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公元705年，洛阳，迎仙宫。
病榻上的武则天已经八十二岁了。她蜷缩在被褥里，像一只垂死的苍鹰，曾经锐利的目光如今浑浊不堪。窗外有人影晃动，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在巡逻，但他们不知道，宫外的暗流早已汹涌如潮。
这一夜，武则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贞观十一年，十四岁的她第一次入宫。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那时候她以为，进了宫就能抓住权力，就能改变命运。
可梦里的李世民突然变了脸，变成了李渊。老皇帝手持长剑，白发苍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武氏，你夺我李家江山，如今可还满意？”
武则天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床边伺候的宫女慌忙上前，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双陆棋图》上，那是狄仁杰生前送她的。
狄仁杰，这个名字让她心里猛地一疼。
当年她问狄仁杰：“朕若立武三思为太子，如何？”
狄仁杰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陛下，臣斗胆问您一句：您见过侄子祭祀姑母的吗？可天下哪有儿子不祭祀母亲的？”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下旨斩了这个老匹夫。可狄仁杰抬起头，泪流满面：“陛下，您忘了贞观之治吗？您忘了天下百姓怎么称呼您吗？您是李家的儿媳，是李家的母亲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坐在李治身边，听他说“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江山是李家的江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临朝称制时，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山呼“太后千岁”，可那些人的眼神里，分明写满了“牝鸡司晨”四个字。
她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洛阳城楼上，看着长安的方向。那一天，长安的百姓在庆祝李显的生日，满城灯火，欢声雷动。而她建立的武周王朝，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一座孤城。
她终于明白，自己可以改变朝代，却改变不了人心。
江山不是靠权力夺来的，是靠人心维持的。
第二天清晨，武则天召见了张柬之。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张柬之走出迎仙宫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悲壮。
而武则天，独自坐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但她还回去的，不只是一个皇位。
她还回去的，是李唐的江山，是大唐的国脉，是天下百姓的期待。
她保住了唐朝的延续，也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了最复杂、最传奇的一笔。
公元705年，神龙元年，张柬之发动政变，诛杀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退位，李显复位。
武周结束，李唐恢复。
史书上说，武则天在退位诏书上签字时，手没有抖。
但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迎仙宫里，哭了整整一夜。
她哭的不是权力的失去，不是王朝的覆灭。
她哭的是自己这一生，终究没能打破那个魔咒。
她可以打破男尊女卑的规则，可以登上权力的顶峰，可以改朝换代。
但她改变不了人心。
而人心，才是江山真正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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