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存钱。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他在天津财经大学教了大半辈子的会计学,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把整数部分转进那张建行的定期存折里,零头留着过日子。老婆赵秀兰骂了他几十年,说他抠门抠到了骨头缝里,买菜为了省两毛钱能多绕二里地,家里那台空调用了十五年,外壳都发黄了,制冷的时候嗡嗡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他愣是不让换,说还能用,修一修又是一条好汉。
老陈也不辩解,嘿嘿一笑,该存还是存。
女儿陈曦小时候不懂事,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个守财奴”,被赵秀兰拿着作业本追着笑了半个月。老陈看了也不生气,反而认真地跟女儿解释:“爸爸不是守财奴,爸爸这叫风险厌恶型储蓄偏好。你想想,万一哪天家里有个急用,咱拿不出钱来怎么办?你爷爷奶奶当年生病的时候……”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没往下说。
陈曦那时候才上小学三年级,不懂什么叫“风险厌恶型储蓄偏好”,更不懂爸爸为什么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她只知道每次同学问她爸爸是干什么的,她说是大学老师,同学们都羡慕得不行,她心里想的却是:你们不知道,我爸抠得要命,我妈给我买条新裙子他都心疼半天。
后来陈曦长大了,读大学、工作、结婚,一路顺风顺水,对老陈的节俭也从嫌弃变成了习以为常。逢年过节回家,看到那台老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她就忍不住叹气,打开手机给老陈看购物页面:“爸,现在变频空调才两千多块钱,我给你买一个吧,就当孝敬您老了。”
老陈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这台好好的,还能再用十年。”
“十五年都用了,再用十年您是想把它当传家宝传给我啊?”陈曦哭笑不得。
“你要是想要也行,”老陈一本正经地说,“这台空调质量好,不像现在的东西,用两年就坏了。”
赵秀兰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爸不是抠,你爸是准备攒够钱把整个天津市买下来。”
老陈瞪了她一眼,起身去阳台浇花去了。
那盆君子兰是他从学校退休时同事送的,养了五年了,叶片肥厚油绿,每年春天都能开出橘红色的花,是老陈的心头宝。他浇水特别有讲究,自来水要晾两天才能用,水量不能多不能少,浇的位置要沿着盆边慢慢渗透,不能直接浇到根上。赵秀兰说他伺候那盆花比伺候她还上心,老陈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花不会说话,不跟你似的天天叨叨。”
这就是老陈,天津财经大学会计学院的前任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业内公认的税务筹划专家,在外面风光无限,回到家就是个抠门的小老头,最大的爱好是看存折上的数字往上涨。
那张存折上的数字,到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已经涨到了七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老陈烂熟于心,精确到个位数,但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包括赵秀兰。不是信不过妻子,而是他觉得没必要——钱这东西,够花就行,炫富是最蠢的行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存钱这个行为本身,喜欢那种安全感,喜欢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塌下来我都能兜底”的底气。
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就是缺钱。
这种恐惧源于他十一岁那年的冬天,他父亲查出了胃癌。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在工厂当翻砂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母亲在街道办的糊纸盒厂做工,一个月挣十八块。父亲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大概要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在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在那时候就是天文数字。
老陈记得特别清楚,那个冬天冷得邪乎,他母亲挨家挨户去亲戚家借钱,借了整整一个礼拜,凑了一百二十多块,还差一大截。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等死。父亲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走的那天早上还跟他说,等开春了带他去水上公园划船,结果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老陈就对“没钱”这两个字有着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所以他拼命读书,考上大学,读了研究生,又读了博士,一路走到大学教授的位置上。他教会计,教税务筹划,教财务管理,教的都是怎么跟钱打交道的东西。他帮无数企业做过税务方案,经手的资金动辄上千万,但他自己的钱从来不乱花,每一分都攒得明明白白。
三十八年教龄,加上各种课题经费、咨询费、评审费,再加上他精准到近乎偏执的理财规划,到六十五岁这年,他手里攒下了七百三十万。
他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定期存款,一份国债,一份低风险理财产品。每一份的到期日、利率、收益他都记在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比学生的毕业论文还规整。
这个笔记本他锁在书房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连赵秀兰都不知道。
他也不是没有计划过这笔钱的用途。女儿陈曦前年在河西区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八十万,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女儿开口。结果陈曦硬是没跟他张嘴,跟女婿两个人东拼西凑,又贷了不少款,硬生生把首付凑齐了。老陈知道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失落——骄傲的是女儿有骨气,失落的是女儿不需要他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赵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白天喝茶喝多了。实际上他在想,这七百三十万到底要用来干什么。女儿不需要,自己两口子花销也不大,房子是自己的,吃穿用度一个月三四千块钱顶天了,这笔钱好像真的就只能躺在银行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数字,最后不知道便宜了谁。
他没想到的是,答案来得这么快,又这么残酷。
事情是从一次体检开始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症状,就是那段时间老陈总觉得累,上楼喘得厉害。他家住三楼,没电梯,以前一口气上去不带歇的,现在得在二楼平台站一会儿。赵秀兰说他是缺乏锻炼,天天在家坐着看书看电脑,身体能不虚吗?老陈觉得有道理,也就没当回事。
但赵秀兰嘴上那么说,心里还是不放心,硬拉着老陈去做了个体检。体检是她单位的退休职工福利,每年都有,老陈以前从来不乐意去,嫌麻烦,今年是被赵秀兰磨得没办法了才去的。
体检那天是三月初,天津的春天还没来,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老陈和赵秀兰一大早就到了体检中心,抽血、B超、心电图,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一上午。做CT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操作员看了屏幕好一会儿,又让老陈重新躺回去扫了一遍,表情有点不太对。老陈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问,心想可能是机器不好使。
体检报告要一周后才能拿,老陈就把这事给忘了。
一周后的下午,他正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松土,手机响了,是体检中心打来的。对方是个女声,说话很客气,问他是不是陈国平先生,让他方便的话尽快来一趟体检中心,有些结果需要当面跟他沟通。
老陈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种措辞他太熟悉了——如果是好结果,电话里就直说了;让你亲自去一趟,还要“当面沟通”,那八成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放下铲子,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跟赵秀兰说出去买点东西,就一个人出了门。他没叫赵秀兰一起去,不是想瞒着她,而是想先自己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免得她瞎操心。
体检中心在三楼,他上楼的时候又喘了,在二楼平台停了一会儿。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有一块光斑亮得刺眼。老陈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不是生理上的那种心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暗处朝他逼近,而他无处可躲。
体检中心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他的体检报告。她让老陈坐下,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开始用那种很专业、很温和、但一听就知道是在铺垫什么糟糕消息的语气说话。
老陈听着听着,就听不进去了。
那些术语他一个都没记住,什么“占位性病变”、什么“淋巴结异常”、什么“肿瘤标志物显著升高”,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噪音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只抓住了最后那句话,那句女医生斟酌了半天措辞之后说出来的、再怎么委婉也掩饰不住残酷的话:
“陈先生,我们高度怀疑是肺部恶性肿瘤,而且从影像学表现来看,可能已经不是早期了。建议您尽快去肿瘤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不要再耽误了。”
老陈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甚至对女医生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他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遛狗的,有买菜的,有牵着小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又若无其事。老陈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沿着卫津路一直走,走过了八里台,走过了天塔,走到了水上公园。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看着湖面上的水鸟发呆。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他把衬衫领口的扣子扣上了。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他想到了父亲走的那天早上,那个关于水上公园划船的承诺;想到了自己存了大半辈子的钱,那张存折上工工整整的数字;想到了赵秀兰,想到她骂他抠门时那个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想到了女儿,想到她小时候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个守财奴”。
他还想到了那盆君子兰,今天土松了一半还没松完,肥料也没施。
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路过一家建设银行的时候,他进去查了一下余额。ATM机的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和他黑色笔记本上记的一模一样:7,301,847.62元。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了两千块钱现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斤虾、两把青菜,又在水果摊上挑了几个赵秀兰爱吃的山竹。这些东西他平时都不太舍得买,鲈鱼贵,山竹更贵,他觉得不值。但今天他想买,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买。
回到家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厨房里择豆角,看他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愣了一下:“你这是中彩票了?”
