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在越南待了整整十五年。
他今年四十二岁,老家是广西凭祥的,跟越南就隔着一座友谊关。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从凭祥口岸出去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万块钱和一张地图,连越南话都不会说。现在他在河内开了三家奶茶店,娶了一个越南老婆,生了两个混血闺女,大的那个已经上初中了,长得跟越南小姑娘一模一样,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上个月他回凭祥老家给父亲过七十大寿,席间有亲戚问他,啥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回国定居。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笑着岔开了话题。那顿饭吃完,他堂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阿强,你跟哥说句实话,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头。
堂哥不理解。何止堂哥不理解,他那些老家的亲戚朋友全都不理解。在他们看来,阿强在越南混得再好,那也是外国,寄人篱下,哪有回到自己国家踏实?再说了,越南那地方,几十年前还跟咱们打过仗,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待的?
阿强不解释。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不清楚。有些东西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光靠嘴说是说不明白的。
他第一次去越南是二零零九年。那会儿他在凭祥做边贸生意,倒腾一些日用百货到越南去卖,说白了就是个二道贩子。生意不算大,但收入比打工强点,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块钱。他原本打算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要在越南长待。
转变发生在二零一零年。那年他认识了一个叫阿芳的越南女孩。
阿芳是河内人,比他小五岁,在河内大学学中文,暑假跑到凭祥来找实习机会,在他一个朋友的店里帮忙。阿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店门口整理货物,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奥黛,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听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好”。
就那一下,阿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后来他找各种借口往朋友店里跑,今天送点货,明天借个工具,后天啥事没有也去转一圈。阿芳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后来他去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连他朋友都看出了门道,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道?”
阿芳倒也没藏着掖着。她性格很直爽,有一回阿强又找借口来店里,她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强当场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阿芳看着他那个窘样,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们中国男人都这么害羞吗?”她笑完了,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好奇。
就是这句话,让阿强彻底沦陷了。
他们开始谈恋爱。阿芳的中文进步很快,到后来已经能跟阿强用中文流畅地交流了。她带着阿强去了河内,见了她的家人。她家在河内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龙眼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她父亲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母亲在菜市场卖水果,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
说实话,阿强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心里是有点打鼓的。毕竟他是中国人,而中越两国之间的那段历史,老一辈的越南人不可能忘记。他做好了被冷眼相待的心理准备,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被人家拿扫帚赶出来。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芳的父亲是个瘦小精干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用越南话跟阿芳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阿芳翻译给阿强听:“我爸问你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阿强老老实实回答了。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头让老伴去厨房多炒两个菜。
那顿饭吃得很家常,有春卷,有米粉,有一盘阿强叫不出名字的青菜,还有一碗酸酸甜甜的鱼汤。阿芳的母亲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越南话,但脸上的笑容是相通的。阿芳的弟弟则对他充满了好奇,缠着他问中国的事情,问他有没有见过长城,有没有吃过北京烤鸭。
阿强后来说,那顿饭改变了他对越南的所有印象。以前他在凭祥做边贸,接触的越南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打交道的时候客客气气,转过身去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一直觉得越南人对中国人是有戒心的,是一种礼貌但疏远的态度。但阿芳的家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关心的是女儿嫁得好不好,女婿人品靠不靠得住,至于什么历史什么政治,那不是他们操心的事。
二零一一年,阿强和阿芳在河内结了婚。婚礼办得不算隆重,但该有的仪式都有。阿强的父母从凭祥赶过来,两个语言不通的亲家在婚礼上大眼瞪小眼,全靠阿芳在中间翻译。最搞笑的是敬酒环节,阿强的父亲端起酒杯对阿芳的父亲说了一通话,阿芳翻译过去之后,她父亲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强后来问他爸说了什么,他爸说:“我让他放心,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绝对不会亏待他家闺女。”阿强听完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看别的地方,不想让人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阿强把凭祥那边的生意收了,专心在河内发展。一开始他开了家小超市,卖一些从中国进来的日用品和食品,生意不温不火。后来他发现越南的年轻人特别喜欢喝奶茶,正好国内奶茶行业那几年发展得如火如荼,他就动了心思,专门跑回国内学了几个月,然后又回到河内开了第一家奶茶店。
选址、装修、招人、研发菜单,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开业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没人来。结果阿芳把他拽到店门口,指给他看——店门外面排了老长的队,全是年轻的面孔,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菜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饮品。阿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我说了行的。”
第一家店站稳脚跟之后,他又陆续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到了二零一八年,他已经成了河内奶茶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老板,手底下的员工加起来有三十多号人,绝大部分都是越南当地的年轻人。
事业有了,家庭也有了。两个女儿相继出生,老大叫周小满,老二叫周小月。满和月,合起来就是“满月”,阿强取的名字,意思是圆满。阿芳的越南名字也给两个女儿取了,老大的越南名叫Ngọc,意思是玉石,老二的越南名叫Mai,意思是梅花。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但总有一些时刻会让阿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比如有一年春节,他带着老婆孩子回凭祥过年。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他母亲抱着小孙女稀罕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奶奶的乖孙女,多吃点,多吃点”。小满那时候才五岁,中文说得磕磕巴巴的,夹在越南话和中文之间,经常一句话里两种语言混着说,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母亲突然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看着阿强说:“你这一年到头在那边,过年才回来一趟,我跟你爸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见你们几回。”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家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阿芳躺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动静,翻过身来问他怎么了。他把母亲的话说了一遍,阿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要不……我们搬回来?”
