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女儿发烧,我抱着她跑了三趟医院。退烧药喂下去,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还烫着。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凌晨三点,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亮了,是陈远发来的消息:孩子怎么样了。我没回。
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孩子生病,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一个月来,我害怕看手机,又不敢不看。
每次屏幕亮起来,我心里都咯噔一下。怕是周成从监狱里打来的电话,又怕不是。
这事压在我心里快一个月了。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今年才刚满三十,老公坐牢快三年,还有七年才能出来。前段时间我没忍住,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到现在我都不敢细想那天的事。一想,胸口就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周成结婚没几年,他一时糊涂犯了事。那时候我刚怀上女儿,肚子还没显怀,他人就被带走了。判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法庭外面,腿都是软的。
周成妈当时拉着我,说你别怕,咱们等他出来。我点点头,心想等就等吧,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可我没想过,等一个人十年,跟嘴上说说完全是两回事。
周成入狱第一年,我一个人在医院生的孩子。疼了一整夜,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旁边床位都有老公扶着、婆婆陪着,就我一个人,连口热水都没人递。
月子里没人照顾,我刀口还没长好就得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洗尿布。那八万块钱积蓄,律师费花掉一大半,剩下的撑了不到一年就见底了。
孩子满周岁那天,我一个人抱着她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洗了两张,一张寄到监狱,一张自己留着。照片上我笑着,可眼眶是红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周成说过。每次去探视,我都说家里挺好的,孩子也挺好的,让他别惦记。他在里面什么也做不了,我跟他说了又能怎样。
第二年我开始出去上班,一个月五千五。房租一千八,孩子奶粉尿不湿一千五,剩下两千来块钱要管我和孩子吃喝、水电、话费,月月见底。
周成妈每个月给一千块钱帮衬,说是给孙女的生活费。可老太太自己也没多少退休金,有时候生病吃药,那一千块钱就断了。我不敢开口要,只能自己扛着。
孩子两岁那年冬天,出租屋里暖气不好,孩子冻得直哭。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她拿小手给我擦。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周成在就好了。
可他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陈远是今年年初认识的。他在我们公司隔壁做装修,有时候中午在小饭馆碰上,点头打个招呼。
后来熟了,他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偶尔帮我搬个东西、修个水管。我一开始都推,不想欠人情。可日子长了,有些事一个人真扛不住。
上个月孩子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路边打车,打了二十分钟打不到。陈远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把我们送到医院,陪着等到凌晨。
孩子打完针睡着了,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我抱着孩子下车,他站在车旁边说了句:你一个人太不容易了。就这一句话,我站在楼道里哭得站不住。
三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后来的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他还没走,坐在客厅里陪我说话。说着说着,有些东西就变了。
事情发生之后,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水冲着,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做了这件事。
周成还在里面,还有七年。我算什么。
这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周成入狱前的样子,他跟我说你等我,我出来一定好好补偿你。那时候我答应得好好的,可我没做到。
白天上班的时候还好,忙起来顾不上想。可一回到家,看见墙上挂的结婚照,心里就像针扎一样。
陈远后来给我发过消息,我没回。他大概也明白我的意思,没再找过我。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回不去了。
婆婆上周来送生活费,坐在客厅里逗孩子玩,随口说了句:周成在里面表现好,说不定能减刑。我端着水杯,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老太太没注意到,继续说:等他出来,你们好好过日子,这几年苦了你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眼泪掉在洗碗池里。我不敢想,等周成出来那天,我该怎么面对他。更不敢想,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我爸妈、婆婆、孩子,他们会怎么看我。
夜里两点多,孩子忽然发起烧。我摸了一把额头,烫得厉害,药箱里翻了半天,退烧药只剩最后两片。我拿温水化开,哄着孩子喝下去。
孩子迷迷糊糊喊爸爸。我抱着她坐在床沿,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天亮时分烧退了些,我给单位请了一天假。手机搁在床头,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班群消息,我回了几条,剩下的没力气理。下午两点,屏幕又亮。
是陈远。他说他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工作调走,走之前想见我一面。最后一句是:就当好好道个别。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翻腾了一整天的事忽然定了。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见他,不是为了继续什么。那件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躲了这一个月,越躲越像欠了他什么。晚上把孩子托给邻居,我去了他说的小饭馆。
我们隔着桌子坐着,各点了一碗面,谁都没先动筷子。他说他早就料到这一个月我不会回他消息,说他后天走,往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等,能撑多久?