“没有,”老陈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吃鱼了。”
赵秀兰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条鲈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把豆角放下,接过鱼去处理,嘴里还在念叨:“买条鲫鱼就行了,买什么鲈鱼,贵得要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老陈说,“就是想吃鱼了,你别瞎想。”
赵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结婚四十年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他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拿钳子撬他的嘴也撬不开。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陈进门的时候没换拖鞋,穿着皮鞋就踩进了客厅,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有轻微的洁癖,家里的地板每天都要拖一遍,谁进门不换鞋他跟谁急。
赵秀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饭是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青菜,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老陈的厨艺很好,这几道菜做得有模有样,味道一点不比外面饭店的差。赵秀兰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说:“你要是天天这么舍得花钱,咱家伙食水平能提升三个档次。”
老陈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赵秀兰去洗碗,老陈去阳台把君子兰的土松完了,又施了肥,浇了水。他在那盆花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赵秀兰洗完碗出来喊他看电视他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老陈失眠了。
他躺在赵秀兰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的思绪很乱,但又好像异常清晰。他想到体检报告上那个可怕的结论,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漫长而痛苦的治疗过程,想到那张存折上的七百三十万。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存了这么多钱,到底有什么用?
如果父亲当年有三百块,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那自己这七百三十万,能不能给自己多买几年?如果能的话,多少钱买一年?十万?五十万?还是一百万?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花多少钱,他都不想死。他还没看够赵秀兰唠叨他的样子,还没等到女儿给他生个外孙,还没把那盆君子兰养到开花。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太多日子没过够。
第二天一早,老陈一个人去了肿瘤医院。
他没有告诉赵秀兰,也没有告诉女儿。他想等结果确定下来再说,万一体检中心弄错了呢?万一只是普通的炎症呢?他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
肿瘤医院的检查比体检中心要细致得多,增强CT、气管镜、病理活检,一套流程下来折腾了将近两周。老陈一个人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排队、等结果,中间还回学校开了两次会,在同事面前谈笑风生,谁都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
只有一次,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光头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戴着口罩,瘦得皮包骨头,安安静静地靠在妈妈怀里。老陈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他不忍心想,这个小女孩还能不能长大。
两周后,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这一次没有委婉的措辞,医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左肺腺癌,IV期,已经发生了多处淋巴结转移和骨转移。说这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医生,姓李,戴着金丝边眼镜,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陈先生,您这个情况手术的意义不大,我们建议进行全身治疗。”李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说,“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您是EGFR突变阳性,可以使用靶向药物治疗。我给您开的这个药叫奥希替尼,是目前三代靶向药里效果最好的,对于您这种突变类型的患者来说,有效率很高。”
老陈听着,点了点头:“这个药多少钱?”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一个月大概一万五左右,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付部分大概七八千。不过这个价格可能每年会有调整,您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
老陈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万五一个月,一年十八万。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以他的存款,吃这个药能吃四十年。就算再加上其他治疗费用、营养费用、护理费用,打个折扣,二十年也绰绰有余。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也有点释然。存了大半辈子的钱,原来最后是用在这里的。
从医院出来,老陈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打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卤子里有肉丁、木耳、黄花菜,香味很足。他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又加了点辣椒油。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了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进了面碗里。他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动,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泪,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阀门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面馆里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流泪的老人。他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涕,然后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他付了钱,跟老板说了一声“面不错”,然后推门出去了。
三月的天津,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很亮了。老陈站在面馆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香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春天快到了。
他掏出手机,先给赵秀兰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让她别做饭了,他从外面带。然后他又拨了女儿陈曦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给陈曦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吗?回来吃个饭,爸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微信太肉麻了,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正想撤回,对面已经秒回了:“有空有空!爸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老陈打完这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按下去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公交站走去。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好像忽然有了什么急事要去办一样。
他没有坐公交车回家,而是在半路下了车,拐进了一家电器商城。他在空调专区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台最新款的变频静音空调,五千八百块,不带犹豫的。
销售员开单的时候,老陈站在旁边,看着那台崭新的空调样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自己抠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舍不得换,什么都舍不得买,到头来发现那些舍不得其实都没有意义。
空调明天才能送货安装,老陈交了钱,拿了单据,走出了电器城。在门口,他又看到了一个卖花的摊位,各种盆栽摆了一地。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盆文竹,又挑了一盆栀子花,让摊主一起包好。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包花一边跟他闲聊:“大哥,买花送人啊?”
“不送人,”老陈说,“自己养。”
“这两盆都是好养的,文竹喜阴,栀子喜阳,您分开摆放就行。”大姐熟练地把花盆用报纸裹好,装进塑料袋里,“一共四十五。”
老陈付了钱,拎着两盆花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花放在脚边。车窗外的城市在夕阳里变成了暖黄色,街道、楼宇、行人,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惋惜,又像是庆幸;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奇怪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盆花,文竹纤细文雅,栀子花的叶片油亮厚实,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想着回去之后把它们摆在哪儿好——文竹放书房,栀子花放阳台,跟君子兰做个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报站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老陈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得活,剩下的日子,我得活。
到家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他拎着两盆花进来,又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回事?又是买鱼又是买花的,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老陈把花放下,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赵秀兰的手。赵秀兰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结婚四十年,老陈在外面牵手都嫌不好意思,在家里更是从来不主动碰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秀兰,”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今天去医院拿结果了。”
赵秀兰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肺上长了个东西,不太好,”老陈说得很快,好像说慢了就没有勇气说完了似的,“医生说是晚期了,不过有药能吃,叫什么靶向药,效果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赵秀兰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她身体内部关掉了一盏灯。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用轻快的语调说着明天多云转晴,气温三到十二度。赵秀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老陈,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体检的时候就怀疑了,今天是确诊的。”老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你别怕,医生说了,有药,能治。我存了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吗?”
赵秀兰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落在老陈的手背上,滚烫的。她抽回手,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使劲地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
老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从后面抱住了她。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无比陌生,他的手臂僵硬得像是两根木棍,但他没有松手。
“秀兰,没事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努力在保持镇定,“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你放心。”
赵秀兰终于哭出了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死死地攥着老陈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睡觉。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说了大半宿的话。说以前的事,说女儿小时候的事,说老陈父亲的事,说他们结婚四十年来的点点滴滴。说到好笑的地方,赵秀兰含着眼泪笑;说到难过的地方,老陈就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聊过天。四十年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大多是日常琐事,菜咸了淡了,水电费交了没有,女儿打电话了没有。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话,那些关于恐惧、关于遗憾、关于爱的感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
天快亮的时候,赵秀兰靠在老陈的肩膀上睡着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老陈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蓝一点一点变成鱼肚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赵秀兰还是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更好看。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做饭要在走廊里用煤油炉。赵秀兰从来没有抱怨过,每天下班回来就在走廊里忙活,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但她做的饭永远是整层楼最香的。
后来条件慢慢好了,搬了楼房,有了自己的厨房和卫生间,女儿也出生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情节,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浪漫。他从来没给赵秀兰买过花,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连结婚纪念日都是赵秀兰自己记着的。
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她。
不是对不起她什么具体的事,而是对不起这四十年里所有被他忽略掉的温柔。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存钱上,用在了对抗那个来自十一岁冬天的恐惧上,却忘了问问身边这个女人,你想要什么,你快乐吗。
天亮之后,老陈给女儿打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电话一接通就直接说了:“曦曦,爸爸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传来陈曦小心翼翼的声音:“爸,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陈在心里叹了口气,女儿到底是女儿,从小到大都精得跟猴似的,什么都瞒不过她。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反复强调“有药”“能治”“不用太担心”。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爸你别说了,我现在就回来,”陈曦的声音又急又哑,“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
电话挂断之后,老陈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赵秀兰在厨房里给他热牛奶,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惊扰了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区。那盆新买的栀子花被老陈摆在了客厅的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大概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老陈去开门,门外站着的陈曦眼眶通红,明显在车上哭了一路。她身后跟着女婿周明,手里拎着一大堆东西——水果、营养品、还有几盒不知道从哪儿买的补品,包装袋上写着“灵芝孢子粉”之类的字样。
陈曦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了老陈,抱得死死的,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陈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女儿的身体在发抖,心里又酸又暖。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老陈故作轻松地说,“你爸还没死呢,你这是提前哭丧啊?”
“你胡说什么呢!”陈曦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不许你说那个字!”
