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跑了
一九八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致远蹲在厂区家属楼门口的石墩子上,抽完了烟盒里最后一根大前门。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结冰的路面上,亮晶晶的一层。对门老李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李谷一的《乡恋》,软绵绵的调子飘过来,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他的神经。
早上出门的时候,妻子张秀兰说去供销社买年货。他把她送到厂门口,还往她兜里塞了二十块钱和两张工业券,让她扯块好料子做件新衣裳。她低着头说了句“知道了”,声音闷闷的,眼睛也没看他。
当时他没在意。结婚五年了,张秀兰一直是这样,话不多,性子淡,像一杯晾凉了的白开水。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女人,直到今天下午三点,隔壁车间的刘大江跑来找他,气喘吁吁地把他从机床边上拽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是张秀兰留的,压在厨房的酱油瓶底下。就两行字:
“我走了。跟建国去南方。别找我。”
建国。赵建国。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他结婚时给他当伴郎的兄弟。
周致远攥着那张纸条在厨房里站了有半个钟头,直到刘大江把他拉出来,塞给他一包烟。他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眼发苦,抽到嘴唇发麻,抽到现在,烟盒空了。
他站起身,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三十七岁的人了,在农机厂干了十五年钳工,浑身上下的关节没一处好的。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进屋,开灯。十五瓦的灯泡把屋子照得昏昏黄黄。堂屋的方桌上还摆着早上走时没收拾的碗筷,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咸菜疙瘩,一碗棒子面粥,粥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皮。墙角那个樟木箱子敞着口,里面空了一大半——张秀兰把自己那几件好衣裳全拿走了,连他娘留下来的那对银镯子也没给他剩下。
周致远在桌边坐下来,盯着那碗结了皮的棒子面粥看了很久。
他不恨张秀兰。说句良心话,嫁给他这几年,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要养活自己,要给乡下的爹娘寄钱,还得攒钱买房子。他们结婚到现在一直住厂里的宿舍,十二个平方,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张秀兰跟着他吃了五年棒子面,五年白菜帮子,最好的日子也就是过年割两斤肉包顿饺子。
赵建国不一样。赵建国脑子活,胆子大,改革开放没两年就辞了厂里的铁饭碗,跑到南方去做生意。去年过年回来,穿了一身西装,皮鞋锃亮,手腕子上还戴了块表,把整条街的人眼睛都看直了。周致远记得那天张秀兰盯着赵建国看了很久,久到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往深里想。赵建国是他的兄弟,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他不信兄弟能干出这种事。
现在他信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致远没动。这个点儿来找他的,不是刘大江就是老李,无非是来劝他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话。他不想听。
敲门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敲的人随时准备把手缩回去。
“周师傅?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张秀兰,不是隔壁的王婶,是一个他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的声音。
周致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女人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了条灰扑扑的毛线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头发是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格外黑,也格外亮。
是赵建国的媳妇,罗雪梅。
周致远愣住了。
他和罗雪梅不熟。虽说赵建国是他兄弟,但罗雪梅这个人不怎么爱说话,逢年过节见着了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从不多待。她是赵建国从乡下娶回来的,听说念过高中,在镇上当过两年民办教师,后来嫁了人就随赵建国进了城,在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一个月挣二十来块钱。
“你怎么来了?”周致远问。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傻得很。
罗雪梅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很稳,像冬天的井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纹。
“能进去说吗?”她说。
周致远侧身让开,她拎着网兜进了屋。站在堂屋中间,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只敞口的樟木箱子上停了一下,又在桌上那碗结了皮的粥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把网兜放在桌子上。
“我蒸了些馒头,给你带了几个。”她说,“还有一瓶腌的萝卜条。”
周致远看着那个网兜,里头果然露出几个白胖的馒头和一瓶红艳艳的腌萝卜。他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也收到纸条了?”他问。
罗雪梅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展开,放在桌子上,挨着那碗结了皮的粥。
纸条上也是两行字,赵建国的笔迹:
“我走了。跟秀兰去南方。你别找我。”
和周致远那张一模一样,连纸都是一样的——都是从窗台上那本挂历上撕下来的。
周致远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在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底。他扶着桌沿坐下来,下意识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已经抽完了。
罗雪梅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小学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不像一个刚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声音也不像刚哭过。没有鼻音,没有哽咽,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明天上不上班。
周致远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
罗雪梅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水里映着他的影子,狼狈的、颓丧的、胡子拉碴的影子。
“我不打算哭。”她说,“哭了一下午了,哭够了。赵建国不值得我掉更多的眼泪。”
周致远没说话。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罗雪梅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冬天冰层下无声涌动的暗流。“他跟谁跑都行,偏要跟你媳妇跑。你媳妇跟谁跑都行,偏要跟他跑。他们两个把我们当什么了?一双穿旧了的鞋,脱下来扔了,换一双新的?”
