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苍南，吃那碗面

黄传会

清晨，列车抵达苍南高铁站。故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接站的朋友笑着问我：“想吃什么早点？”

我脱口而出：“面。”

“海鲜面、鱼羹面、牛肉面……想吃哪种面？”

我说：“去吃碗李国色做的面。”

朋友先是一怔，转瞬便了然于心：“明白了。”

小车出了停车场，穿过城区纵横街巷，在一处临时菜市场的门口停下。朋友说，原先的老菜市场正在翻修改造，李国色面店搬到了这里。走不多远，在密密匝匝的摊位里，一方简朴却醒目的招牌映入眼帘——“李国色矾山鲜面店”。

店门口，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忙碌着。我见过李国色的照片和短视频，就在前段时间，网上还在播放他参加2026年第一批“中国好人榜”发布仪式的视频。

我对李国色说：“国色，我这次回家乡，想尝尝你亲手做的面。”

李国色笑呵呵地说：“那太容易了，我给您做一碗地道的家乡面。”

我说：“你的一碗面，感动了那么多的老百姓!”

“我的面很普通，是我们老百姓的心善良。”

片刻，李国色为我们端来香味扑鼻的海鲜面。我尝了一口，熟悉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跳跃。

李国色一边忙着摊上的生意，一边时不时与我聊上几句。他与那位买面的老人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故事，缓缓铺展开来……

2011年早春，李国色在灵溪老街菜市场租了间小门脸，开了家面食小店，开始人生的第一次创业。那年，他24岁。

面店先是经营早点，后来慢慢改卖挂面、切面、米面、年糕等。小伙子能吃苦、讲诚信，见人总是乐呵呵的，小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有一天，李国色偶然看见一个身形瘦弱、衣衫破旧的老人在面店前徘徊，老人犹豫许久才走到摊位前，用手指了指米面。

李国色问他买多少，老人不吭声，只是摊开手掌，里面有两三枚1元的硬币。李国色瞧出老人生活困顿，为他装了一份米面，只收了1元钱。

老人隔一两天都会来买面，每次李国色就象征性地收他一两元。老人成了小店的常客，默默而来，从不开口说话，与李国色的交流全部靠眼神，李国色从眼神里知道他想吃什么。

转眼间过去了两年。一个夏日的清晨，老人先是在小店门前十几米处观望片刻，见顾客都走了，才慢慢走到摊位前，目光有些局促。李国色问他想吃什么，他指了指年糕。李国色为他装了一袋年糕。这时，老人摊开双手，一手是几枚硬币，一手攥着一张巴掌大的手绘纸片。李国色好奇地接过纸片，像是一张儿童画，上面画着一些简单图案、人物。李国色拿着纸片拧眉反复看了几遍，忽然间明白：这可能是老人自己画的，想用来换点吃的。他迟疑了一下，又回想起两年来老人的行为，感觉老人的神志似乎不是很清醒，于是，就没有点破这份笨拙的小心思。

此后，老人便常常拿着自己画的画片来店里。每次来，李国色与妻子吴春明总是笑着接过来，为他装好足够吃一两天的挂面或年糕。他们猜想老人此时心里一定是满足的。

那年冬天，苍南难得下了一场大雪。一连三四天，老人没有出现。李国色有些担心：老人病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带了些食品，一番打听，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七八里外老人住的那个村子。

推开低矮破旧的屋门，只见老人躺在床上，果然感冒了。

邻居告诉李国色，老人十几岁时，因为摔伤，脑部受损，造成智力残疾，平时由他的哥哥和侄儿照料。每月的低保补助和残疾补贴等加起来，能够保障基本生活。这些年，邻居常见他提着米面回家，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李国色在帮他。

平淡的日子流水般过着，李国色的小面店生意不温不火。

老人还是每一两天就来店里。每次李国色和妻子都会乐呵呵地假戏真做，陪老人“演戏”。夫妻俩以无声的默契、温柔的陪伴，守护着老人的尊严和体面。

李国色闲时喜欢上网，看看短视频。他觉得这件事挺有趣，于是，2020年12月的一天，老人又来店里，他就随手拍了个短视频，发到了网上。没想到被网络媒体转发。不几天，李国色有了几千个“粉丝”；一个月，“粉丝”达到1万多。

许多“粉丝”给李国色留言：“一碗面，感动千万人!”“店主帮老人9年了，不是一时的善良，是真的心中有大爱!”“原来假戏可以真做，为你的爱心点赞!”

那天，一位厦门的“粉丝”给李国色发来了100元红包，并附言：国色老弟好，你一直坚持在做这件善事，让人感动。请代我用100元钱买些榨菜等小食品，送给老人。

不断有“粉丝”给李国色发来红包，三五十元、百八十元，委托李国色给老人添置衣物、食品、日用品。

2020年12月，李国色被评为“最美苍南人”。他心里有些不安。苍南有近百万人口，自己不过是个卖面条的，却成了“最美苍南人”，这荣誉实在太高了。

当夜，儿时记忆在李国色脑海里翻涌。他幼年丧母，父亲终日在外奔波谋生，乡亲们一直关爱着他。他曾经对妻子说：“小时候，我是穿百家衣、吃百家饭长大的。这种恩情我一定要报答。”

此后，一碗面的爱心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李国色奔走乡间，帮扶孤寡老人，助学寒门子弟，帮助农户直播带货推销本地特色产品。

2022年1月7日，老人因车祸不幸去世。

李国色黯然神伤：“虽然我们非亲非故，但认识也有10年了。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小店右边角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身影了，心里有一种空荡荡的失落。”

菜市场人流不断，李国色一直在摊位前忙碌着，额前汗津津的。

早市高峰过去了，李国色忙完手头活计，端着一碗面坐在我对面。

“怎么样？面还合您口味吗？”

“这面吃得我心里热乎乎的。你的面感动了好多人啊!”我说。

李国色话语朴实：“其实刚开始，我并没想着要去做好事，只是觉得面对一位智残老人，能帮助就帮一把，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这份小小的善意能被这么多网友认可。”

苍南这间小小的面店，普通的挂面、寻常的年糕，经由网络流传，温暖了全国各地无数网友。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善意，又像春雨般滋润着苍南这片热土。

告别时，我对李国色说：“下次回家乡，我会带更多的朋友来吃你的面。”

“欢迎，欢迎!”

李国色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乐呵呵的笑容。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