“好好好,不说,”老陈举手投降,“先吃饭,你妈炖了排骨。”
那天中午的饭桌上,老陈把自己确诊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跟女儿女婿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冷静,条理清晰,像是在给学生讲课——病理类型、分期、基因突变类型、靶向药物的原理、预期的治疗效果,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中间还穿插了几句“你们不用太担心”的宽慰。
陈曦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还在发抖,但情绪已经慢慢稳了下来。周明在旁边默默听着,时不时给陈曦夹一筷子菜,也不说话。
等老陈说完,陈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爸,这个药一个月一万五,医保报销之后自己还要掏七八千,长期吃的话费用也不小。你跟我妈的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跟周明……”
“够,”老陈打断了她,语气很笃定,“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爸教了一辈子财务管理,这点账还能算不明白?”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补了一句:“我这些年存了一些钱,数目不小,吃这个药吃几十年都没问题。所以你们别操这个心,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别因为我打乱了节奏。”
陈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其实很想问那个“数目不小”到底是多少,但她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忽然觉得那个数字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头发花白、脸上有了老年斑的男人,这个抠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舍不得买的男人,此刻正在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告诉她们:没事,我扛得住。
吃完饭,周明抢着去洗碗,赵秀兰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他去了。陈曦拉着老陈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给他看各种关于肺癌靶向治疗的资料,什么五年生存率、什么耐药性管理、什么副作用应对方法,密密麻麻的一大堆,看得出来她来的路上做了不少功课。
老陈戴上老花镜,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处关于奥希替尼副作用的说明时,他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口腔溃疡、皮疹、腹泻……这副作用还挺多。”
“这些都是可控的,”陈曦赶紧说,“医生说大部分患者都能耐受,而且有对应的处理方法。实在不行还可以调整剂量。”
老陈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女儿,笑了一下:“没事,跟你爷爷当年比起来,这点副作用算什么。那时候连药都没有,就硬扛着。”
提到爷爷,陈曦的眼神暗了一下。她小时候听老陈讲过爷爷的事,知道那是爸爸心里一直没能愈合的一道疤。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爸爸为什么一辈子都那么节俭,为什么对存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因为他在害怕。他一直在害怕。
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爷爷那样,因为没钱治病而不得不放弃生命,不得不提前告别最亲的人。所以他拼命存钱,把每一分钱都攒得死死的,像是在给自己修筑一道堤坝,用来抵挡那个来自童年的、关于失去和贫穷的洪水。
而现在,洪水真的来了。堤坝能不能挡得住,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他有这座堤坝。
“爸,”陈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存的那些钱,够不够不重要。不够的话卖房卖车我也给你治。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你听到了没有?”
老陈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湿润,但他很快低下头,假装调整眼镜腿的位置,把那点水光藏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他嘟囔着说,“一个比一个啰嗦。”
下午,陈曦和周明走的时候,老陈破天荒地送他们到了楼下。陈曦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老陈冲她摆了摆手:“行了,别磨叽了,回去开车慢点。”
车子开出去老远了,老陈还站在楼门口没动。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瘦小又孤独。
赵秀兰从楼上窗户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他熬药去了。
那天晚上,老陈开始吃第一片靶向药。
药片很小,白色的,圆圆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就这么一小片东西,一个月要一万五,平均下来一片就是五百块。他活了六十五年,从来没吃过这么贵的东西。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了下去。水有点烫,烫得他喉咙发紧,但他还是用力咽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重要的仪式。
赵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她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老陈在床上躺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也躺下。
赵秀兰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陈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写字有些变形,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秀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开始想这种问题了?你不是教会计的吗,怎么还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老陈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黑夜。
“会计做了一辈子账,到头来发现最重要的一笔账没算清楚。”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我存了那么多钱,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怕再遇到当年我爸那种情况,怕你们娘俩因为我受了委屈。”
赵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老陈继续说,“钱存在银行里,就是一个数字。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个数字有多大,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它能派上什么用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存的钱没白存,它现在能给我买时间,买陪你的时间,买看女儿生孩子的时问,买把阳台上的花养到明年开花的时间。”
“这就够了,”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但他稳住了,“值了。”
赵秀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睡衣的肩部,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老陈感觉到那片湿润,没有动,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很多年前哄女儿睡觉那样。
窗外不知道谁家养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就安静了。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沉睡,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剩下那些醒着的,各有各的故事。
老陈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药片在体内慢慢溶解、扩散,想象着那些微小的分子正在他的血液里奔流,去寻找并攻击那些不听话的癌细胞。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体内部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战争,而他既是战场,也是旁观者。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会是什么。医生说的有效率很高,但不是百分之百;即使有效,迟早也会产生耐药性;即使没有耐药性,晚期肺癌的五年生存率也只有百分之十几。
这些数字他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肉。
但他没有沉溺在这些数字里。他想的是明天早上的豆浆要不要多放点糖,赵秀兰说最近的豆浆不够甜;想的是周末女儿回来的时候做什么菜,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这两样都是陈曦爱吃的;想的是阳台上的栀子花什么时候能开,开了之后屋子里会有多香。
这些细碎的、具体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冰冷的数字挤出了他的脑海。
他想,只要还能想这些事,就说明他还在活着。
第一个星期,老陈觉得一切如常。
药吃了七天,身体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疼不痒,该吃吃该喝喝,跟没吃之前差不多。他甚至有点怀疑这药是不是假的,一万五一瓶的东西,怎么吃了跟没吃一样呢?
赵秀兰说他是被坑了,非要他把药盒子拿给她看看。两个人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在网上查了半天,确认买的是正品药没错,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个星期开始,反应来了。
首先是嘴巴里开始长溃疡,舌头上、牙龈上、腮帮子内侧,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疼得他吃东西都费劲。然后是脸上和胸口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子,不碰还好,一碰就痒得钻心,晚上睡觉的时候痒得恨不得把皮扒下来。
最要命的是腹泻,一天跑五六趟厕所,拉得他腿都软了。赵秀兰急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做清淡易消化的吃食,米粥、烂面条、蒸蛋羹,但效果不大,吃进去的东西基本上都存不住。
老陈一个多星期就瘦了六斤。他本来就不胖,这一瘦下来,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窝也深了,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曦回来看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当场就哭了,要带他去医院。老陈摆摆手说不用,说自己上网查过了,这都是正常副作用,熬过去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那个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弱,看得陈曦心里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爸,要不跟医生商量一下,减点剂量?”陈曦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老陈很坚决,“医生说这个剂量是根据我的体重和病情精确计算的,随便减量可能影响效果。我扛得住,你放心吧。”
他说“扛得住”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但他硬是挺着没有皱一下眉头。
陈曦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帮赵秀兰一起准备晚饭。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赵秀兰小声跟她说:“你爸这辈子就是倔,谁的话都不听。我说破了嘴皮子让他去医院问问能不能换种药或者减点量,他死活不去,说什么这点罪都受不了,怎么对得起这些年存的钱。”
陈曦听得心里难受,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父亲——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尽量把自己缩到最小的老猫。
电视里正在播相声,是老段子,郭德纲和于谦的《我要幸福》。老陈以前最爱听相声,每次听到好笑的地方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赵秀兰老说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但现在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陈曦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切菜,手里的刀起起落落,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在了案板上。
“别哭了,”赵秀兰在旁边小声说,“让你爸看见又要说你了。”
陈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天的晚饭是陈曦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烂烂的,汤多面少,专门给老陈做的。老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口腔溃疡碰到热汤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还是努力吃了大半碗。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曦说:“我闺女做的面,比我做的好吃。”
陈曦的眼泪又差点没忍住,她赶紧低下头收拾碗筷,假装没听到。
那天晚上陈曦没走,在娘家住了一晚。她和赵秀兰睡在主卧,老陈被赶到书房去睡小床——这是赵秀兰安排的,说老陈现在晚上老起夜,影响她睡觉。实际上是赵秀兰想跟女儿说说话,有些话当着老陈的面不好说。
母女俩躺在床上,关了灯,说了很多话。赵秀兰说了很多老陈的事,说他怎么一个人去医院拿结果,怎么瞒着她去电器城买空调,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客厅里发呆。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后来就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陈曦在黑暗中握着妈妈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跟她记忆中那双温润柔软的手已经完全不同了。
“妈,别怕,”她说,“有我呢。”
第二天早上,陈曦走的时候,老陈站在阳台上冲她挥手。他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没梳,乱糟糟的,整个人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在好转。
陈曦在楼下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爸爸很小。不是身体上的小,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像一棵老树,经历了太多风吹雨打,外表看起来还挺拔,内里已经开始悄悄地空了。
她冲他喊了一声:“爸,我周末再回来!”
