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胜,今年七十四岁,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一辈子没换过单位。老伴走得早,走了十二年,儿女都在省城安了家,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平常就我一个人住在县城那套老房子里。
说起来,我这条件在老年人里头算好的。身体没大病,血压血糖都正常,每年体检医生都说不错。退休金四千出头,加上年轻时攒的一点积蓄,吃穿不愁。儿女也不用我操心,儿子在省城开了家装修公司,女儿是中学老师,日子都过得去。按理说我应该知足了,可我偏偏就是觉得没意思。
这种“没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概从退休第三年开始的。刚退休那会儿还挺高兴,觉得终于不用每天早起赶着上班了,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可睡了一个月就腻了,白天一个人在家,电视从早开到晚,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想看的。去公园遛弯吧,看到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有老两口一起散步的,有老头聚在一起下棋的,有老太太组团跳广场舞的。我一个人插不上手,转两圈就回家了。
我也试过培养点爱好。买过鱼竿去河边钓鱼,坐了半天一条没钓着,还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买过一套象棋,摆好了发现找不到人对弈。买过花盆和种子想种点花草,浇了两个月水只长出来几棵杂草。后来我总结出来了,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什么爱好都得有人陪着才有意思。
最难熬的是晚上。天黑下来之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发现节目已经播完了,屏幕上全是雪花。关了电视去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想老伴活着的时候,想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想儿女小时候的事。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胡思乱想。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醒着,我就爬起来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我曾经跟儿子提过一次,说想搬去省城跟他们一起住。儿子倒是没拒绝,但儿媳妇的态度我能看出来,不太乐意。我也理解,他们一家三口住着一套三居室,本来就紧凑,再加我一个老头子,确实不方便。女儿倒是主动说过让我去她那儿住,但女婿常年出差,我一个人跟女儿和外孙住也不太像话。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别给孩子添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咸不淡,不好不坏。我每天的生活轨迹高度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下楼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回来吃完早饭,坐在沙发上看两个小时电视。中午随便煮点面条或者热一下昨天的剩饭剩菜,吃完午睡一个小时。下午去公园坐两个小时,回来接着看电视。晚饭最简单,有时候一个馒头一碗稀饭就是一餐。晚上看到十点左右,洗漱上床。第二天醒来,重复同样的流程。
周一到周日,没有任何区别。春节和中秋,儿女回来热闹几天,然后又恢复到一个人的状态。我有时候甚至会刻意去看日历,想确认今天到底是星期几,但发现这对我不重要,因为每一天都一样。
我曾经在公园里认识了一个老哥,姓马,比我大三岁,也是一个人住。我们聊得挺投机,互相留了电话,约好每天下午一起去公园下棋。那段时间我精神头好多了,每天有了盼头,早上起来就想着一会儿要跟老马杀两盘。可惜好景不长,三个月后老马被他儿子接到上海去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老马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了儿子的车。他摇下车窗跟我说:“老孙,保重身体,有机会来上海玩。”我嘴上说着好好好,心里却知道,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见了。七老八十的人了,出一趟远门不容易,谁知道下次见面是哪年哪月,或者说,还有没有下次。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人活到我这个岁数,到底图什么呢?要说享福,我确实不缺吃不缺穿,但就是开心不起来。要说牵挂,儿女都过得好好的,不用我操心。要说遗憾,老伴走得太早了,没能陪我走到最后。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年轻的时候有奔头,上班挣钱、养家糊口、供孩子读书,目标明确得很。退休之后也有奔头,帮儿女带孩子、出去旅旅游、享受晚年生活。可这些事我都做完了,或者说,都做不了了。孙子外孙都大了,不用我带了。旅游去过几个地方,一个人出门实在没意思,去了也是走马观花。剩下的日子,好像除了等死,就没有别的意义了。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孙德胜活了一辈子,从来不是个悲观的人,怎么到了七十四岁,反倒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活了七十多年,该经历的经历了,该见识的见识了,死了也没什么遗憾。我怕的是活着却没意思,怕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
有一天下午,我又在公园里坐着发呆。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大概六十出头的样子,正在织毛衣。她看我一个人坐了快两个小时不动弹,主动搭话:“大哥,你咋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呢?”