我放下筷子。我说那晚的事算我不清醒,对不起,以后咱们两清。他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隔着桌子推过来。
我没接。他也没强塞,只说这是借我的,不打欠条,你什么时候还都行。我正要推回去,手机响了。
是婆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咳了好几声,声音哑得厉害,说素素,我这个月的钱怕是给不了你了。烧了两天,住了一趟院,退休金花得差不多了。
我说妈你先顾好自己,别惦记我们。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那碗面,半天没动。
陈远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你先吃口热乎的。我说我不饿。他看着我,语气忽然低下来:你是不是,手头没钱了?
我没答话。服务员过来结账,他摸口袋,我按住账单,说这顿我来。
一碗面二十来块,我付得起。可付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余额,心里还是沉了一下。走出小饭馆,陈远跟出来,把信封塞进我手提袋里,说你先拿着,等你宽裕了再还。
我说我不要。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你不是图钱的人。可你一个人扛着孩子,总得先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说完他转身,没再回头。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眼泪差点下来。回去的公交上,我把账又算了一遍。
房租一千八,孩子费用一千五,光这两项就三千三。这个月工资只剩两千不到,离月底还有十来天,怎么算都不够。到家我把信封里的钱数了数,两千块,刚好够房租。
我把它压进抽屉最底层,告诉自己这是借的。等周成出来,这笔钱我一定还。
可越这么想,心里越不是味。周成还在里面,我却在花别的男人塞给的钱。三天后,我去探视。
周成瘦了,也黑了,眼睛却比以前亮。一坐下来就问我孩子好不好,上幼儿园了没有。我说都好,你别挂心。
他忽然抓住我放在台面上的手。我下意识想抽回来,又忍住了,由他握着。他说,林素,我有件事跟你说,你先别激动。
我心头一紧。
他说他因为表现好,减了八个月刑。下次申请再过三个月就能递交,如果批下来,前后能减更多。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最快三年,我就能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三年,比我想的短。他出来那天,我拿什么脸面对他。
周成还在说,说这几年委屈我了,等出去一定好好补偿,让我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是真的在盼。我心里堵着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我不能挑这个时候告诉他。探视结束,周成站起来,隔着玻璃做了个老动作。那是我们谈恋爱时的手势,意思是别哭,等我。
我笑着点头。出了大门,太阳很晃。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往哪走。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邻居把孩子送回来,孩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问:妈妈,你去看爸爸了?我说去了。
孩子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蹲下来抱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夜里孩子睡熟,我把抽屉里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房租交了,剩的也就够半个月生活费。陈远走后发来一条消息,说钱的事不急,等你有空再说。
我没回他。我知道这两千块迟早要还。可真正让我喘不上气的,不是这笔账。
是周成那句话:最快三年我就能出来。三年。以前听这个数字,觉得长,现在听,觉得短。
短到我来不及把这件事在时间里消化掉,他就回来了。短到我连自己到底还爱不爱他,都没想明白。我把钱压回抽屉底,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我发现镜子里这个人,跟三年前站在法庭外面腿软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三年前她什么都怕。怕一个人生孩子,怕钱不够花,怕孩子没爸爸,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现在的她也怕。但她怕的,不是那些事了。她怕的是周成出来那天,满怀希望地朝她走过来,她连一个真心的拥抱都给不出来。
她答应的那句等你,是真心话。可那是对三年前的周成说的。
这三年里,房租是两千两千涨上去的,孩子是半夜一次又一次发烧烧大的。她一个人过的每一个坎,里面都没有周成。这账,她算不清,也不敢算。
探视回来后的第三天,婆婆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要钱。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她托人打听到周成减刑的事,高兴得一宿没睡着。她说素素,这些年苦了你了,等周成出来,让他好好补偿你。
我握着手机,嘴张了好几次,说出来的话还是那句:妈,你好好的,别操心我们。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抽屉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两千块钱还压在抽屉底。陈远发来过两条消息,一条是问我孩子好不好,一条是说他买了些小孩吃的,放在小区门口超市,让我有空去拿。两条我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身份回。他帮过我,我欠他的,可这层关系已经越过了我能处理的范围。每多一次接触,就多一笔算不清的账。
孩子在客厅喊饿,我起身去做饭。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凑合煮了一锅面。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忽然抬头问我,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不来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陈远。之前他来过两次,给孩子带过零食,孩子记住了。我说叔叔忙,以后不常来了。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三岁的孩子,忘性大,转脸就去看动画片了。