老陈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陈曦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陈还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她的车拐出小区大门才转身回去。
一个月后,老陈去医院复查。
这一个月他瘦了将近十斤,副作用把他折腾得够呛,但好在身体慢慢开始适应了,腹泻的次数从一天五六次降到了两三次,皮疹虽然还在但不太痒了,口腔溃疡也好了不少。
李医生看了复查结果之后,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他说影像学检查显示肿瘤有所缩小,肿瘤标志物的数值也降下来了,说明靶向药物起效了。
“效果不错,”李医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保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副作用方面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适当用一些辅助药物,我给你开点药。”
老陈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赵秀兰在旁边听到“肿瘤缩小”四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诊室出来,赵秀兰在走廊里就忍不住了,拉着老陈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老陈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让她靠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人家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欣慰。
回到家之后,老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阳台看他那些花。一个月没怎么打理,栀子花和文竹倒是还好,君子兰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找来一块湿布,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擦得仔仔细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赵秀兰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擦叶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就是怪,人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花。”
“花也是命,”老陈头也不抬地说,“我把它养着,就得对它负责。”
赵秀兰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老陈花白的头发上、微驼的背上、擦着叶子的手上。那只手因为瘦了很多,青筋和骨节都凸出来了,但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细致,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他节俭、抠门、倔强、不善表达,但他对每一件他认定的事情都无比认真。存钱是这样,养花是这样,活着也是这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缓慢而沉重,但也在不知不觉中积攒着一些细微的变化。
老陈吃靶向药吃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体重开始慢慢回升了,从最低点的一百零八斤涨到了一百一十五斤。虽然跟生病前的一百三十斤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往下掉了。脸上的凹陷填起来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走在外面不仔细看,已经不太能看出他是个晚期癌症病人了。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上楼不那么喘了,走平路能一口气走两公里不带歇的,胃口也好了很多,一顿饭能吃一碗半的米饭。副作用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就像生活中的那些不完美,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以忍受了。
他开始重新打理他的日常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阳台浇花,然后给自己煮一杯豆浆,配两个素包子或者一块发糕。上午看看书、写写字,下午睡个午觉,醒来之后去小区里散步,顺便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九点半准时吃药,十点上床睡觉。
这种规律到了近乎刻板的生活节奏,反而给了他一种奇怪的踏实感。每一天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焦虑,只要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天就行了。至于明天会怎样、下个月会怎样、明年会怎样,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医生说了,把当下每一天过好,就是最好的治疗。
赵秀兰也慢慢从最初的慌乱中走了出来。她不再天天红着眼眶,不再看到老陈多吃一口饭就激动得想哭,也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她重新捡起了退休后学的那套太极拳,每天早上在小区广场上跟一帮老姐妹一起练,练完之后去买菜,回来给老陈做饭,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一根弦,始终是绷着的。
每次老陈咳嗽一声,她的心就会揪一下;每次老陈说哪里不舒服,她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每次到了该吃药的时间老陈还没吃,她就会一遍一遍地提醒,直到亲眼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才放心。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紧张感,比崩溃更磨人。崩溃是一瞬间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这种悬在半空中的恐惧,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把人砸得粉身碎骨。
有一天晚上,赵秀兰做了一个梦。梦里老陈不见了,她在家里到处找,阳台、书房、厨房、卧室,每个房间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她急得大哭,哭着哭着就醒了。醒过来之后发现老陈好好地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眼泪无声地滑进了枕头里。
她不敢想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结局,但又不得不想。医生说靶向药的中位有效时间是十八个月左右,之后大部分人会产生耐药性。到时候怎么办?换药?化疗?还是别的什么方法?每一种可能性背后都意味着更多的痛苦和更不确定的结果。
但她从来没有在老陈面前表现出这些担忧。她在老陈面前永远是那个唠叨的、偶尔嫌弃他抠门的、嘴上不饶人的老太太。这是他们之间四十年来形成的默契——再难的事,先扛着,扛不住了再说。
中秋节那天,陈曦和周明回来吃饭,还带了一个消息:陈曦怀孕了,刚查出来的,才六周。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赵秀兰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什么时候知道的、反应大不大、想吃什么、要不要搬回来住。老陈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破天荒地主动提议出去吃饭庆祝,被赵秀兰和陈曦一致否决了——外面的饭菜不干净,陈曦现在怀着孕不能乱吃,还是在家里做安全。老陈也不坚持,乐呵呵地系上围裙下厨房去了。
那天他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素,每一样都精心搭配了营养。陈曦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爸爸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爸爸虽然也会做饭,但从来不会这么“铺张”,做三四个菜顶天了。今天居然主动做了六个,而且还专门去超市买了三文鱼,说是对胎儿发育好。
“你爸现在可舍得了,”赵秀兰在旁边小声跟她说,“上礼拜还给我买了件羊绒衫,一千多块呢,以前打死他都不会买的。”
陈曦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超市,她想吃一盒草莓,爸爸看了看价格,犹豫了半天,最后放回去了,给她拿了一袋便宜得多的苹果。那时候她不懂,觉得爸爸就是小气,不爱她。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不爱,是太怕了——怕多花一分钱,那个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就会离他更近一步。
而现在,这个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开始松动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比存钱更重要的,是让钱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变成家人脸上的笑容。
代价是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才明白这件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陈喝了一小杯黄酒,脸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陈曦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吃糖葫芦,酸得皱着小脸吐舌头,然后又忍不住再咬一口,那模样可爱极了。说陈曦小学三年级写作文骂他是守财奴,他在办公室里看到那篇作文,笑得差点把茶杯打翻了,同事还以为他怎么了。
陈曦听着这些自己早已忘记的小事,眼睛酸得不行。她努力笑着,跟爸爸碰了一下杯子:“爸,那篇作文你还留着呢?”
“留着呢,”老陈得意地说,“在你妈那个铁皮盒子里,跟你从小到大的奖状、成绩单、还有你掉的第一颗牙放在一起。”
赵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他那个人,什么都舍不得扔,连三十年前的旧报纸都攒着,我说那些留着干嘛,他说万一有用呢。”
一家人都笑了。笑完了之后,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这辈子抠是真抠,但有一点你们娘俩记住——我存的钱,从始至终都是为你们存的。以前是怕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没着落。现在嘛……”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陈曦的肚子,笑了:“现在正好给我外孙攒点奶粉钱。”
陈曦再也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老陈身边,弯腰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爸爸花白的头发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是靶向药的味道,这段时间老陈身上一直有这种味道,她已经习惯了。
“爸,”她哽咽着说,“你好好活着,比给我们多少钱都强。”
老陈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曦走的时候,老陈站在门口送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陈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老陈说,“里面有点钱,不多,给你和我外孙用的。别跟你妈说,这是咱爷俩的秘密。”
陈曦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知道这张卡里“不多”的钱,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就是她爸爸,一辈子都在用钱来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爱。
“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行了行了,回去吧,外面凉。记住啊,别跟你妈说。”
陈曦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下了楼梯。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爸爸站在门口的样子,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
周明在车里等她,看到她红着眼眶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老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回到家之后,老陈照例去阳台看了看他的花。君子兰今年长势特别好,叶片肥厚油亮,中心已经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花苞,软软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指尖。
他直起腰,看着窗外的月亮。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楼下的桂花开得正好,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混着秋夜的凉意,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赵秀兰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别着凉了。”
老陈接过外套穿上,没有动,还是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秀兰,我想回老家看看。”
赵秀兰愣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回老家了?”
“没什么,”老陈说,“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我爸的坟,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好多年没回去了,再不去怕是没机会了。”
这个“没机会了”让赵秀兰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老陈身边,跟他一起看着月亮。
夜风轻轻地吹过来,阳台上那盆栀子花的枝叶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三天后,老陈和赵秀兰坐上了回沧州老家的高铁。
老陈的老家在河北沧州下面一个叫陈官屯的村子,离天津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但这一个多小时的距离,老陈已经快二十年没走过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他不想面对的回忆——父亲早逝的冬天、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的岁月、那些因为贫穷而带来的窘迫和无奈。
从沧州西站出来,又打了一辆出租车,沿着乡道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到了陈官屯。村子变化很大,以前那些土坯房基本都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砖瓦房和小洋楼,路边停着不少私家车,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来来往往,跟老陈记忆中的那个灰扑扑的小村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老宅还在,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三间北房,一间厢房,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院墙塌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老陈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承载了他整个童年的房子,很久没有说话。
邻居家的大婶认出了他,惊讶地跑过来打招呼:“这不是国平吗?多少年没见着你了!你咋回来了?”
