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天晚上究竟哪里不对劲。他记得很清楚,晚上十一点多,周姐还在厨房里把第二天要用的高汤炖上,嘴里念叨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该转了。
他当时躺在饭店包间拼起来的两把椅子上,困得眼皮直打架,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周姐擦着手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身上,说了句“你先睡,我收拾完就过来”。
这是他们开饭店三十年来的老习惯——忙到凌晨,懒得回家,就在包间里凑合一宿。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姐准会第一个起来,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新一天的活儿。可那天早上,卷帘门没响。
老张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按掉闹钟,翻了个身,看见周姐还躺在旁边那排椅子上,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他以为她太累了,没舍得叫。
自己去后厨把火点上,把粥煮上,又把前厅的地拖了一遍。七点多了,服务员小刘都来上班了,周姐还没起。老张这才觉得不对。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周姐的肩膀,喊了声“老周,起来了”。没反应。他又推了一下,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温度不对。老张后来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铁锅砸了一下。他喊小刘赶紧打120,自己手忙脚乱地去摸周姐的脉搏,摸她的呼吸。
什么都没有。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周姐已经走了。医生说,从尸僵的程度判断,大概凌晨三四点就没了。
睡梦中,安安静静地,一句话没留。老张蹲在饭店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反复说一句话:“她身体一直好好的,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就走了呢?”
小刘在旁边哭,说周姐昨天下午还一个人搬了三箱啤酒,跟供货商打电话对账,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谁都没想到。
周姐今年五十三岁,一米六五的个子,一百三十来斤,干起活来比男人还利索。开饭店三十年,从路边摊干到两百平米的店面,起早贪黑,没歇过一天。
老张负责炒菜,周姐负责前厅、采购、管账、带服务员。客人多的时候,她还进后厨帮忙切菜配菜,手上功夫不比老张差。两个人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最早那几年,他们在西安租了个十来平米的小门面,卖凉皮肉夹馍。周姐怀着女儿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在案板前切肉,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后来攒了点钱,盘了个大点的店面,开始做炒菜。周姐不会炒菜,但她会算账,会招呼客人,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老张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饭店生意不好,月底交完房租,账上只剩不到两千块。周姐二话没说,把自己结婚时买的一对金耳环卖了,换了两千三百块钱,把供货商的账结了。
她说:“欠谁的钱都不能欠供货商的,人家信得过咱,咱不能让人寒心。”那对金耳环是老张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的,周姐戴了不到三年。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饭店做出口碑,回头客越来越多,一年能挣个二三十万。两个人供着一儿一女上学,在西安买了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周姐高兴得在饭店门口放了半个小时的鞭炮。她跟老张说:“咱俩这辈子没白干,孩子出息了。”儿子第二年也考上了,周姐逢人就说,笑得合不拢嘴。
但老张知道,周姐这些年有多累。饭店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打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歇三天,其余时间全在店里。周姐从来没出去旅游过,连西安的兵马俑都没去看过。
女儿上高中那会儿,周姐血压就开始偏高。老张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等忙完这阵”。这一等,就是五六年。
去年体检,社区医院的大夫说周姐血压太高,建议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周姐把体检单往抽屉里一塞,说饭店离不开人,等淡季再说。可饭店哪有淡季呢。
老张想起来,最近这半年,周姐确实说过几次胸闷,有时候早上起来觉得累,睡不醒似的。但她从来没当回事,喝杯浓茶接着干活。老张也没当回事。
他总觉得周姐身体底子好,扛得住。这些年不都这么扛过来的吗?
女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上课。她连夜坐火车赶回来,一进饭店就哭得站不住。她拉着老张的手问:“爸,我妈走的时候疼不疼?”
老张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周姐走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连他睡在旁边都没察觉。女儿在周姐的包里翻出一个记账本,最后一页写着这个月的采购清单,字迹工工整整,连每斤白菜涨了两毛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本子最后夹着一张纸条,是周姐写的:“等忙完这阵,去医院看看。”这张纸条,老张看了很久。他想起周姐生前总说,等两个孩子大学毕业了,就把饭店盘出去,两个人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好好歇歇。
她说了无数次,却一天都没歇过。
周姐下葬后的第三天,老张回店里。亲戚们劝他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饭店一个人撑不住,人走了还得往前走,店卖个好价钱比放着强。老张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他总觉得,周姐刚走就卖店,是把两个人三十年那口气给断了。
第二天,供货商老李来了。捧了两束白花,进店坐了一会儿,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才开口:“张哥,周姐上个月找过我。她说万一哪天她干不动了,让我别为难你,账该怎么结还怎么结。”老张一愣:“找你干什么?”
