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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饭
文/汪淑萍
小时候,我们吃一种饭叫“蚂蚁下蛋”。蚂蚁是看不见的,那蚂蚁下的白生生的蛋,更是难得一见。“蚂蚁下蛋”,只是用少许米饭拌上野菜箜成的菜饭。
母亲还没动锅铲,我的眼睛已只盯着锅里的牛儿大黄、灰扬米、鹅肠草。我巴望着母亲用锅铲掀开野菜,铲起锅底那少得可怜的白米饭——蚂蚁的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家能吃上大米饭的,只有大姐兰英。她考上了离县城不远、天子殿下的农业中学。学校规定:再困难,也要保住孩子们的命。每天六两大米饭,必须供足学生,谁也不准克扣。
姐姐是学生会主席,也是中学生农场的场长。除了学习,她的职责是配合老师、监督学生,确保每个人都能吃足那计划中的六两米饭。
可姐姐每天监督别人,唯独没有监督自己。
每个周末回家,她都会打开一个小布口袋——那是她和同学“换饭”用的,里面装着她每天省下的一顿饭。
“换饭”这个词,字典里查不到,在旁人听来,也陌生、拗口,像是生造出来的。可它真实地存在着,与我们的生命相连,与姐姐给予这个家的爱紧紧相系。
那时姐姐不过十多岁,刚好大我十二岁。
姐姐最怕我哭,她说我一哭,全家人的心都碎了。我不吃那涩涩苦苦的“蚂蚁下蛋”,没有盐,没有油,野菜或萝卜叶子在水里一焯,拌上几两从伙食团打来的饭,看得父亲叹气,母亲摇头,姐姐皱眉。母亲做“蚂蚁下蛋”时,分明我碗里的“蛋”比三姐比妹妹都多,可我还是哭。姐姐说,她的心像被玻璃刺穿,痛彻肺腑。
周一天没亮,姐姐就匆匆赶回学校。
她悄悄跟同学商量:“阿牛,伙食团的饭好吃吧?好吃,你就多吃二两。”阿牛大惊:“你不吃?我多吃?”“你星期六还我二两就行。”同学一想,没吃亏,还落个人情,便答应了。
姐姐又对后来在新光纸厂工作的代姐姐说:“我五妹不知怎么了,又瘦,总哭,这样下去命都难保了。”“那怎么办?”“你帮我,今天多吃二两,星期天还我,我给五妹带回去。”代姐姐本就和姐姐要好,知道原委后,爽快答应了。
如此再三,姐姐一周联系了好几位同学。当她算清楚借出去多少、收回多少时,那个空空的小布袋,在她心里既虚无又真实地装满了一斤多白米饭。姐姐说,她睡着后都笑了。
从此,姐姐每天六两的定量,一下子减了二两。这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姑娘来说,何等艰难。
别人端着碗吃饭时,姐姐悄悄躲开。她怕闻到饭香,怕听见咀嚼声。为了充饥,她手里常捧着一杯白开水,啃着白萝卜或白菜帮子。
可每到周末,同学们都如约把饭还给了她。
姐姐性子急,周末回到半边园4号,人还在坎坎下头,就高声喊:“妈!我回来了。五儿,我回来了!”进了门,她兴冲冲地打开口袋,对母亲说:“这是我一周没吃完的饭,带回来做菜箜饭。”然后,她恭恭敬敬地把省下的一斤二两米饭交到母亲手里。
母亲知道姐姐懂事,也知道她说了谎,只是没有点破,心疼得要命。
日子久了,姐姐和同学换饭的事,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了。没有人告密,只是怜惜她、心疼她。
姐姐和同学换饭,一直换到她农中毕业。那时,各家各户也渐渐好了起来。
姐姐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用爱、用羸弱的身体,堵住了我的眼泪,撑起了全家。
父母和弟妹对她的感激,永远无法用言语表达。几十年后,当吃野菜成了一种时髦,我总会想起当年姐姐每周省饭带回家的事,愧疚便如潮水涌来,我流着泪对姐姐说:“姐姐,那时我怎么那样不懂事呢?”
姐姐说:“你还小呢。”
姐姐,你怎么忘了,那时的你,也是个孩子啊。
作者简介:汪淑萍,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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