老陈跟她寒暄了几句,大婶热心地说要给他拿钥匙——老宅的钥匙一直是她在保管。老陈摆摆手说不用了,就在外面看看就行。
他绕着老宅走了一圈,在院子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了下来。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很多,树冠遮天蔽日的,树下的石墩子也还在,只是长满了青苔。他记得小时候夏天,他母亲就坐在这棵树下纳鞋底,他在旁边捉蚂蚱,父亲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他听到声音就跑出去迎。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穷也穷得踏实。
后来父亲没了,树下的石墩子上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她坐在那里纳鞋底,一针一针地扎,扎着扎着就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他那时候小,不懂母亲在想什么。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母亲是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老陈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赵秀兰忍不住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起风了,别站太久了。”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往村东头的公墓走去。
父亲的坟在公墓最里面那一排,不大的一座土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坟头的草长得有点高了,老陈蹲下来,开始一棵一棵地拔。
赵秀兰在旁边帮着他拔,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秋天的风吹过墓园,吹得旁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拔完草,老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一包大前门香烟——这些都是他父亲生前最爱的东西。他把花生米摆在坟前,点上三支烟插在土里,又拧开酒瓶倒了三杯酒洒在地上。
然后他跪了下来。
赵秀兰也要跟着跪,被老陈拦住了:“你别跪了,地上凉,对膝盖不好。”
他跪在父亲坟前,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的头发,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赵秀兰站在旁边也听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才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土。他拍了拍裤子,转头对赵秀兰笑了一下:“走吧。”
“你跟爸说什么了?”赵秀兰问。
“没说什么,”老陈说,“就是告诉他,我也快去找他了。”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老陈看她那表情,赶紧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你至于吗?我跟他说的是,他孙子快出生了,让他保佑孩子平平安安的。”
赵秀兰这才松了口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都这样了还开这种玩笑,你是想吓死我啊?”
老陈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回天津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表情很平静。高铁经过一片芦苇荡的时候,他忽然指着窗外对赵秀兰说:“你看,芦花开了,真好看。”
赵秀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片的芦苇在秋风中摇曳,白色的芦花像雪一样铺满了整片湿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确实很好看。
回到天津之后,老陈的生活又回归了之前的节奏。吃药、吃饭、散步、养花、复查,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但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他不再每天都查看存款余额了。以前他隔三差五就要打开手机银行看看那个数字,精确到分,确认每一笔利息都按时到账了才放心。现在他经常一两个星期都想不起来看一眼,有时候赵秀兰问起,他还得现查才知道。
他变得比以前“大方”了。不是那种一夜暴富式的大手大脚,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改变——买菜不再专门挑便宜的买,偶尔会给自己和赵秀兰买件新衣服,家里的老空调也终于换掉了,换成了那台五千八的变频空调,安静得像一只猫。
他甚至主动提出要给女儿女婿换辆新车,说他们现在那辆车太旧了,以后带孩子不安全。陈曦死活不要,他就把钱转到了她的卡上,备注写的是“给我外孙的见面礼,不许退回来”。陈曦查了余额之后吓了一跳——二十万。
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爸,你疯了?你治病还要花钱,你给我这么多干嘛?”
老陈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说:“我治病的钱留够了,这个是多出来的。你拿着吧,别跟你妈说,她又该念叨我了。”
“爸……”
“行了行了,我挂了啊,你妈喊我吃饭了。”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不给陈曦任何反驳的机会。
赵秀兰在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谁喊你吃饭了?我什么时候喊你了?”
“马上不就喊了吗,”老陈理直气壮地说,“我提前帮你说了。”
赵秀兰哭笑不得,把菜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晚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某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人其实都没认真听。
吃到一半,赵秀兰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陈。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老陈被她这阵仗搞得有点紧张,筷子也放下了:“什么事?”
“你到底存了多少钱?”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赵秀兰第一次直接问他这个问题。结婚四十年,她从来不问他的存款数额,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尊重他的边界。他们那一代人的婚姻观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对方不说,你就不问,彼此给对方留一些空间。
但现在她问了。
老陈想了想,说了个数:“七百三十万。”
赵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虽然知道老陈能存钱,但没想到能存这么多。七百三十万,对于他们这种过了一辈子普通生活的工薪家庭来说,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你……”赵秀兰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你这些年是怎么存出来的?”
“精打细算呗,”老陈说得轻描淡写,“工资、课题费、咨询费、理财收益,攒了三十八年,攒的。”
赵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老陈意想不到的话:“那你存这么多钱,快乐吗?”
老陈被问住了。
快乐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存钱对他来说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做了,不需要追问快不快乐。
但现在赵秀兰问他了,他不得不认真地想一想。
“说不上快不快乐,”他斟酌着措辞,慢慢地说,“存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是看到数字往上涨,心里踏实。但是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桌上那几道家常菜,忽然笑了。
“但是现在,能用这些钱买到时间——买到跟你多待一天的时间,买到能看到外孙出生的时间,买到明年春天看君子兰开花的时间——我就觉得,这些年的抠,没白抠。”
赵秀兰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老陈碗里,说:“那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七百三十万呢,不花完了你不能走。”
老陈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行,”他说,“听你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
天津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老陈现在不太出门散步了,倒不是因为冷,而是他的身体又开始出现了一些新的状况。
靶向药吃了快八个月了,最近一次复查的结果有些微妙——肿瘤没有增大,但也没有继续缩小,处于一种“稳定”的状态。李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靶向药的效果就是这样,先缩小然后稳定,稳定期能持续多久因人而异。
但老陈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上楼又开始喘了,胃口也不如之前好了,体重又掉了几斤。他不确定这是病情进展的迹象,还是单纯的冬季身体反应,也没有跟赵秀兰和陈曦说,怕她们担心。
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散步的距离缩短了,从两公里变成了一公里;午睡的时间延长了,从半小时变成了一个小时;吃饭的时候也不再勉强自己多吃,能吃多少算多少。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陈曦回来看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去做B超了,是个男孩。
老陈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给赵秀兰打电话报喜——赵秀兰去买菜了不在家。电话里赵秀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说了三遍“我马上回来”,然后不到十分钟就拎着菜篮子冲回了家。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讨论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取什么名字。陈曦说想让孩子跟老陈姓陈,周明也同意,说陈家就陈曦这么一个女儿,有个外孙姓陈也算是延续香火。老陈听了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里那个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
“名字嘛,不用太花哨,”老陈说,“叫陈安就行,平安的安。”
“陈安,”陈曦念了一遍,笑了,“好听,寓意也好。就叫陈安吧,小名安安。”
那天晚上老陈格外高兴,破天荒地多喝了半杯黄酒,脸红扑扑的,说了很多话。他说等安安出生了,他要带他去水上公园划船——就像当年他父亲承诺他的那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他在履行一个跨越了大半个世纪的承诺。
从自己的父亲,到自己,再到即将出生的外孙,三代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关于爱、关于陪伴、关于那些来不及兑现的诺言。
赵秀兰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织着手里的毛线。她在给未出生的安安织小毛衣,用的是浅蓝色的毛线,针脚细密整齐。老陈说话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起来,一针一针的,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和心疼都织了进去。
夜深了,陈曦和周明要回去了。老陈送他们到门口,陈曦穿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曦曦,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存钱。现在想想,要是早些年多花点时间陪陪你跟你妈,可能比存那些钱更有用。”
陈曦直起腰,看着爸爸。楼道里的灯光不太亮,老陈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她忽然意识到,爸爸是真的老了。不是那种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的老,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不可逆转的、带着某种告别意味的老。
“爸,”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存的钱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别老说自己没本事,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人。”
老陈笑了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外面冷。”
陈曦转身下楼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的是:爸,你能不能等我,等我让你看到安安长大,哪怕只长到能叫你一声“姥爷”的年纪。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但她愿意用一切去换。
跨年那天晚上,天津下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老陈站在阳台上看雪,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阳台上的花都搬进屋里了,只剩下一些空花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赵秀兰在屋里喊他:“外面冷,快进来,看什么雪啊,又不是没见过。”
老陈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整个世界都变白了,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样。
他想着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教了三十八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娶了一个女人,跟她过了四十年鸡毛蒜皮的日子;养大了一个女儿,看着她从巴掌大的小不点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除此之外,就是存了一笔钱。
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家庭里,都算不上什么传奇。但就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构成了他的一生。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普通人的一辈子,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年复一年的家长里短,在平淡中攒着一点甜,在苦涩里熬着一点暖。能把普通的日子过好,能把普通的人爱到底,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
老陈喝完最后一口茶,转身回了屋里。赵秀兰已经把电热毯打开了,被窝里暖烘烘的。他脱了外套钻进被窝,赵秀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脚凉死了,离我远点。”赵秀兰嫌弃地说,但身体却没有躲开。
老陈笑了一下,把脚往她那边凑了凑,赵秀兰哎呀了一声,踢了他一脚,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被窝里闹了一会儿。闹够了之后,两个人并肩躺着,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新年快乐。”老陈说。
“新年快乐,”赵秀兰回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明年也要快乐。”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在被窝里握住了她的手。
春天来的时候,老陈的身体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
三月份的复查结果不太好——CT显示肺部的原发灶有轻微的增大,同时肝部出现了一个新的小结节,虽然还不能确定是转移,但李医生的表情明显比之前沉重了。
“可能是开始出现耐药了,”李医生说,“不过现在还处于早期阶段,我们可以先观察一个月,如果确认进展的话,需要重新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新的突变位点,再选择后续的治疗方案。”
老陈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秀兰坐在旁边,手指死死地掐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从医院出来,老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拉着赵秀兰去了水上公园。春天的水上公园,湖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迎春花开得金灿灿的一片,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老陈找了一张湖边的长椅坐下来,看着湖面上的游船发呆。赵秀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陈忽然开口了:“秀兰,如果这个药真的没用了,后续的治疗……”
“后续的治疗也要治,”赵秀兰打断了他,语气很硬,“你别想着放弃,听见没有?”