周致远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罗雪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起一点点,但眼眶却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周师傅,”她叫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一点涟漪都没惊起,“咱们两个被扔下的人,搭伙过日子吧。”
周致远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气死他们。”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波澜。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屋外的风刮起来了。北方小年夜的寒风裹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十几下,又归于沉寂。
周致远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冻得通红,网兜里的馒头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
罗雪梅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站起身,把网兜往他面前推了推,馒头和腌萝卜的气息混在一起飘过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的麦香味。
“馒头趁热吃。”她说,“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风呼地灌进来,把她齐耳的短发吹得扬起来。她在门口站了一秒,没有回头,然后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屋里的灯泡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致远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网兜馒头和那瓶腌萝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个馒头。
馒头还是温热的。掰开来,里面夹着红糖,糖稀淌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他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蔓延开,甜得他眼眶发热。
他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吃过红糖馒头了。小时候过年,娘总会在馒头上点一个红点,说是讨个吉利。张秀兰不会做面食,他们家的馒头都是食堂里买的,又黄又硬,嚼起来像木头渣子。
他一口一口把那个馒头吃完,然后拿起罗雪梅留的那张纸条,反过来看了看。
纸条背面,挂历的背面,印着一行字:
“一九八二年,农历壬戌年。岁次戌狗,一岁一安康。”
旁边还有一张模糊的图片,是一座南方城市的风景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那是深圳。赵建国说过,他在深圳做生意。
周致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外头的风停了。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又响了几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发出的微弱嗡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火药的味道。楼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雪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橘黄色的光圈。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一九八二年的小年夜,北方的冬天冷得滴水成冰。
周致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院子,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碎裂开来。不是痛的碎裂,而是一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的碎裂。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来临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
他把窗关上,转过身来。
樟木箱子还敞在那里,空空荡荡的。他走过去,想把盖子合上,却看到箱子角落里还躺着一件东西。张秀兰落下的,或者是故意不要了。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边缘也不太整齐。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冬天,张秀兰学着织的。那时候她刚进城,什么都不会,跟着隔壁王婶学了两个月的毛线活,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成这么一条围巾给他。他嘴上嫌丑,出门却天天围着。
后来围巾旧了,起了球,他就收进箱子里再没戴过。
周致远把围巾拿起来,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围巾叠好,放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章 搭伙
罗雪梅第二天果然来了。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厂里放了假,周致远一早就起来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该扔的扔了,该洗的洗了,张秀兰落在柜子底下的几件旧衣裳被他叠好装进一个纸箱里,想着哪天有人回老家帮她捎回去。倒不是余情未了,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搁在这儿,像墙上多出来的一颗钉子,看着就扎眼。
罗雪梅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她今天换了件藏蓝色的棉袄,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煤油炉子。
“这个借你。”她把煤油炉子放在地上,“你家的炉子不好用,昨晚上我看见了,煤饼都快灭了,屋里跟冰窖似的。”
周致远家的煤炉确实不好用。那是厂里发的旧炉子,用了七八年了,炉膛都快烧穿了,烧一宿到天亮准灭。他平时懒得管,灭了就灭了,反正一个人睡,被窝里暖和就行。
“你不用?”他问。
“我有两个。赵建国去年买的,一个放屋里,一个放灶房。”罗雪梅说着,蹲下来把炉子摆正,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锤和几根铁条,“你先用着,等开春了再还我。”
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棉袄的下摆拖在地上,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块青紫的印子,不大,但颜色很深,像是什么东西磕的。
周致远看到了。他没问。
罗雪梅装好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脸上还是那种平平静静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师傅,”她说,“我昨天说的话,你想了吗?”
周致远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想了。”他说。
“那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阳光透过来变成一种毛茸茸的白,落在罗雪梅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染成了浅金色。
“罗雪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他琢磨了一宿的问题,“你图什么?”