“她想把店缩一缩,中午那阵不接了,只留晚上。让我给她批个小号的冰柜,省地方,也省电。”老李顿了顿,又说,“她说最近总觉得累,想减点活儿,还让我帮她留意,有没有人愿意接手早点那摊。”
老张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从来没听周姐提过半个字。他想起去年秋天,收完夜摊,周姐坐在后厨那把椅子上揉腰,说:“老张,咱请个帮工吧,我实在顶不动了。”
老张记得自己当时怎么答的:“再挺两年,等儿子毕业了,店一卖,你想怎么歇怎么歇。”那天周姐没往下接,自己起了身,话咽回了肚子里。
老李走的时候送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张哥,周姐那天还说了句,要是真减了,你一个人也能撑住,她放心。”老张把店门关上,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他照常开门,想着日子还得过。可他一个人确实撑不住。买菜、切配、炒菜、收银、盯后厨,样样都得来。
一忙饭点,前后堂两头跑,锅里的油都冒烟了,配菜还没切利索。
服务员小刘帮了几天忙,第四天辞了工。老张一个人,连上厕所都得掐着饭点去。那天傍晚,他炒完最后一个菜,靠在灶台上喘气,低头看见灶台下那个装盐的铁桶,贴着张褪色的纸条,是周姐的字:“少放盐,老张血压也高。”
老张蹲下去,看了很久,没起来。
他关了店,在家待了三天。把周姐的东西翻了一遍,衣服、鞋子、记账本、抽屉里一把零钱,一样一样看过来。翻到衣柜最底下的隔层,他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保险单,受益人写着老张,已经缴了三年。每年要交几千块,从来都是周姐自己拿着钱去交,没跟老张提一个字。
老张捏着那张单子,手在抖,忽然明白,周姐这些年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提前替他把后面的事打算好了。
女儿看出老张不对劲,特意请了假回来。第三天晚上,父女俩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女儿先开口:“爸,你是不是想把店卖了?”
老张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女儿说:“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卖店那天,钱要分开。一半给咱俩结婚用,剩下的,给你养老。”老张眼圈发红:“你妈把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她自己。”
女儿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爸,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上次放寒假,我跟我妈逛超市,她走半圈就喘得厉害,扶着购物车站了好一会儿。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别浪费钱,寒假正是店里忙的时候。”
老张听到这句,整个人僵了一下,起身走到阳台上去了。女儿跟过去,声音发抖:“我妈不让说,怕你分心,怕店里的活没人管。”
老张背对着女儿,声音哑:“你妈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连去医院,都怕耽误挣钱。”夜里,老张坐在周姐那把椅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第二天,他把饭店的转让信息贴了出去。价格写的是45万,设备、客源、剩余租期一起转。这是他和周姐挣下的家底,他不想多要,也不想贱卖。
头一个看店的出40万,老张没松口。第二个看了半天,加到46万。老张说:“就45万,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走。”
那人觉得奇怪:“你儿子闺女都在念书,店卖了往后靠什么?”老张只说了一句:“这个店值多少我心里有数,多加的钱,买不回我媳妇。”
签合同那天又下雨。老张在饭店门口站了很久,进屋前把周姐写的那张纸条掏了出来,就是那句“等忙完这阵,去医院看看”,放在灶台正中,跟钥匙一起交给接手的人。
回到家里,他把存折和转让款放在一起算了算。这些年攒下的存款有八十万,加上四十五万转让款,总共大概一百二十五万。他给女儿打电话:“该交的学费照常交。剩下你和你弟一人存一份,当以后过日子的底。”
女儿说:“爸,你留着养老。”
老张说:“我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你妈这辈子,把好都给了这个家,唯独没给自己留一点。她人都不在了,钱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女儿哭出了声。
老张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周姐坐过的那张沙发。窗外雨没停。他想,周姐要是还在,看见他把店卖了,多半又要跺脚骂他沉不住气。
可屋里,再没人接那句话了。老张在屋里坐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女儿煮了粥端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动筷子。女儿说:“爸,你多少吃点。”老张应了一声,拿起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女儿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她记得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爸不肯吃,周姐从来不劝,只是把碗端走,过一会儿热一遍再端回来。
端到第三遍,老张自己就吃了。这回没人端第三遍了。
女儿把粥端回厨房,站在灶台前,眼泪掉在锅里。她没出声,擦了一把,把粥倒进保温桶,搁在桌上。老张看了她一眼,说:“放那儿吧。”
又过了两天,老张把周姐的记账本翻了出来。那是个普通的软皮本,封面都磨毛了。周姐识字不多,记的都是大白话:哪年哪月,买菜花了多少,修灶台花了多少,老张买降压药花了多少,儿女学费多少。
每笔账后面都画个圈,表示对过了。翻到去年夏天,老张看见一行字:“该交保险了,三千二,从菜钱里省。”下面还有一行:“老张腰不好,别告诉他。”
老张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按着那一页,很久没翻过去。他想起去年夏天,周姐每天中午回家的时候,总说天热不想吃饭,啃个黄瓜就过去了。老张以为她真没胃口,还说过她:“干一天活,不能老吃这个。”