老陈笑了:“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知道我要放弃?”
“你那表情我看了四十年了,撅什么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赵秀兰难得地说了句粗话,“我告诉你陈国平,你存的那七百多万,花不完你不许走。听见没有?”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认真地看着赵秀兰说:“好,听你的。花不完不走。”
那天晚上,老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他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把存折、银行卡、理财产品合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开始算账。
他算得很仔细,像一个会计在做年终结算。靶向药吃了十一个月了,自付部分花了大概八万多;日常的营养品、复查费用、辅助药物加起来大概两三万;给陈曦的二十万;换空调、买花、回老家、日常开销比从前宽裕了一些,多花了大概三四万。加在一起,这十一个月总共花了大概三十五六万。
存折上还剩下不到七百万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次感觉,花钱比存钱更踏实。”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了抽屉里。这一次他没有上锁。
四月初,老陈又做了一次复查。肝部的小结节确认是转移灶,靶向药耐药已经基本确定了。李医生建议做二次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T790M突变——如果有的话,还可以用新一代的靶向药;如果没有,那就只能考虑化疗或者免疫治疗了。
二次基因检测需要再做一次穿刺活检,老陈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穿刺那天,他一个人去的医院,没让赵秀兰陪着,骗她说只是抽个血。
穿刺针从后背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操作的是个年轻的医生,手法不太熟练,扎了两次才取到足够的组织。老陈从操作台上下来的时候,后背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硬是挺着穿好了衣服,跟医生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有医生拿着病历夹边走边打电话。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咬着牙忍受着穿刺后的疼痛。
老陈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条微信:“抽完血了,一切顺利,中午想吃炸酱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背的疼痛在慢慢地减轻,但另一种恐惧却在他心里悄悄地蔓延开来。
他在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基因检测的结果不好,怕没有新的靶向药可用,怕接下来的化疗会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怕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还是留不住这条命。他更怕的是,自己成了家人的负担,成了那个需要被照顾、被迁就、被同情的对象。
他一辈子都在当那个撑起家里一片天的人,他不想变成那片需要被人撑着的天。
但怕归怕,日子还是要过。老陈在椅子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拉了拉衣服的下摆,挺直了腰板,大步走出了医院。
回到家里,赵秀兰已经做好炸酱面等着他了。面是手擀的,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调的,菜码有黄瓜丝、豆芽、心里美萝卜丝,码得整整齐齐的。老陈吃了一大碗,连说好吃,赵秀兰看他吃得香,自己也跟着高兴,多吃了小半碗。
吃饭的时候,老陈的手机响了,是陈曦打来的。她现在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挺得老高,行动不太方便,但精神头很好。她在电话里说今天去做产检了,一切正常,安安在肚子里动得可欢实了,踢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
老陈听着电话那端女儿兴奋的声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跟陈曦聊了好一会儿,挂电话之前,陈曦说:“爸,下周我回去看你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行,爸给你做。”老陈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赵秀兰说:“明天去菜市场,买点好排骨,要那种肋排,肥瘦相间的。”
赵秀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她注意到了老陈接电话时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也注意到了他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声音。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老陈碗里。
基因检测的结果要两周才能出来。
这两周里,老陈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该散步散步。阳台上的君子兰开了花,橘红色的,开得特别艳,像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力绽放最后的美。老陈每天都要在那盆花前站很久,浇水、松土、擦叶子,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默默交流。
赵秀兰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老陈在等什么,也知道他在怕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等、一起怕,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或者说一句“该吃饭了”。
两周后,结果出来了。
李医生看着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秀兰的心口上。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老陈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老陈的衣袖里。
“很遗憾,”李医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没有检测到T790M突变。这意味着三代靶向药耐药之后常用的后续靶向方案,对您来说可能不适用。”
老陈点了点头,表情出奇地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很稳。
“目前来看有两个方向,”李医生说,“一个是化疗,培美曲塞联合铂类,这是肺腺癌的标准二线方案;另一个是免疫治疗,不过需要进行PD-L1表达检测来确定是否适合。两种方案各有优劣,化疗的副作用比较大但医保报销比例高,免疫治疗副作用相对小但自费比例很高,一年下来可能要十几万甚至更多。”
老陈听到“十几万”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太大的反应。
赵秀兰在旁边急得不行:“医生,哪种效果好就用哪种,钱的事我们不考虑。”
李医生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赵秀兰,斟酌着说:“我建议先尝试化疗,观察两个周期看看效果。如果效果不好或者副作用太大,再考虑换免疫治疗。这样既不耽误治疗,也能有个缓冲。”
“行,听您的。”老陈说,语气斩钉截铁,“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吧,我先给您开住院单。”
从医院出来,老陈忽然站住了。赵秀兰以为他不舒服,紧张地问怎么了。老陈摇摇头,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甜品店:“我想吃那个,你陪我去吧。”
赵秀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装修得粉粉嫩嫩的网红蛋糕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家长。她愣了一下——老陈从来不吃甜食,更别说这种又贵又花哨的网红店了。
但她没有多问,挽着他的胳膊穿过了马路。
那天老陈在那家蛋糕店里待了很久,认认真真地挑了一块草莓慕斯、一块提拉米苏、还有一块芝士蛋糕,花了将近两百块。赵秀兰在旁边看得直咋舌,但老陈毫不在意,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样一样地慢慢吃。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赵秀兰忍不住问。
“以前不吃,”老陈用小勺子挖了一块草莓慕斯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没试过,所以不知道好吃。”
赵秀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在说蛋糕,他是在说那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活法——花时间去享受、去体验、去感受那些与“实用”无关的美好。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赵秀兰也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提拉米苏。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慢慢地吃着蛋糕,谁也不着急,谁也不说话。
那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蛋糕。
化疗从四月中旬开始。
老陈住进了肿瘤医院的化疗病房,一间六人间,他是靠窗的那个床位。病房里全是正在做化疗的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胳膊上都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是在用最缓慢的方式计量生命。
化疗的药水是无色的,跟生理盐水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老陈知道,那里面装着足以让一个壮汉趴下的毒性。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瘦了很多,血管凸起来,青色的,像一条细细的小蛇。
“陈老师,您的血管挺好找的,”护士笑着说,“不像有些病人,扎好几下都找不着。”
老陈也笑了:“那是,我这胳膊瘦是瘦了点,但血管争气。”
护士被他逗乐了,麻利地扎好了针,调好了滴速。透明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身体,老陈盯着那个小小的滴壶,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心里默默数着数。
第一天的化疗还算平静,除了有点恶心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老陈甚至觉得化疗也就这么回事,没传说中那么可怕。赵秀兰在旁边守了一天,他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老陈也就没再坚持。
第二天开始,反应来了。
恶心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的,吃什么吐什么。老陈趴在床边抱着垃圾桶,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吐完之后整个人虚脱了一样,脸色苍白得吓人。赵秀兰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他倒水漱口,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跑去护士站问能不能加点止吐药。
护士来加了止吐针,稍微好了一些,但老陈整个人已经没力气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赵秀兰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擦嘴唇,擦着擦着手就开始发抖。
化疗的第三天,老陈开始掉头发。
不是一根一根地掉,而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起来枕头上黑乎乎的一片,洗了把脸,水池里又是一层碎发。赵秀兰看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找了条毛巾垫在枕头上,什么都没说。
老陈自己倒是很淡定,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越来越稀疏的脑袋,还开了个玩笑:“这下好了,省洗发水了。”
第四天,他让赵秀兰去买了个推子,直接让隔壁床的病友帮他把剩下的头发全剃了。剃完之后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光头的样子,啧了一声:“像个老和尚。”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他的光头,眼眶红了,但她硬是忍住了没哭。她想起老陈年轻时浓密的黑头发,那时候他骑自行车带着她,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特别精神。
化疗第一个周期结束后,老陈瘦了八斤。
回到家之后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赵秀兰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鸡汤、鱼汤、米糊、果汁,能想到的都试了一遍,老陈每样都尝了一口,然后摇摇头说吃不下。
第四天,陈曦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回来了。
她看到老陈的样子,当场就哭了。但她很快就把眼泪擦干了,搬了把椅子坐到老陈床边,握着他的手说:“爸,你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哪有体力扛化疗?安安还等着你呢,你答应过带他去水上公园划船的。”
老陈看着她的大肚子,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陈曦亲手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跟小时候老陈做给她吃的一模一样——面条煮得烂烂的,汤多面少,鸡蛋打成了碎花,西红柿炖得化在了汤里。她端着碗坐到老陈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吃。
老陈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这几天吃得最多的一顿了。
陈曦把碗放下,帮老陈擦了擦嘴,忽然说:“爸,我给你讲个事儿吧。”
“什么事?”