罗雪梅抬起眼睛看他。
“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她说,“你一个月挣四十八块五,我一个月挣二十块。两个人加在一起,能吃饱饭,能交上房租,冬天能多买两车煤饼,过年能多割几斤肉。这叫搭伙。”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气死他们——那是附加的。捎带手的。不要白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个弧度一闪而过,如果不是周致远一直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致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车床上磨了十五年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情况。”他说,“没房没存款,爹娘在乡下还有个弟弟要养。跟着我,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我跟你一样。”罗雪梅说,“赵建国走的时候把存折拿走了,抽屉里就给我剩了三十块钱。我爹娘早没了,老家没人等我回去。”
屋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调子,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
罗雪梅把地上的布口袋拎起来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两棵大白菜、一捆粉条、一袋白面,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顶多三两重,瘦多肥少。
“今天小年刚过,肉铺都关门了。这是我从隔壁刘婶家匀来的。”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晚上包饺子吃吧。”
周致远看着那一小坨猪肉,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又堵住了。
“你今天不上班?”他问。
“纸盒厂放十天假。”罗雪梅说,“过年嘛。”
她说完就挽起袖子去了灶房。周致远站在门口看她,她舀水、和面、剁馅的动作利索得很,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白菜帮子在她手下变成细碎的颗粒,粉条切成小段,猪肉剁成肉末。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和一只小小的耳朵。
他在心里算了算。罗雪梅嫁给赵建国那年,他也在场,还帮着抬了嫁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她那年二十一岁,刚从乡下来,穿着红棉袄,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她二十八岁,脸上的青涩早没了,只剩下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坚韧,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不起眼,风来了也不倒。
饺子下锅的时候,周致远站在灶房门口说:“咱们过吧。”
罗雪梅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蒸汽涌上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想好了?”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想好了。”
“不是因为我说要气死他们?”
周致远想了想,老实说:“一半一半。”
罗雪梅在雾气里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笑,像冰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一半也够了。”她说,“过日子嘛,哪有全须全尾的理由。”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周致远发现她还在每个饺子上捏了一个小小的褶,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像一队等着检阅的小兵。
他夹了一个咬开。白菜粉条猪肉馅的,油不大,但盐放得刚好,咬下去有汁水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好吃。”他说。
罗雪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但没吃。她看着他把那个饺子吃完,才低下头,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窗外的阳光越过霜花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那瓶腌萝卜被罗雪梅拧开了盖子,红艳艳地蹲在碗边,像冬天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这就是他们在北方的第一顿午饭。简简单单的饺子,刚刚开始的搭伙。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千八百公里外的深圳,有人正捏着他们的照片咬牙切齿。一张小年夜那天拍的、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饺子的照片,画面里周致远低着头,罗雪梅侧着脸,看起来亲昵得很。拍照的人把照片装进信封,写上张秀兰和赵建国的地址,投进了邮筒。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你们走后,他们就住到一起了。”
第三章 日子
过完年,日子就上了轨道。像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不快,但稳。
周致远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上班,晚上五点半回来。罗雪梅七点出门去纸盒厂,晚上五点回来。两个人中午都不回家,各自在单位食堂吃,晚上那一顿才是正经的团圆饭。通常是罗雪梅做,她手快,六点就能端上桌。一荤一素一个汤,荤的不一定是肉,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豆腐炖鱼,鱼是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货,巴掌大的鲫鱼,一块钱能买三条。
周致远吃了半个月这样的晚饭,发现自己的皮带扣往里紧了两个眼。罗雪梅做的饭不比张秀兰差,但比张秀兰舍得放油。她说干体力活的人不能吃得太素,油水不够人就撑不住。周致远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道理,但觉得她说得对。
大年初六那天,罗雪梅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和周致远的户口本、粮本、煤本和副食本,全部从各自的单位宿舍迁了出来,在街道办合了户。合户的手续不复杂,但要两个人一起去签字。他们在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并排坐着,罗雪梅先签,签完把笔递给周致远。那是一支老旧的英雄牌钢笔,笔尖有点分叉,写出来的字带着毛边。
周致远握着笔,低头看着那张表格。表格上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周致远,罗雪梅。关系那一栏里,原本打印着“夫妻”两个字,后来用笔划掉了,改成了“搭伙”两个字。街道办的人说现在政策宽松了,不再死卡户口,两个人只要情况属实就能合。他在那个“搭伙”旁边画了个勾,签了自己的名字。
合了户,他们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同一户人”了。
走出街道办大门的时候,外头正下着小雪。罗雪梅撑开一把黑布伞,伞不大,两个人要挨得很近才能都不淋着。周致远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伞举在他手里,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
“回去我做饭。”罗雪梅说,“今儿买了排骨,炖萝卜。”
“嗯。”周致远说。
他们沿着厂区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煤渣路往回走。路上遇到了隔壁的王婶,王婶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致远知道王婶想说什么——这俩人才合户?早就住一块儿了吧。他知道街坊四邻都这么想,罗雪梅也知道。但谁也没解释。
这种事,解释不清楚,越描越黑。
正月十五那天,周致远下班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一个白瓷的酒壶,小小的,拳头大,上头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今天元宵节。”罗雪梅把热好的黄酒端上来,“喝点吧。”
周致远看着那个酒壶。他知道这个壶,去年赵建国过年回来的时候拿给大家看的,说是从南方带回来的景德镇瓷器,值好几块钱。罗雪梅把它带过来了。
“这个壶——”他开口。
“是他的。”罗雪梅截住他的话,语气很淡,“他不要的东西多了,难道都要跟着一起扔?”
