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白渡桥北桥头,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地方,矗立着一栋沧桑大气的老建筑。老上海人都知道,这里最早叫礼查饭店,后来改名浦江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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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上海开埠之后,中国第一家现代化西式大饭店,一百七十多年风风雨雨,见过名流巨星,经历过生死避难,连中国第一盏电灯、第一部电话、第一场西洋电影,全都在这里诞生。今天我们就聊聊这座充满故事的百年老楼。
1843年上海正式开埠,大量外国商人、外交官、冒险家漂洋过海来到上海。当时城里只有中式老式客栈,条件简陋,完全满足不了洋人的居住、宴会需求。
看准这个商机,英国商人阿斯脱豪夫·礼查,在1846年,也就是开埠仅仅三年之后,在今天金陵东路外滩附近,建起了上海第一家西式旅馆,就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叫礼查饭店。
一开始这里只是两层小楼,定位非常清晰:只服务外国侨民、海外贵宾,属于当时上海滩天花板级别的高档消费场所。普通中国老百姓,基本很少踏进门。
1857年,礼查买下苏州河北岸一片芦苇滩,把饭店整体搬迁到如今黄浦路15号,也就是外白渡桥北边现在的位置。这块地临江靠河,坐船上岸几步就到饭店,对于靠轮船来往的外国人来说,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初创时期:简陋起步,上海滩西式社交的原点
刚搬到北外滩的时候,礼查饭店还只是一栋两层外廊式砖木小楼。那时候外白渡桥还没建好,苏州河北岸人烟稀少,初期生意并不算火爆。1861年,创始人礼查把饭店转手卖给另一位英国商人史密斯,礼查饭店迎来第一次大发展。
新老板懂洋人的社交需求,陆续增设酒吧、弹子房(台球室)、舞厅、阅览室。那时候上海别的地方还找不到这么全套的休闲场所,租界的外国官员、洋行大班,慢慢把这里当成聚会应酬的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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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礼查饭店,已经用上了上海最早的煤气照明,饭菜主打正宗西餐,牛排、浓汤、烤鸡是招牌。不过那时候房间数量不多,房价一天2‑3块银元。要知道,普通上海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块银元,住一晚饭店,就要花掉普通人大半个月收入,门槛极高,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因为档次高,这里慢慢成为租界重大宴会、舞会的首选场地。很多西方新鲜事物,优先在礼查饭店试水。
1882年,这里点亮了中国境内第一盏电灯,当时不少上海市民专门跑过来围观电灯,把电灯当成稀罕奇观;第二年,饭店接通上海最早的电话,电话号码就一个数字“200”;24小时自来水、热水供应,也都是礼查饭店率先用上的新鲜玩意儿。在晚清的上海,这些设施,完全是降维一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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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黄金时代:重建变身远东豪华大饭店,住一晚有多贵
进入20世纪,外滩对岸汇中饭店拔地而起,直接跟礼查饭店抢生意。为保住“远东第一饭店”的名号,老板直接拆掉旧楼,1907年动工重建,1910年崭新的礼查饭店正式完工,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栋新古典主义风格大楼。
整栋楼五六层高,钢筋混凝土混合砖木结构,转角带着漂亮塔楼,拱窗、欧式立柱,气派十足。内部有两百多间客房,配备早期进口电梯,每一间客房都独立装电话,冬天有暖气,夏天用电风扇降温,24小时热水不间断,在民国初年,属于顶配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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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最出名的就是孔雀厅,层高开阔,穹顶采光,华丽的雕花、柚木异形地板,可以同时容纳五百人吃饭、跳舞、举办大型宴会,号称远东最气派的舞厅,上海滩上流社会的重要晚宴、慈善舞会,基本都放在孔雀厅举办。
同时饭店还配有马车、汽车租赁服务,弹子房、美式酒吧、扑克室一应俱全,很多老经理曾经是远洋船长,走廊装修模仿远洋客轮船舱的风格,走进来仿佛登上一艘停泊在黄浦江岸边的豪华巨轮。
