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曹丕（二）：从太子到帝王

曹丕

今天这是讲曹丕的第二篇。

在曹丕与曹植的竞争中，这个紧要关头，曹丕表现出他超出常人的坚韧的一面，他不慌不乱，举重若轻，最终顺利度过了夺嫡危机。他主要做对了三点。

首先，虚心听从了辅佐自己的大臣贾诩、吴质等人的意见，给自己制定了一套扬长避短的竞争方略，这叫“以德抗才”。

意思就是，曹植越是才思敏捷，越是文采飞扬，你就越要展示自己的独特长板：品德笃纯，脚踏实地但嘴巴笨；曹植越是在父亲和大臣面前显得恃才放旷，你就越是对父亲恪守孝道，对大臣异常谦恭。

贾诩说，“希望将军光大发扬仁德与器量，践行寒士简朴的操守，日复一日勤勉不懈，恪守为人子的本分。能做到这些就足够了。”

据说有一次曹丕与曹植一同到路旁给曹操送行，曹植照例做发言，言辞条理文采兼备，曹操也十分欣喜，轮到曹丕的时候，曹丕却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流泪跪拜，惹得曹操也潸然泪下，而旁观者都觉得曹植文辞虽华美，真心诚意却比不上曹丕。

其次，不纠结一时一地的褒贬，做好当下的事情就是把握未来。

建安十九年，孙权突然进攻淮南，曹操兴兵十万东征。这一次，曹操让曹丕跟着自己，却让曹植留守邺城。这个决定让朝野都很震惊，曹丕更是内心忧虑，前面我们讲了，早期曹操外出征战，都是让曹丕留守，那么这次让曹植留守，显而易见的意图就是考察一下曹植的行政治理能力。

不仅如此，等到出征的那天，曹植去给曹操、曹丕送行的时候，曹操又说了一句话：“吾昔为顿邱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意思很清楚，曹植你现在的年龄，就是我当年当县令的年龄，我当年干得很好，今天你也看到了，所以你要好自为之。

这句话，向来被视为曹操最明显的要以曹植为继承人的强烈信号，而且还不是在私下说的，是当着诸多大臣的面公开讲的，用意很深。若是别人，可能会乱了方寸，曹丕没有任何的特殊举动，我们只能理解为曹丕跟随曹操这几个月，沉得住气，稳得住情绪，没有在父亲面前做出什么减分的轻举妄动。

过了不久，曹操又出征张鲁，又一次让曹植留守，让曹丕到孟津负责后勤物资转运。

曹植

对比来说，两兄弟都干得很好，曹植两次留守都没有什么差错，而曹丕对曹操交办的任务也干得可圈可点，但平心而论，这段时间的曹丕是逆水行舟，尤其不能出错，更不能表现出不满，所以史书说他“矫情自饰”，是很准确的，曹丕的确是在努力克制情绪，表现出一种成熟、大度和务实。

第三，争取老臣的支持。

曹丕固然是曹操的嫡长子，但曹操并不能全然不顾大臣僚属的意见，而曹丕能够长期维持和大臣们的关系，也反映出他的稳重和机敏。

支持曹丕的大臣，无论从数量上，还是地位身份上，都碾压曹植的支持者：除了前面提到的贾诩，还有曹魏的重臣如崔琰、毛玠、钟繇、王朗，以及出身曹氏宗族的名将，曹仁、曹休、曹真等。《三国志》甚至说“宫人左右，并为之说”，这就侧面说明了曹丕很注意自己的形象，能够赢得曹操身边大臣的好感。

如此一来，曹丕只要稳住自己别出错，那么一旦曹植先沉不住气，先出错，那么曹丕就赢了。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曹植此后连续犯错，一次是违法乘车走了只能曹操才走的驰道，又一次是在出兵援救曹仁的前夜喝醉了，有过几次之后，曹操就下定决心，不再考虑更换继承人了。

曹丕成为太子后，也没有丝毫松懈，而是利用自己不断扩大的职权，在政务上不断做出让曹操满意的处置，证明自己是曹魏政权未来可以托付的人选。

比如曹操出征汉中期间，曹丕就以迅速严厉的手段，平息处置了魏讽谋反案。不仅如此，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突然在洛阳去世后，曹丕也能临危不乱，迅速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使得曹魏政权没有陷入内部纷争的混乱。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少曹魏政权的重臣，肯挺身而出，为曹丕提供及时而正确的建议，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曹丕在群臣中的稳固地位和名声。比如一些老臣就提出，曹丕要继承曹操的魏王头衔，应该得到在许都的天子汉献帝的册封，得等，但是尚书陈矫就果断说了，跟随曹操出征的大军，在曹操另一个儿子曹彰手里，而且刚和曹植在洛阳汇合，如果他们也觊觎魏王的头衔，必然生变，所以曹丕应该迅速果断继承大统，不要等什么天子旨意。

同时，曹丕也得到了母亲卞氏的支持，这就确保了同为卞氏儿子的曹植、曹彰，都不会违背母亲的意愿。等到服丧期满，曹丕又立刻把兄弟们都打发到了封地，从而一举稳定了当时局面，确保了曹魏政权最高权力的和平过渡。

曹丕继位后，一直没有忘记父亲曹操的意愿，那就是逼迫汉献帝禅位，取而代之。之所以这件事情不能拖，要高优先办理，首先是因为受禅仪式是曹丕对曹操功业的最好继承和完结。

众所周知，曹操写过一篇有名的《让县自明本志令》，里面坦明心迹，言辞恳切，似乎是在有生之年不会受禅。而且，在孙权劝进的时候，曹操还说过“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也透露出要由继承人受禅的意图。