她给周致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是热的,蒸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酒香味飘起来,在十五瓦的灯光下盘旋。
“来。”她举起杯子,“祝咱们搭伙的第一个月。”
周致远也举起杯子,杯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黄酒入口是甜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阵暖意,慢慢往四肢蔓延。
那晚他们喝了半壶酒,吃完了所有的菜,还一人吃了两个黑芝麻馅的元宵。罗雪梅喝了酒之后脸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她说到纸盒厂的事,说到她们的车间主任总是克扣工人的加班费,说到去年年底有个人去劳动局告了,结果被开除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是一种淡淡的、见怪不怪的疲倦。
周致远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罗雪梅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杯里的黄酒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碎成一片金色。
“后悔什么?”她反问。
“所有的事。”周致远说,“嫁给赵建国,来城里,现在又——”
“不后悔。”罗雪梅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嫁给他我后悔,但来城里我不后悔。跟你搭伙,我也不后悔。”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师傅,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这话轻飘飘的,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周致远心口微微发凉。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白瓷酒壶,壶身上的梅花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罗雪梅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从第一天起,她就叫他“周师傅”。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给他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把两个人的户口合在一起,跟他一起吃饭喝酒,但她从不叫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窗户映得明明灭灭。一九八三年的元宵节,空气里飘着火药和糯米粉的甜香。
周致远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罗雪梅正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以为她在哭,走近了才发现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很用力地在刷一只碗。那只碗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刷。
“我来吧。”他说。
罗雪梅没松手。又刷了几下,才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明天我去把赵建国剩下的东西都扔了。”她说,“酒壶也扔。”
“酒壶留着吧。”周致远说,“挺好用的。”
罗雪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房间。
周致远站在灶房里,把剩下的碗洗完了。水很凉,凉得指关节隐隐作痛。他把碗码好,关了灯,回到堂屋里。罗雪梅的房间已经熄了灯,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很轻的声响——不是哭声,是一种类似于翻身的、被褥摩擦的窸窣声。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久到他在梦里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周师傅”,是他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起来,白瓷酒壶还放在桌上。罗雪梅没有扔掉它。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煤炉上煨着的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紧不慢。
周致远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下班回来有人在灶房里忙活,习惯了衣服破了有人补,习惯了晚上两个人坐在桌边各看各的书——他看《机械制图》,她看从街道图书馆借来的小说,琼瑶的《在水一方》,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
厂里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他们两个是“拼头”。刘大江替他揍了那小子一拳,打得嘴角流血。周致远把刘大江拉走了,给他买了一包牡丹烟。刘大江叼着烟说,兄弟,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就是嘴贱。周致远说没有,我替罗雪梅不值。刘大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周致远假装没听懂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春天来的时候,罗雪梅在窗台上种了一盆蒜苗。她把蒜瓣插在装了水的浅盘里,没几天就冒出了绿芽,又过了几天,蒜苗窜到了一拃高,绿油油地支楞着,像一群迫不及待要长大的小孩。
“过两天就能剪下来炒鸡蛋了。”罗雪梅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得意。
周致远看着那盆蒜苗,又看了看站在窗台边的罗雪梅。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鬓角的碎发染成了浅金色。她的嘴唇微微翘着,正用手指轻轻拨弄蒜苗的叶子。那一刻她不像一个被丈夫抛弃的、二十八岁的糊纸盒女工,倒像一个种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的、骄傲的小姑娘。
他忽然叫了一声:“雪梅。”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她“罗雪梅”。
她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嗯?”她说。
“没什么。”周致远低头,假装去调煤油炉子的火苗,“就是想叫一声。”
罗雪梅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叫得挺好听的。”
窗台上,蒜苗的绿叶在春风里微微晃动。阳光很好,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这大概是周致远三十七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春天。他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会看一眼窗台上的蒜苗,蒜苗又长高了多少,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开始觉得厂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床也没那么难伺候了,连噪音都顺耳了些。刘大江说他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还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补药。周致远没答,心里却在想,罗雪梅做的饭比补药管用,红烧肉,排骨汤,韭菜盒子,酸菜炖粉条,她换着花样做,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但他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怎样。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像这盆蒜苗,看起来生机勃勃,但根是扎在薄薄一层水里的,没有土,不知道能撑多久。