“前两年我跟周明买房子的时候,其实首付差挺多的,”陈曦慢慢地说,“我自己攒了四十万,周明家里凑了三十万,加起来七十万,首付要一百五,还差八十万。我当时特别想跟你开口,但是又觉得不好意思,你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要你拿钱给我买房,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老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跟周明两个人贷款多贷了一些,又跟朋友借了一些,好不容易才凑齐。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又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陈曦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后来有一次回家,你问我买房的事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都搞定了。你看了看我,没说什么,但那之后你就给我卡里转了五万块钱,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老陈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五万块钱对我来说,真的是雪中送炭,”陈曦说,“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是那种感觉——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后面都有我爸妈给我兜底,什么都不怕。”
她握住老陈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爸,你存的钱没白存。不是因为它现在能给你治病,而是因为它的存在,让我跟你、让我妈、让我们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为钱发过愁。你给我们的不只是钱,是一种底气,一种不管出什么事都不怕的底气。”
老陈的眼睛湿润了。他反握住女儿的手,使劲握了握,没有说话。
陈曦走的时候,老陈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削的脸和光秃秃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到卧室,主动跟赵秀兰说:“我饿了,有什么吃的?”
赵秀兰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跑进厨房,把早就炖好的鸡汤端了出来。
从那之后,老陈的食欲慢慢恢复了。虽然化疗的副作用还在,恶心、乏力、口腔溃疡、手脚麻木,一样都不少,但他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吃了吐、吐了再吃,也要保证最基本的体力。
第二个周期的化疗结束后复查,结果显示病灶稳定,没有继续进展。李医生说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化疗对老陈来说是有效的。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控制住,争取更多的时间。
更多的时间。这四个字对老陈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五月中旬,陈曦的预产期到了。
她住进了中心妇产医院,老陈和赵秀兰一大早就赶过去了。老陈穿着一件新买的外套,光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比当年等自己女儿出生的时候还要紧张。
赵秀兰倒是淡定得多,坐在长椅上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产房的门,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手机屏幕根本没有解锁,她只是在做一个看手机的动作而已,心思全在那扇紧闭的门后面。
等了大概四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走出来,笑着说:“陈曦家属?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赵秀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小包袱,低头一看——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正香。
老陈站在赵秀兰旁边,伸着脖子看,想看又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呼吸惊着孩子。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小拳头。小拳头动了动,五根手指张开了,然后攥住了他的指尖。
攥得不紧,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指上。
老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包被上。赵秀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安安,”老陈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我是姥爷。”
小安安当然听不懂,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但老陈总觉得,他攥着自己手指的那一下,是在跟自己打招呼,说:姥爷,我来了。
陈曦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老陈和赵秀兰正在病房里围着孩子看。陈曦看到他们俩那副样子,虚弱地笑了:“爸,妈,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孩子的?”
“都看都看,”老陈赶紧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走到陈曦床边,弯下腰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辛苦了闺女,疼不疼?”
“还行,”陈曦笑着说,“爸你当年不是跟我说,生孩子没多疼吗?你骗人。”
老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头:“那不是为了让你别害怕嘛。”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周明在旁边忙前忙后地安顿东西,他妈妈也来了,跟赵秀兰两个人轮流抱着孩子,稀罕得不得了。老陈坐在陈曦床边,父女俩小声说着话,偶尔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两个人就同时转头去看,然后相视一笑。
那一刻,老陈觉得之前受的所有苦都值了。靶向药的副作用、化疗的折磨、那些恶心呕吐失眠疼痛的日子,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他用他存了大半辈子的钱给自己买了时间,而时间给了他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他看到了自己的外孙出生。
入夜之后,老陈和赵秀兰从医院出来,坐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谁都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外掠过,照在老陈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嘴角一直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那里,怎么都放不下来。
赵秀兰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瞧你那傻样,跟当年你闺女出生时候一模一样。”
“能一样吗?”老陈一本正经地说,“那是闺女,这是外孙,差着一辈呢。”
“得了吧你,”赵秀兰白了他一眼,“你当年在产房门口也是这么来回走,也是这么哭的,我都记着呢。”
老陈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路过水上公园的时候,老陈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公园的湖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游船码头已经关了,一只只小船整整齐齐地拴在岸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等安安再大一点,能出门了,他就带他来水上公园划船。不,不能等太久,明年春天就来吧。明年春天,安安正好一岁,能坐稳了,他就带他来。
他要在湖中央告诉安安:你姥爷的爸爸,当年也说要带你姥爷来这儿划船。后来没去成,你姥爷惦记了一辈子。今天你姥爷带你来了,也算是圆了你姥爷和你姥爷的爸爸两个人的心愿。
想到这里,老陈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他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被感染了,跟着笑了起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夜晚的公交车上,对着车窗外的夜色傻笑,看起来像两个逃课出来的孩子。
化疗进行到第四个周期的时候,老陈的身体明显吃不消了。
他的体重从生病前的一百三跌到了不足一百,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口腔溃疡严重到几乎不能进食,只能靠营养液和米汤维持。手脚的末梢神经被化疗药物损伤了,指尖和脚趾都麻麻的,拿筷子拿不稳,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最严重的是骨髓抑制,白细胞和血小板都降到了危险值以下,稍微碰一下就是一大片瘀青,刷牙的时候牙龈会出血,连擤鼻涕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根毛细血管受不了压力崩了。
李医生看了血常规报告之后,皱着眉头说需要暂停化疗,等身体恢复一些再说。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现在说话的力气都不太够了,能省就省。
出院那天,陈曦抱着安安来接他。安安已经四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特别招人喜欢。老陈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安安一看到他就咯咯地笑了,朝他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陈看着外孙的笑脸,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一些。他伸手握住了安安的小手,那只小手还是软软的、暖暖的,跟他第一次握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安乖,”他轻轻地说,“姥爷回来了。”
回到家之后,老陈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每天就是躺着、坐着、吃药、喝汤,偶尔撑着起来在屋子里走几步,走不到一圈就累得气喘吁吁。
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出奇地好。陈曦隔三差五就带着安安回来,安安往他怀里一趴,他就笑眯眯地逗孩子玩,一逗就是大半个小时。有时候赵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卧室里传来爷孙俩的笑声,就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化疗暂停之后,老陈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方向是对的。一个月后,他能自己下楼走一小段路了;两个月后,他能走到小区门口了;三个月后,他能在赵秀兰的陪同下走到小区对面的小公园了。
这段时间里,老陈想了很多事情。
他不再每天盯着存折上的数字了。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了。他也不再纠结于“还能活多久”这个问题了——医生说了,肺腺癌晚期患者的生存期因人而异,有人几个月,有人几年,也有人在新的治疗方案下活了十几年。他决定不去想那个最坏的数字,而是把每一天都当成多出来的一天来过。
多出来的一天,就是赚到的。
他开始重新打理阳台上的花。化疗期间那些花都是赵秀兰在照顾,她不太会养,君子兰的叶子黄了好几片,栀子花也蔫蔫的。老陈心疼得不行,能下地之后就一点一点地把花都救了回来。到夏天的时候,君子兰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叶子重新变得油绿油绿的;栀子花开了两朵,白色的,香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蜜。
老陈养花的时候,安安就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看着他。小家伙现在半岁了,能翻身了,对什么都好奇,尤其是姥爷手里那个绿色的小喷壶,每次老陈浇花的时候他就伸着手要抓。老陈就把喷壶拿低一点,让安安的小手摸一摸湿漉漉的壶身,安安摸到了就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赵秀兰在屋里择菜,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这一老一小,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风景都好看。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老陈又去了一次医院复查。
这次化疗暂停已经四个月了,老陈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体重涨回到了一百一十斤,气色也好了很多。李医生看了复查结果,脸上的表情让老陈和赵秀兰同时松了一口气。
“稳定,”李医生说,“目前病灶没有进展的迹象,身体各项指标也恢复得不错。我的建议是暂时不用着急恢复化疗,先观察一段时间,定期复查就行。如果后续有进展的迹象,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方案,到时候也可以重新评估一下免疫治疗的可行性。”
“那就是说,暂时不用再化疗了?”赵秀兰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不用。”李医生点了点头,“当然,这不代表可以放松警惕,定期复查还是要坚持的。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陈先生的身体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
从医院出来,赵秀兰第一次没有哭,而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几个月的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老陈也松了一口气,但他表现出来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微笑:“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吧?”