可我忘不了。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手机里陈远的消息从头翻到尾。没有一句暧昧的话,全是正经话。
帮你看孩子,顺路带点东西,这个月房租够不够,你脸色不好多吃点。每一句都不越界,但每一句都越了界。我删了对话框,没有拉黑。
因为我知道,婆婆这个月没给钱,下个月也未必能给。房租压上来的时候,我一个人扛不住。陈远没说错,我得先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可活着归活着,欠他的情,欠他的钱,总得还。我算了一下账。这个月工资还剩一千九,月底还得交水电,下个月房租一千八,孩子费用一千五,婆婆那边的钱指望不上,日子只剩一个过法:省。
我把家里所有开销捋了一遍,列了个单子。孩子奶粉不能省,尿不湿可以少用,白天在家穿开裆裤,多洗几块尿布。自己吃饭能省就省,中午在单位食堂打一份素菜,晚上回家吃剩的。
这样一个月能挤出三四百。三四百,还两千块,要还五个月。
可我欠的,远不止这两千。陈远帮过我的那些忙,那些深夜陪我聊过的话,那个晚上我没推开他的那双手,这些账,拿什么还。我把那张单子折好,压在抽屉里,和那两千块钱放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早起送孩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收拾,哄睡。一天一天的,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周成来信说,申请的表格递上去了,这次很有希望。他写了好几页纸,全是出去以后的打算,说想开个小店,想带孩子去公园,想给我买件新衣服。
他说他在里面学会了手艺,出来以后能养活我们娘俩。他说我这回是真的改了,林素,你信我。
我信他。我一直都信他。可我不知道,我这个信他的人,还配不配得上他。
信收到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孩子送了幼儿园,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周成入狱前穿的那件外套找出来,抱在怀里,闻了又闻。
衣服上早就没有他的味道了。三年了,只剩下樟脑球和柜子木板的气味。我抱着那件空荡荡的衣服,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点一点往外渗,跟漏了水的杯子一样,怎么都止不住。我哭的不是周成,我哭的是自己。哭这三年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哭那个晚上糊涂的自己,哭周成出来以后,我拿什么脸面对他。
哭完了,我把衣服叠好,放回去。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发现眼睛肿了,拿凉毛巾敷了很久。
下午还是去上班了。日子不能停,孩子不能饿,房租不能欠。
四天后的晚上,婆婆又来了电话。这次不是哭,是商量事。她说她打听了一下,周成出来以后得有人接,她想让我去。
我说好,我去。婆婆又说,等周成出来,你们再生一个,家里热闹。老太太语气里带着笑,是真的在盼。
我嗯了一声,嗯完以后,心里跟针扎了一样。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抽了根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可还是把它抽完了。
我在想,等周成出来,我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他走后的第三年,我没撑住,跟别人好过一次。就那么一次,我后悔到现在。他要打要骂要离婚,我都认。
可我想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
我凭什么要告诉他?就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让他替我扛这份难受?他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满心想着重新开始,我劈头盖脸告诉他这些,他受得了吗?
不说,是我一个人扛着。说了,是我们两个人扛着。可我一个人扛了三年,再多扛一件事,又能怎样。
我把烟掐了,进屋。孩子睡得很沉,被子蹬掉了半截,我给她重新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小手攥着被角,又睡实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眉眼像周成,笑起来跟我一样有两颗小虎牙。三年前我怀着她的时候,周成被抓走,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一个人在产房疼得死去活来,一个人把她带到这么大。
她满月那天,周成隔着玻璃,在探视室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林素,你等我,我一定早点出来。我那时候说,我等你。
这两个字,是我说的。可这三年里,我一个人过的日子,一个人扛的苦,一个人熬过的每一个夜晚,里面都没有他。这两个字,我快撑不住了。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周成也好,陈远也好,日子也好,我只能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他出来那天,走到我不得不面对的那天。
我把抽屉里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放进包里。明天去银行,存进卡里,等周成出来,这笔钱我想办法还上。至于别的,我不想了。
想也没用。孩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腿上。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道光,照在天花板上。我睁着眼睛,听着孩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跟从前一样,也跟以后一样。
只是我变了。周成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
不管是哪种,我都没资格替他选。这个坎,只能我自己迈。迈得过去是日子,迈不过去,也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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