五月初的一天傍晚,周致远下班回家,在胡同口看到了一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深圳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周致远 罗雪梅”,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笔迹很陌生,既不是赵建国的,也不是张秀兰的。
他拿着信进了屋。罗雪梅正在切菜,看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洗手吃饭”,然后就看到了他手里的信。
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过来。
“拆吧。”她说。
周致远撕开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们两个人——正月十五那天在屋里吃饭的场景,窗户上还贴着罗雪梅剪的窗花。拍照的人显然离得很远,角度也很刁钻,画面有些模糊,但两个人的侧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你们走后,他们就住到一起了。”
落款只有一个日期:一九八三年元宵节。
周致远翻过照片,看着正面,看了很久。那是元宵节的晚上,桌子上摆着四盘菜,中间放着那个白瓷酒壶。罗雪梅正往他碗里夹菜,筷子悬在半空,他的杯子举到嘴边。两个人都微微侧着脸,看起来确实亲昵得很。虽然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隔着一层纸,但从镜头里看过去,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罗雪梅把照片拿过去,正面反面都看了看。看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去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一点没乱。
“你不生气?”周致远问。
“生什么气?”罗雪梅头也没回,“我们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偷偷摸摸的。他们跑了,我们吃饭,天经地义的事。拍就拍呗。”
“可是——”
“可是什么?”罗雪梅放下菜刀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你觉得他们寄这照片来是想干什么?让我们难堪?他们自己做的什么事,有资格让我们难堪?”
周致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但这信不是他们寄的。”他指了指信封上的笔迹,“这不是建国的字,也不是秀兰的。”
罗雪梅低头又看了一眼信封,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盯着咱们。”她说,“从过年就开始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只有各家各户窗口漏出来的微弱灯光,照在坑洼不平的煤渣路上,像一滩一滩碎掉的月亮。
第四章 生根
到了七月中旬,那盆蒜苗早就吃完了,窗台上换了一盆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每片都饱满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盆月季是罗雪梅花了三块钱从花市上买回来的。她说月季好养活,不用老浇水,花期又长,能从五月一直开到十一月。周致远觉得三块钱贵了,够买两斤肉了。但他没说出来,因为罗雪梅买花的时候很高兴,高兴得哼了一小段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调子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罗雪梅被纸盒厂提拔成了小组长,工资从二十块涨到了二十六块。她拿着第一个月的涨薪给周致远买了双翻毛皮鞋,深棕色的,底子很厚,说是冬天穿着不冻脚。周致远试了试,正合脚。他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罗雪梅说你那些破布鞋都是四十二码的,我还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缝自己的旧衬衣,头也没抬,针线在手指间翻飞。那件衬衣的领子已经磨得发毛了,她拿碎布头补了一圈,针脚细密得很,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周致远穿着新皮鞋在屋里走了两圈,鞋底敲在地面上咚咚地响。他说太贵了,以后别买了。罗雪梅说嗯,然后下个月又给他织了件毛衣,藏蓝色的,领子是鸡心领,针脚比她之前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工整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致远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张秀兰给他织过围巾,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每天就是“吃饭了”“上班了”“睡觉了”这几句。张秀兰从来不问他工作上的事,他也从来不问她的。两个人像两条并排的铁轨,看起来挨在一起,实际上永远没有交汇的点。
罗雪梅不一样。罗雪梅会在吃饭的时候问他厂里的事——订单多不多,机器好不好用,有没有人刁难他。她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出主意。她说你们车间那个主任明显是在偏袒他那个亲戚,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找厂长反映,厂长不管就找工会,别闷着。
周致远说管用吗。罗雪梅说不管用也得找,你越不吭声他越欺负你。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因为她在纸盒厂就是这么干的。她当了小组长之后,手底下的工人加班费再也没被克扣过,车间主任见了她都绕着走。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周致远在灯下看图纸,罗雪梅在旁边看她的琼瑶小说。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虫鸣。忽然罗雪梅放下书,叫了他一声。
“周致远。”
不是“周师傅”,是“周致远”。
他抬头看她。十五瓦的灯泡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在那光里显得格外亮。
“你说,”她慢慢地说,“赵建国和张秀兰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两个人。之前他们像约好了似的,谁也不提,就当那两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不知道。”周致远说,“应该不会差吧。赵建国那脑子,到哪都能挣钱。”
“也是。”罗雪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周致远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但看不进去了。他也在想同一件事——赵建国和张秀兰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在深圳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北方的这个小城、想起过被他们丢下的人?
