少钱。
他说嫂子别谈钱,小东西。
我放下笔洗,说孟总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正在倒茶,手一顿,茶沫子浮在上面。他说你问。
我说韩明华在南方那几年,是不是另外有家室。
他没立刻回答,把茶倒完,推了一杯到我面前。自己端起那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抿了一口。过了很久他说,嫂子,你觉得我跟老韩关系怎么样。
我说他带你见过我,总归不差。
他说他带我见的场合,都是他想让我见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嫂子,老韩在南方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那边待了四年,回来以后隔三差五还在跑那边。
我说隔三差五去出差。
他说主要那人还在那边。
我把笔洗翻过来,指尖沿着那道开片划了一圈。我说你知道他们有个女儿吗。
他说不知道,但猜到了。
我把笔洗放回纸袋里,说谢谢你。
他说嫂子,你别想太多。老韩对你其实很看重的,他跟我说过好几回,说房子车子全写的你的名字,他在外头什么都不留。
我笑了一下。
我说是啊,他把自己干干净净地留在外头,把房子车子留给我。他这些年挣的钱都交给我管,账上一分不少,每个月准时打进来。你说他是愧疚,还是做好了准备哪天我好拿着这一切走人,他就什么都不用分给我了。
孟总监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说他算得真精啊。写我名字,家里都当他好男人。我自己拿着这些,反而成了他的挡箭牌。
孟总监没说话。窗外有人卖糖葫芦,吆喝声长长短短的。我拎着纸袋站起来,说孟总监你还没吃饭吧,对面那家面馆不错。
他看着我,说嫂子你真沉得住气。
我说练了二十八年了。
出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韩明华发来的,问我晚上吃什么。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那会儿我想起来一件事。那年我们结婚十周年,韩明华带我去邻市旅游。晚上逛小镇夜市,他在一个地摊上看到一只陶瓷小马,二十块钱,他说好看,问我要不要。我嫌摆在家里落灰,说不要。他还是买了,揣在裤兜里,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问过我意见就买的东西。
现在想想,也许那天晚上,他要买的不是那匹马。
他用对我的好,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我抱着这些年的好,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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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没有找韩明华摊牌。我回了家,路上买了一把芹菜,一把空心菜,一刀五花肉。我把菜放水池里泡着,翻开那本《景德镇瓷艺考》,看到第三十八页,青花釉里红的窑变。书上写真正的窑变不是人为控制的,是火候到了,颜色自己烧出来的。
我做了红烧肉。韩明华回来的时候菜刚出锅,他换鞋进来说好香。
我说洗手吃饭。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嚼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明天少放点酱油。
他吃完饭说那笔投资谈下来了,下周可能要去一趟南方。我问他去几天。他说三天,周五走,周日晚回来。
我说好。
他刷了会儿手机就睡了。我一个人坐在茶几边上,把那两只赝品挂盘又拿出来看。盘底有一个小印章,刻着“仿元青花”三个字,字体拙拙的。
以前觉得假得明显,现在看着,倒觉得那印章做得坦荡。是仿品就明明白白写了仿品,不骗人。
韩明华这些年的好,从来没写着是仿品。
我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有没有真东西,也许有的,只是薄薄一层,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车管所,给韩明华那辆车办了过户。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你确认吗,我签了字。下午我去房产中介挂了一套房,写上售价,比市场价低了三成。中介小姑娘瞪大了眼,说姐姐你确定?
我说确定,急售。
晚上韩明华回来,看到茶几上放着车辆过户单和房产委托书,愣了很久。他没问我原因,就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
我说韩明华,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没钱没本事。是你对我好到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丈夫,然后我一个人在夜里醒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没说话。
我把那本黑色的仿皮小本子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表情像被什么事击中了,又马上收回去。
我说你闺女几岁了。
他说三岁半。
我点点头。我把那两张挂盘装进纸袋,放进我卧室的行李箱。我说这周四之前你搬出去吧。他声音低低的,说搬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你总有地方去的。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去厨房把剩下的半锅红烧肉盛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做完这些我回卧室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孟总监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笔洗我收了,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韩明华还在客厅坐着,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起身,开门,走了。门关得很轻,咔哒一下。
我闭上眼睛,想起二十八年前他求婚那天,风很大,银戒指卡住的时候,他笑了一声。那时候他是真的高兴的。后来呢,后来他高兴的时候也开始笑得像在演。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是去年买的,鸭绒的,蓬松,盖着暖。
我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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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不了他了。该还的,我也不要了。那把银钥匙,落在云栖路的老公园里,跟二十八年前那枚银戒指一样,等着谁捡起来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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