那时候的消费是什么水平?鼎盛时期,普通客房每天6到12块银元,高档套房一天要15‑20块银元。对比一下,民国普通巡警月薪8块银元,普通工厂工人月薪5‑6块银元。也就是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勉强够在这里住上一晚普通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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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以西式大菜为主,一份牛排套餐1块银元左右,一杯洋酒几角银元。孔雀厅举办大型晚宴,人均消费可以达到3‑5块银元。除正统西餐,菜单上也少量增加迎合侨民口味的改良中餐。逢年过节、圣诞舞会,这里一席宴会,往往要几十上百银元,是真正有钱人的消费地。
名气越来越大,全世界路过上海的名人,几乎都优先选择住礼查饭店,留下一大堆传奇故事。
1922年,物理学泰斗爱因斯坦到访上海,入住礼查饭店304房间。就在这家饭店,他收到电报,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小小的一间客房,见证了科学史上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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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入住房间
1920年,大哲学家罗素来华讲学,下榻310房间;喜剧大师卓别林两次来到上海,都住在礼查饭店,1936年还带着新婚妻子来这里度蜜月,上海文艺界专门在孔雀厅给他办盛大欢迎酒会。美国前总统格兰特、《西行漫记》作者斯诺夫妇,无线电之父马可尼,萧伯纳,一大批世界级名人,都曾经在这里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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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别林入住房间
这里也留下惊心动魄的红色往事。1927年“四一二”政变,上海笼罩白色恐怖,周恩来、邓颖超遭到重金悬赏通缉,党组织安排二人乔装打扮,隐蔽住进礼查饭店311房间。
在这座外国人管控的豪华大饭店里面,反而相对安全,他们在这里秘密避难两个多月,开展地下工作,躲过反动派的搜捕,这段往事,多年之后由周总理亲口回忆讲述,如今房间已经复原供后人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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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4.12期间周恩来避难房间
不光名人,很多上海本地故事也从这里出发。旧上海大名鼎鼎的祥生出租车创始人周祥生,早年就在礼查饭店做服务生,借着接待外国客人练出流利英语,摸清出租车行业,后来才创办了上海滩最大的出租车公司。
战乱动荡年代:几经易手,繁华褪去
好日子没有一直持续。1937年抗战爆发,上海沦陷,礼查饭店被日军接管,往日的上流舞会戛然而止。饭店沦为日军相关人员的招待所,豪华设施疏于维护,很多家具器物遭到损毁。
抗战胜利之后,产权归还原来的洋行老板,但时代已经变了,物价飞涨,银元贬值,社会环境动荡,再也回不到二三十年代的繁华光景。内战时期,生意惨淡,宾客寥寥,曾经风光无限的远东大饭店,日渐落寞。
1949年上海解放,礼查饭店被政府接管,不再做涉外豪华酒店,先后用作机关单位办公场地。1959年,正式改名为浦江饭店,重新作为宾馆营业,专门接待华侨和外籍来宾,老“礼查饭店”这个名字,就此慢慢淡出大众口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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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浦江饭店之后,依然发生了一件载入新中国金融史册的大事。1990年12月19日,新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上海证券交易所,就在浦江饭店底层大厅鸣锣开市,第一声开市铜锣在这里敲响,“老八股”登场,中国资本市场从这栋百年老楼正式启航。曾经觥筹交错的孔雀厅,变成新中国最早的股票交易大厅,红马甲交易员穿梭其中,历史在这里完成奇妙的接力。
之后几十年,浦江饭店继续作为三星级酒店对外营业,老建筑一边接待旅客,一边慢慢老化,不少有识之士呼吁保护这栋见证上海历史的建筑。2017年12月31号,浦江饭店正式停止酒店营业,不再接待住店客人,结束它一百七十多年的旅店使命。
如今现状:告别酒店,变身中国证券博物馆
今天,我们走到外白渡桥北堍,那栋灰黄色的老楼还静静矗立在苏州河边。这里已经改造成为中国证券博物馆,免费向公众预约开放,不再提供住宿服务。
推开大门,当年的孔雀厅完好保留,复古穹顶、独特的柚木地板依旧还在;爱因斯坦、罗素、卓别林、周恩来邓颖超曾经住过的房间,做了场景复原。展厅里面,既可以看到老礼查饭店的老照片、旧菜单、老电话、老式电梯模型,也陈列上交所开市的铜锣、老红马甲、老股票,把近代上海西化历史,和新中国金融发展史融合在一起。
一百七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一晚上几块银元的豪华套房,灯红酒绿的盛大舞会,世界巨星、科学巨匠、革命先辈在这里来来去去。一栋礼查饭店,就像一个时间容器,装下晚清、民国、新中国的无数个历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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