他想这些不是因为还惦记着张秀兰。他早就放下了。他只是觉得世事无常,半年前他还是另一个人生,半年后他坐在这里,穿着罗雪梅织的毛衣,脚上蹬着她买的新皮鞋,想着她刚才叫的那声“周致远”。
“你恨他们吗?”他问。
罗雪梅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以前恨。现在不了。”
“为什么不恨了?”
罗雪梅放下书,认真想了想。她认真想事情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轻蹙起来,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因为恨太累了。”她说,“而且,要不是他们跑了,我也吃不上你的饺子。”
周致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春节那天给她下的饺子。那是他难得下厨,煮破了好几个,馅都漏出来了,罗雪梅还是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他低下头,假装去看图纸上的标注,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片。
七月的夜风从纱窗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和远处池塘边青蛙的叫声。桌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罗雪梅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夏天的雨落在荷叶上。
这间十二平方的屋子,忽然变得很满。不是东西多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烘烘的充实感,像冬天里灌了热水的暖水袋,不声不响地,把整个被窝都焐热了。
八月初的一天,厂里发高温补贴,每人十五块钱。周致远拿着钱去买了一台二手电视机,九寸的,黑白的,花了八十块钱,是他攒了小半年的。他把电视机抱回来的时候,整条胡同都轰动了。对门老李第一个跑过来帮忙架天线,刘大江搬了一箱汽水过来庆祝,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王婶都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来串门。
那晚上周致远的十二平方小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大家坐在小板凳上、床上、门槛上,盯着那个九寸的小屏幕看《新闻联播》。信号不太好,屏幕上的雪花点比人像还多,但没有人在意。这是整条胡同里第三台电视机,前两台是厂长的和工会主席的。
等人散了,罗雪梅收拾完瓜皮和汽水瓶,搬了小板凳坐在电视机正前方,认认真真地调天线。她调一下,退后两步看效果,再调一下,再看,认真得像在调试精密仪器。最后终于调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画面,屏幕上正在播《话说长江》,主持人的声音浑厚有力地传出来:“你从雪山走来——”
罗雪梅满意地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周致远也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九寸的电视机前,看完了那一集《话说长江》。电视里长江在奔腾,电视外蛐蛐在叫,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罗雪梅身上的肥皂味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真大啊。”罗雪梅看着屏幕上的长江,喃喃地说。
“什么?”
“外面的世界。”她说,“咱们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去看看。”
周致远侧过头看她。她专注地盯着屏幕,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撒在深色的绸布上。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他想说等攒够了钱,我带你去看长江,去看黄河,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会有机会的。”
罗雪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眉梢眼角都是弯的,像春天的柳叶。
“嗯。”她说,“会有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周致远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很安静,罗雪梅大概已经睡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地的碎银子。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蛙鸣声,和电视转播塔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光。
他想起半年前她拎着馒头站在门口的样子,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又黑又亮。他想起她说“咱们搭伙过日子吧”时的语气,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起她把户口本放在他面前说“合个户吧”,他想起元宵节那晚她红着眼睛说“明天我把他的东西都扔了”,他想起她蹲在窗台前拨弄蒜苗的侧脸,他想起她递给他新皮鞋时的漫不经心,他想起她叫他“周致远”时,声音落在耳膜上的微微震颤。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块斑驳的墙皮,忽然明白了。
那些他以为早就不会再生长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出枝叶,密密匝匝地,把整颗心都缠住了。
根扎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拔出来,深到他开始不想拔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罗雪梅一大早就出门了,说纸盒厂要加班赶一批中秋节的礼盒。她走后不久,有人敲了三下门。
周致远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是他们街道办的马大姐,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陌生男人。
马大姐的表情很严肃,劈头就是一句:“周师傅,有人举报你和罗雪梅非法同居。这位是上面来的调查员,需要你们配合说明情况。”
周致远站在门口,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远处知了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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