阿强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清楚,搬回来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他的事业在越南,他的人脉在越南,他的一切都在越南。如果搬回凭祥,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没有那个心气也没有那个精力去重新来过了。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搬回来,阿芳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两个女儿愿不愿意更是另一回事。小满和小月从小在河内长大,那里有她们的同学、朋友、老师,有她们熟悉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对她们来说,河内才是家,凭祥只是一个每年过年回去一趟的地方,是爸爸的老家,不是她们的老家。
她们是越南人。这个事实,阿强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
有一次他带小满去逛河内的一家商场,在电梯里遇到一个中国游客。那游客听到小满说越南话,又看到阿强用中文回微信,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中国人?这是你女儿?她不会说中文吗?”阿强说会一点,说得不太好。那游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说了一句“哦,香蕉人啊”,然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阿强当时差点在电梯里跟那人吵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满,小满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没事,爸爸带你去吃冰淇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闷酒。阿芳出来找他,问他怎么了,他把电梯里的事说了。阿芳听完,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皮。
“你在意他说的?”她问。
“废话,”阿强灌了一口酒,“我女儿,被人那么说,我能不在意?”
阿芳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语气平静得像是窗外那轮月亮:“小满和小月是在这里出生的,在这里长大的,她们的母语是越南语,最好的朋友是越南人,她们觉得自己是越南人,这有什么错呢?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否定她们的身份?”
阿强被问住了。
“她们可以既是越南人,也是中国人,”阿芳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矛盾的。”
阿强看着手里的半颗橘子,黄色的橘瓣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纠结了那么久的问题,纠结到半夜睡不着觉的问题,被阿芳三言两语就说通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阿芳家,她父亲在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阿芳翻译给他听的——“不管是哪国人,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大概就是许多中国人扎根越南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宏大的理由,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踏踏实实的生活。是被接纳的感觉,是有人把你当家人而不是外人,是你的孩子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成长,不用担心被歧视被排挤。
二零二三年,阿强的母亲去世了。他赶回凭祥奔丧,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丧事办完之后,他父亲把他叫到房间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本存折。
“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跟你妈一分都没动过,”他父亲把存折塞到他手里,“你拿着,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你哥你姐都在跟前,不缺人照顾。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你妈在底下也安心。”
阿强攥着那本存折,蹲在父亲的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河内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在河内买一套房子。之前他们一直是租房子住,虽然租金不算贵,但总觉得不踏实,像是随时可能会搬走一样。现在他不想再飘着了,他要在这里扎下根来,真真正正地把河内当成自己的家。
看房的时候,他带着阿芳和两个女儿一块儿去的。那是一套在西湖边上的公寓,不大,三室一厅,但阳台上能看到湖景,傍晚的时候夕阳落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漂亮极了。小满和小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兴奋地讨论着谁要住哪个房间。阿芳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耳后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阿强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谢谢你。”他说。
阿芳没回头,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谢什么,”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这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这是他选的。他选了越南,选了阿芳,选了现在的生活。没有人逼他,也没有人留他,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一待就是十五年,以后还会继续待下去。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专门去了一趟河内,找到了阿强。
我们约在他的奶茶店里见面。那家店开在河内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有格调,暖黄色的灯光配着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一些越南老照片。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店里坐了七八成的人,大部分是年轻的面孔,有对着电脑工作的,有三五成群聊天的,有带着孩子来喝奶茶的年轻妈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些人的脸上,安详而惬意。
阿强给我做了一杯招牌奶茶,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皮肤被越南的太阳晒得黝黑,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越南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我说我想听听他的故事,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他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普普通通过日子而已。
“你让我自己总结,我还真总结不出来,”他挠了挠头,笑得很憨厚,“就是习惯了嘛。习惯了这里的气候,习惯了这里的食物,习惯了这里的人。你让我现在回国,我可能反而不适应了。太吵了,节奏太快了,走在街上都觉得心慌。”
我说你老婆呢,她对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看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吧台后面忙活的阿芳。阿芳也刚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她冲他笑了笑,他也跟着笑了,那种默契是装不出来的,是长年累月日积月累熬出来的。
“她呀,”阿强转回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她倒是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阿强想了想,然后学着阿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她说,你们中国人啊,在哪里都能活。但能不能活得开心,就得看你在哪里找到了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在越南找到了自己。”
外面下起了雨。河内的雨来得很快,哗啦啦地砸在屋檐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店里的音乐刚好换了一首歌,是一个越南女歌手翻唱的中文老歌,温柔而慵懒,混着雨声和奶精的甜香,在这个午后的奶茶店里缓缓流淌。
阿强站起来去帮忙收露天的桌椅,阿芳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两个女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人撑着一把小花伞,嘻嘻哈哈地跟在爸爸身后跑。
我坐在窗边,看着雨幕中那一家人忙碌而欢乐的身影,忽然觉得,所谓的“扎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什么宏大的宣言,不是什么壮烈的抉择,就是在一个地方,有那么几个人,让你觉得回到家了。
至于那句“大实话”到底是什么,我想每个留在越南的中国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答案。但阿芳那句话,大概是说得最准的了——在哪里找到了自己,就在哪里生根发芽。这跟国籍无关,跟政治无关,跟历史无关,只跟那颗心有关。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黄色。阿强把最后一桌收拾好,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冲店里喊了一声:“阿芳,给我来杯冰的!”
阿芳白了他一眼,用越南话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还是转身去做了。
那杯奶茶递到阿强手里的时候,冰块还在杯子里叮当作响。阿强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那个表情,就是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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