不过，我们设身处地想一下，曹操并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一个人的想法也不可能僵硬不变，所以，从曹操在赤壁失败后，给自己封魏公、进魏王等一系列举措来看，如果曹操没有突然去世，他在世并不是没有可能自己受禅的。

总之，汉献帝禅位这件事，是曹操的未竟事业，也是最大遗憾。所以，曹丕在即位后马上启动这件事情，前前后后，汉献帝下了四次禅位的诏书，大臣们劝进上奏十七次，曹丕表示谦让二十次。

当然，在后世“拥刘反曹”的历代历史学家看来，这是曹魏政权主持的闹剧，是曹丕对于汉献帝的威逼和霸凌。然而，它毕竟是一次和平不流血的政权转移，曹丕确实对汉献帝，这位东汉末代皇帝进行了优待：汉献帝退位后不仅被封为公，而且依然在自己的封地山阳国内实行汉朝的各项礼仪、历法等等，祭祀时还可以自称天子，给曹丕上书也不称臣。

客观来说，曹丕对汉献帝的优待，是为了保证曹魏政权对东汉的取代，有了儒家礼法上的依据，被取代者的体面下台，是上位者合法性的体现：

根据阴阳五行学倡导的五德终始说，汉朝被认为尧帝的后代，那么继承尧帝的人就得是舜的后代。尧帝禅让给舜时，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所以汉献帝在禅让前夕也把两个女儿嫁给了曹丕，一切都完美符合当时儒家学者对于禅让的规定和想象，从而证明，通过禅让，天命确实从汉转移到了曹魏，曹魏拥有了统治天下的正当性，用最低成本和代价，获得了最大的成果和共识。

那么，除此之外，曹丕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吗？由于健康问题，曹丕在位的时间只有从公元220到226年，这短短七年，作为一个守成之主，曹丕的政绩可谓有得有失，功劳方面包括，重新开通西域、编纂图书之类，顶多只能算锦上添花。反过来，败笔却有不少，而且对曹魏政权的内外稳定性，都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首先，是对东吴、蜀汉军事战略上的保守和平庸。

曹丕继位后，做出了一个在军事政治上都影响极大的决定：迁都洛阳，同时，曹魏军事力量中精锐的“中军”也常驻洛阳附近，同时，曹丕下令在许昌积极修建粮仓与武器库。

当然，这个决定是为了针对东吴，如果南征，曹魏的大军就以精锐的中军为核心，然后再在许昌补充物资，随后南下。把指挥中枢和军队主力安排在洛阳周边，可以节省大量人力物力，同时可以借助水路运输，更加便捷。另外，曹丕还任命自己的亲信，富于谋略的夏侯尚担任战略要地南阳，襄樊的总指挥；后来夏侯尚不负所托，收复了上庸等地，把蜀汉军队逼回汉中，让荆州对东吴的防线向西延伸稳固。从这些大战略决策来看，曹丕的决定是正确的。

但在具体作战方面，比起曹操，曹丕在指挥应变上的短板，就显露出来了。在对蜀汉作战方面，曹丕认为不是重点，所以没有做出什么大的筹划，导致曹军在与蜀汉对峙的防线上，战绩平平。而对孙吴，从公元222到225年，曹丕连续向孙吴发动过3次大规模军事进攻，虽然声势浩大，兵力占优，但成绩极为有限，多次损兵折将；同时由于曹丕自负谨慎老成，没有设想过像父亲曹操那样渡江征讨东吴核心地区，所以也不能捕捉东吴主力进行决战，造成决定杀伤；所以打到最后，不少曹魏重臣已经上书曹丕，劝他不要穷兵黩武，虚耗国库。

其次，曹丕在内政上的最大败笔，是采取了严苛的宗室防范政策，为曹魏的覆灭埋下了隐患。

在当太子期间，曹丕一直受到来自兄弟的威胁，所以这漫长的心理阴影，促使他在继位之后，对曹魏宗室的防备之心始终没有降低。

例如，曹丕在各诸侯国内设置了监国谒者、侯国防辅等官制，监视诸侯王们的一举一动。诸侯们未经允许，别说不能擅自来首都，连相互联络都是禁止的。而封地呢，更是少得可怜，诸侯王的封地只不过一个郡，后来曹丕还嫌大，又缩小为一个县。所以，这些诸侯王名为王侯，实则为囚徒。

不用说，最惨的就是曹植。曹丕甚至一度想要杀害他。另外，曹植的封地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换一次，从临淄到鄄城，又到雍丘、东阿，直到曹丕死后他还在被迁徙。

如果复盘历史，我们就会发现，司马氏后来篡位如此顺利，主要就是因为在曹丕订立的政策下，曹魏宗室战战兢兢，手中既没有军事力量和行政权力，也不敢对中央朝廷的大政方针、人事变动有什么异议。

总之，曹丕在位的时间太短，功业不多，失误不少，尤其重要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为魏国的长期发展形成思路，就猝然去世了。而他选择的继承人，魏明帝曹睿，健康状况也不好，在位也只有十三年，这种接连几任皇帝命短早夭的意外情况，也让曹魏政权始终无法实现长期稳定，带上了“先天不足”的深深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