赵秀兰白了他一眼,但那个白眼是笑着的。
那天回到家,老陈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赵秀兰叫到书房,打开了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把所有的存折、银行卡、理财合同都摆在了桌面上,一样一样地指给赵秀兰看。每一笔存款的金额、期限、利率、到期日,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放在了赵秀兰面前。
“这些都是咱家的钱,”他说,“以前我管着,以后你来管。密码我都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了,你改一个你记得住的。”
赵秀兰愣住了,看着面前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算了算,”老陈继续说,“这一年多各种治疗花了大概三四十万,加上给曦曦的那二十万,总共花了五六十万。剩下的钱,够你看病的、养老的、还有安安以后上学的。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尤其是你自己的事,别跟以前的我似的,什么都舍不得。”
赵秀兰的眼眶红了:“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不是,”老陈笑了,“我是在给咱家的钱找个新管家。我管了四十年,管累了,想歇歇。”
赵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老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揽住了她的肩膀。
“秀兰,你还记不记得我确诊那天晚上,你问我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赵秀兰点了点头。
“我当时没答上来,”老陈说,“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的,可能就是几件小事——有个人陪着你,有个念想牵着,有个孩子叫你一声爸或者姥爷,然后在你走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没有白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这辈子,没白活。”
赵秀兰终于还是哭了。她把脸埋在老陈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但她哭着哭着,忽然又笑了,抬起头看着老陈,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都被泪水浸得发亮。
“你说的对,”她说,“没白活。咱俩都没白活。”
窗外,秋天的第一阵风吹过来,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轻轻晃动。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透过纱窗飘进来,整个屋子都是甜的。
老陈靠在沙发上,赵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不说话。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陈曦发来的视频。老陈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了安安胖乎乎的小脸,正咧着没牙的嘴冲他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亮晶晶的。
“叫姥爷,”陈曦在旁边教他,“安安,叫——姥——爷——”
安安当然还不会叫姥爷,但他对着屏幕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了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那个音节听起来不太像“姥爷”,但老陈坚定地认为那就是。
“听见没听见没,”他激动地拍着赵秀兰的胳膊,“他叫我了!他叫我姥爷了!”
赵秀兰被他拍得直咧嘴,但也不跟他计较,凑过去一起看屏幕。安安看到姥姥姥爷的脸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的,差点把陈曦的手机打掉。
视频那头传来陈曦无奈的笑声:“行了行了,安安别闹了,让姥爷休息——”
“不累不累,”老陈赶紧说,“再聊会儿,让我多看看他。”
那天晚上,老陈破天荒地没有在九点半准时吃药睡觉。他跟安安视频了快一个小时,直到安安困得开始闹觉了,陈曦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之后,老陈靠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赵秀兰给他倒了杯水,又把药拿过来放在他手边。老陈道了谢,把药吃了,然后忽然说了一句:“秀兰,我想买个相机。”
“买相机干嘛?”赵秀兰奇怪地看着他。
“给安安拍照啊,”老陈理直气壮地说,“手机拍的不好看,我要买个好的,把安安从小到大的样子都拍下来。”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你那双手端碗都哆嗦还端相机呢”,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看着老陈眼睛里那股子认真劲儿,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真的想学摄影,他是想给安安留下一些东西,一些以后能证明“姥爷来过”的东西。
“行,”赵秀兰说,“明天我陪你去买。”
第二天,老陈和赵秀兰去了数码城,挑了一台入门级的单反相机,不贵,两千多块。老陈本来想买更贵的,被赵秀兰拦住了,说你先把这个学会了再说。老陈想了想也有道理,就听了她的。
从那天起,老陈多了一个新的身份——安安的专属摄影师。
他买了好几本摄影入门的书,还让陈曦帮他在手机上下了一个摄影教程的APP,每天戴着老花镜学构图、学用光、学后期。他的技术当然谈不上多好,拍出来的照片不是虚了就是曝光过度了,要么就是构图歪歪扭扭的,但他拍得特别认真、特别投入。
安安满七个月那天,老陈拍了几百张照片,最后挑出来三张他认为最好的,让赵秀兰帮他打印出来,装进相框里,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一张是安安坐在地垫上玩积木,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一张是安安趴在他腿上,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光头;还有一张是安安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就像出生那天一样。
赵秀兰每次路过那三个相框,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她会看看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老陈,看看他那个光秃秃的脑袋和瘦削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这个老头子还在。他还活着,还在拍照,还在给君子兰浇水,还在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至少今天他还在。
这就够了。
入冬之后,老陈的身体又出现了一些波动。
十一月的复查显示肺部病灶有轻微的进展迹象,虽然速度很慢,但李医生说不能掉以轻心。他建议老陈考虑开始免疫治疗,说现在有一种新的PD-1抑制剂刚刚进了医保,自付部分比之前大幅降低了,一年下来大概三四万就够了。
老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免疫治疗的副作用比化疗轻得多,没有恶心呕吐,不会掉头发,也不会导致骨髓抑制。唯一的缺点是见效比较慢,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看到效果。老陈说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输液的时候他就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摄影教程,时不时拿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旁边床的大姐好奇地问他学什么呢,他说学摄影,给外孙拍照。大姐笑着说你这么疼外孙啊,老陈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我外孙是全天津市最好看的小孩。”
大姐被他逗得直乐,整个病房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
输液结束之后,赵秀兰来接他回家。两个人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里坐了会儿。已经是初冬了,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但天很蓝,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陈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存钱这事吧,其实挺没意思的。”
赵秀兰转头看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的,”老陈说,“你看,我这辈子存了那么多钱,省吃俭用的,什么都舍不得买。结果到头来发现,真正值钱的不是钱本身,而是钱能换来的东西——时间、健康、陪在家人身边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早十年想明白这个就好了。”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早十年你想不明白。因为早十年你还没有得病,没有人在健康的时候会觉得自己需要和时间赛跑。”
老陈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不过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赵秀兰说,“总比到死都没想明白强。”
老陈笑了,侧过头看着她:“秀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跟你过了四十年,”赵秀兰说,“多少也学了一点。”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地玩,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老陈看着那些孩子,想着自己家的安安,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想,再过两年,安安就能跑能跳了,到时候他就带他来这里玩,给他拍奔跑的照片。再过五年,安安就该上小学了,到时候他就在学校门口接他放学。再过十年……十年后他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但现在,此刻,阳光正好,身边坐着他爱了四十年的女人,兜里装着给外孙拍的照片,心里装着还没实现的愿望——这样的日子,多过一天,都是赚的。
晚上回到家,老陈照例去阳台看他那些花。入冬之后花都搬进屋里了,阳台上只剩下一些耐寒的植物。他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一户一户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人生。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复一日的生活片段,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而他也是这底色中的一部分,一个普通的老头,过着普通的日子,爱着普通的人。
赵秀兰在屋里喊他:“外面冷,快进来,药该吃了。”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药片还是那颗药片,免疫治疗期间辅助用的,比当初的靶向药便宜得多,一片只要几十块。老陈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温水,仰头咽了下去。
赵秀兰在旁边看着他吃药,像往常一样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里正在演什么家庭伦理剧,婆婆儿媳吵得不可开交,老陈看得直摇头,说这也太假了,现实中哪有这么夸张。
赵秀兰说:“怎么没有,你忘了我跟你妈当年……”
“行了行了,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老陈赶紧打断她,“看电视看电视。”
赵秀兰哼了一声,但也就不再说了。两个人继续看电视,老陈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赵秀兰的肩膀上。赵秀兰没有动,就让他那么靠着,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进入梦乡。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剩下那些醒着的,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悲欢。
而在这其中一盏灯下,一个抠了大半辈子的老教授,正靠在妻子的肩膀上打瞌睡,睡梦里大概梦到了他的外孙,因为他嘴角是翘着的,翘得比醒着的时候还要高。
茶几上的那本摄影教程翻到了第二章,页角折了一个小小的折痕。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曦发来的消息,点开是一张安安今天的照片——小家伙正在浴盆里洗澡,头顶被妈妈用洗发水弄出了一个冲天辫的造型,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老陈没有看到这张照片,他睡着了。但他明天醒来的时候会看到的,他会拿起手机,戴上老花镜,把照片放大了看,看很久很久,然后说:“这孩子越长越像他姥爷了。”
赵秀兰会在旁边怼他一句:“得了吧你,人家像他爸。”
然后两个人又会为安安到底像谁这个问题拌几句嘴,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不了了之。
这就是老陈的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普通,就是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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