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骨科临床医生,今天门诊接诊一个9岁男孩,晨起突发右侧腹股沟区域疼痛,家长带着孩子急匆匆赶来我院就诊,全程神色焦灼,不停追问是什么情况啊、有没有问题?
我先是放缓语速安抚好家属情绪,按流程做了从头到脚的细致查体,反复确认孩子近期没有摔倒、磕碰、剧烈运动拉伤等外伤诱因,肢体活动基本正常,生命体征平稳,精神状态也尚可。
按往年的行医习惯,我或许会凭借骨科经验先对症安抚,开具基础检查,初步排除骨关节问题后再居家观察。
但在韩医生漏诊入刑事件持续刷屏整个医护圈的当下,那一刻我心底的紧绷感,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诊都要强烈。
斟酌再三,我最终郑重建议家长,立刻带孩子前往专业儿科专科医院就诊,做系统、全面的儿童专科鉴别诊疗。
很多不了解临床的人或许会疑惑,孩子情况看着并不危重,只是单纯腹股沟隐痛,为何非要直接转诊,不肯就地做基础处理?
其实这从来不是推诿病人、怕麻烦,而是我作为一名专科骨科大夫,在看清医疗追责边界后,最清醒也最无奈的自我把控。
我们医院核心诊疗方向本就是成人骨科、创伤修复、脊柱关节疾病,日常接诊大多是骨折、腰腿痛、运动损伤、骨科术后康复的成年患者,儿童诊疗本身就并非我们的业务主场。
儿童身体结构、发病规律、隐匿急症的表现形式,和成年人有着天壤之别。
单单是这个年龄段孩子腹股沟疼痛,背后就藏着十几种完全不同的诱因:一过性髋关节滑膜炎、腹股沟嵌顿疝、睾丸附睾急症、腹腔淋巴结发炎、生长痛,甚至是隐匿的肠道问题。
这些病症早期外在表现高度相似,非儿科专科医生,很难凭借单次查体精准区分危险等级。
我可以熟练处理胫骨骨折、跖骨损伤、腰椎间盘突出,能独立完成骨科常规手术,但对于儿童腹腔、泌尿、软组织急症的鉴别能力,本身就存在天然的专业盲区。
我能百分百排除外伤骨折类骨科问题,却没有足够的专科积累,去精准甄别儿科急危重症的细微信号。
放在几年前,我或许会抱着“多观察、多排查”的心态,先开超声、血液检查逐一排除,慢慢摸索判断方向。
可如今,一纸判例清晰地摆在所有临床人眼前:一次不经意的查体疏漏、一个专科盲区下的判断偏差,一旦后续病情突发恶化,就有可能越过行政处罚、民事赔偿,直接触及医疗事故罪的刑事红线。
回想韩医生一案,最初接诊时患儿同样体征平稳,只是看似普通的哭闹不适,接诊医生完成基础问诊查体、正常交接班,却因为夜班高强度下漏掉一处专项查体,最终被认定为严重不负责任,不仅医院赔付大额赔偿金、个人被暂停执业,还要承担刑事责任,留下终身案底 。
这件事击穿了很多医生心里原本的容错底线,让我们彻底明白:首诊责任几乎终身绑定,不存在“病情平稳就可以放宽标准”,更不存在“非本专业可以粗略处置”的缓冲空间。
只要是你接诊的患者,只要诊疗链条上出现一丝漏洞,最终不良后果的追责,首诊医生永远是第一责任人。
再加上本次患儿家属本身情绪极度紧张,爱子心切,对孩子身体变化敏感度极高。家长满心惶恐而来,本身就对诊疗结果抱有极高期待,一旦我凭借有限的骨科经验给出保守观察建议,若后续孩子疼痛加重、确诊为其他儿科急症,家属很容易认定是我当初漏诊误诊、延误最佳治疗时机。到那时,从医患纠纷到投诉追责,再到司法层面的层层溯源,所有压力都会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
主动转诊,在大众眼里是简单一句话,背后却是临床医生对自身专业边界的敬畏,也是高压行医环境下最稳妥的选择。
我没有随意给孩子下诊断、盲目开药,没有为了留住门诊量强行接手非专科病例,而是坦诚告知家属我院专科短板,指引至对口专科医院,既让孩子能得到最专业、最精准的对症诊疗,把孩子的健康风险降到最低,也守住了自己行医的底线,规避了跨专业诊疗天然自带的未知隐患。
这段时间,行业内聊得最多的词就是“ 防御性医疗 ”。
以前我们看病,核心是“以患者为中心,精简方案、精准治病”;现在更多同行接诊,第一要义是认清专业边界、完善书面记录、该会诊及时会诊、拿不准立刻转诊。不是医者初心变冷漠了,而是严苛的零容错追责环境,倒逼我们不得不收起经验主义的底气,步步谨慎、字字斟酌。
就像前段时间医护从业者的扎心比喻,漏诊入刑如同律师不许输官司、警察不能漏线索、科学家不准实验失败,要求常在河边走还不能湿鞋。各行各业都允许合理的客观偏差与尽力后的不完美,唯独临床诊疗,如今被架在绝对不能出错的高台之上。
我们从来不认为主观敷衍、刻意漠视危重病情的失职行为应该被包容,恶意推诿、消极怠工造成的医疗悲剧,依法严惩本就是理所应当。
但我们真正期盼的,是社会与司法能够清晰划分“主观重大过错”和“专科局限、病情隐匿导致的客观偏差”的边界。不要让认真履职、恪守岗位的普通专科医生,因为跨领域的知识盲区,被迫背负过重的追责枷锁;不要让每一次接诊,都变成一场心惊胆战的自我风险博弈。
送走这位患儿家属时,我反复叮嘱路上注意观察孩子精神状态,到院后第一时间告知儿科医生完整发病过程。
看着家长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尽到了首诊告知、专科分诊的全部义务,最大限度保障了孩子就医安全,却也清晰感受到,如今做一名踏实行医的临床大夫,早已不止是钻研医术那么简单。
学医十余载,熬过规培、通宵夜班、职称考核,我们最初穿上白衣的愿望,只是安心看病、大胆救人,用专业缓解病痛。
可当每一次接诊都要先预判司法风险,每一次判断都要反复权衡专科边界,原本纯粹的医患双向奔赴,终究多了一层厚重的隔阂。
真心希望未来的医疗环境,能给临床医者多一点合理的容错空间。让专科医生敢在自己领域全力施治,拿不准时可以坦荡转诊,不必时时刻刻活在“一次疏漏满盘皆输”的焦虑里;让患儿、患者能在精准对口的诊疗中康复,也让坚守一线的白衣人,不必永远披着厚厚的自保铠甲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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