周姐说:“没事,我心里有数。”现在他才明白,她心里算的不是自己吃没吃饱,是那三千二百块钱怎么从嘴里省出来。女儿在客厅收拾东西,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双新袜子。
“爸,这是妈的?”老张看了一眼,说:“嗯,去年过年买的,她说留着穿。”女儿把袜子展开,商标还在上面,一双都没拆。
她把袜子叠好放回去,声音很轻:“我妈买东西,从来都是给我们买,自己舍不得。”老张没接话,起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角落里搁着个旧鞋盒,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周姐平时攒的零钱,五毛一块的,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
鞋盒盖上贴了张纸条:“给闺女买被子的钱,还差三百。”老张拿着那个鞋盒,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他什么都看不见。
女儿走到他身后,说:“爸,那天我妈去超市,其实不是去买菜。”老张回过头。女儿声音发抖:“她想去买件羽绒服,她那件穿了七八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她在超市看了半天,试了一件,三百多,试完又脱了,说再等等,等打折。”
“后来她没买。”女儿擦了把眼泪,“她买了你爱吃的带鱼,说冬天带鱼贵,趁还买得起,多做几顿。”
老张把鞋盒放在地上,手扶着阳台栏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想起去年冬天,周姐确实做了好几顿带鱼,每次都把最好的夹给他。他吃的时候还说:“这带鱼新鲜,哪买的?”
周姐说:“超市,赶上便宜了。”她没说那件羽绒服的事。老张转过身,声音沙哑:“你妈的羽绒服,我买。”
女儿愣了一下,说:“爸,现在买,她穿不上了。”老张说:“我知道。买回来,放在她那儿。”
那天下午,老张去了商场。他从来没给周姐买过衣服,进了店不知道该看哪个。服务员问:“给谁买?”
老张说:“给我媳妇。”服务员问:“多大年纪?平时穿多大码?”
老张说不出。他想起周姐常穿的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过一次,她在后厨拿钳子自己修的。他站了半天,终于说:“她个子不高,比我矮一头,胖瘦,跟你差不多。”
服务员找了一件,老张摸了摸,说:“这个暖和吗?”服务员说:“这是今年最厚的,含绒量高。”老张说:“就这个。”
他付了钱,没让服务员包,自己抱着羽绒服回到家。女儿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老张把羽绒服叠好,放在周姐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上面压了张纸条,写的是:“给你买的,别省了。”
做完这些,老张坐在沙发上,对女儿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妈。”第二天是周姐去世后的第三十七天。
老张和女儿去了殡仪馆,把羽绒服烧在周姐那儿。老张蹲在炉子前面,看着火苗,说:“你妈这辈子,什么好东西都舍不得买。给她买了,她也不穿,搁着。现在搁哪儿都一样。”
女儿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掉。老张说:“别哭了,你妈看见要心疼。”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稳住。女儿扶着他,老张说:“没事,走吧。”
回去的路上,老张在车上说:“你妈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弟。他还小,什么事都不懂。你当姐姐的,往后多看着他。”
女儿说:“我知道。”老张说:“我跟你妈说好了,店卖了,钱给你们存着。你毕业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管我。”
女儿说:“爸,你以后怎么办?”老张想了一会儿:“我找个保安的活儿,或者给人看大门,不用动脑子,也不用操心。你妈没了,我干什么都行,能混口饭吃就行。”
女儿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老张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妈在的时候,我连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现在学会了,慢慢来。”
车到站了,父女俩下车。老张走在前面,背影看着比从前矮了。女儿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觉得她妈是这个家最结实的人。
现在走在前面的,换成了她爸,却看着一点都不结实。回到家,老张把存折和转让款合计了一下,存进银行,分了两份。
一份是女儿的,一份是儿子的。他给儿子打电话:“钱给你存了,什么时候用,跟你姐商量。”儿子说:“爸,你自己留着。”
“你妈攒了一辈子,就是给你们攒的。她不在了,这钱还是你们的。”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等我毕业了,我接你过来。”老张说:“行,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老张在屋里转了转。厨房的灶台上还贴着周姐写的纸条,冰箱里还有她腌的咸菜,阳台上她种的蒜苗还绿着。老张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来,像是要把它们都记住。
他坐在周姐那把椅子上,这把椅子磨得发亮,扶手上还留着周姐常年抓握的痕迹。老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周姐生前最后说的那句话:“等忙完这阵,就去医院看看。”
这句话,她说了好几年。老张睁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老说忙完这阵,这阵到底什么时候能忙完。”屋里,没人接他的话。
窗外,天暗下来,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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