我说:“没事干,坐着歇歇。”
“你家里人呢?”
“老伴走了,孩子在省城。”
“那你不去省城跟孩子住?”
“不去,不习惯。”我说,“你呢?咋一个人在这儿织毛衣?”
老太太笑了笑:“我儿子在省城安家了,让我过去住,我不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老家待着自在。”
“那你平时都干啥?”
“可多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早上跟姐妹们去跳广场舞,上午去社区活动中心学书法,下午在家织毛衣做手工,晚上吃完饭再出来溜达一圈。一天到晚忙得很,时间都不够用。”
我听了有些羡慕:“你们社区还有活动中心?”
“有啊,就在东街那边,新开的。里面有棋牌室、阅览室、书法班,还有老年合唱团。大哥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我嘴上说有空去看看,但其实没太当回事。我这人内向了一辈子,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了。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迟早要憋出病来。
第二天上午,我破例没有在家看电视,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东街那个社区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在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棋牌室和阅览室,二楼是书法班和舞蹈室,三楼是会议室和办公室。我到的时候,一楼棋牌室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在打麻将,热闹得很。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我,我也不敢进去,转身去了二楼的书法班。
书法班里坐着七八个老年人,每人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正在临摹字帖。教课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我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我:“大爷,您是来报名学书法的吗?欢迎欢迎!”
我有些局促地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进来坐!”老师拉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又给我拿了一支毛笔和一张练习纸,“先试试,不急着报名,觉得有意思再说。”
我握着那支毛笔,手心有点出汗。上一次拿毛笔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写大字,那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永”字,写得像蚯蚓在爬。旁边的老太太看了一眼,笑着说:“大哥第一次写吧?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比你还难看呢。”
她这么一说,我放松了不少。那天上午我写了两个小时,虽然写得不好,但心里意外地觉得踏实。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一堆乱糟糟的线团里找到了一个线头,顺着它慢慢往外扯,虽然不知道最后能扯出什么来,但至少有事做了。
从那以后,我每周二和周四上午都去书法班报到。练了一个多月,字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字了。书法班的老师说我进步很大,还把我的作业贴在墙上展示。我嘴上说写得不好丢人现眼,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有一天书法班下课,一个姓周的老哥叫住我:“老孙,下午有事没?没事跟我们一起去钓鱼。”
我说我不会钓鱼。他说没事,他教我。于是我就跟着他们去了。河边坐了五六个老头,一人一根鱼竿,一边钓鱼一边聊天。有人讲年轻时在部队的事,有人讲退休后到处旅游的经历,有人讲跟儿媳妇斗智斗勇的趣事。我听着听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那种感觉很久违了,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在厂里跟工友们吹牛聊天的日子。
那天我一条鱼都没钓到,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种有人陪着的感觉,是那种不用一个人闷在家里的感觉。
慢慢地,我的生活开始有了变化。周二周四去书法班,周三周五跟老周他们去钓鱼,周六去公园下棋。虽然还是一个人住,但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竟然比上班的时候还忙。有时候回到家累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但那种累是充实的累,不是以前那种空虚的累。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段时间的变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以前我觉得日子没意思,是因为我把“有意思”定义得太高了——要有老伴陪着,要有儿女在身边,要有大把的钱去旅游去享受。可实际上,让日子变得有意思的,往往不是什么大事,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东西。比如书法班上那个老太太的一句夸奖,比如钓鱼时老周讲的一个笑话,比如下棋时赢了老刘一盘。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算。但加在一起,就能让一个人从早上起床开始就有了盼头。
入冬之后,活动中心组织了一次老年书画展,我的那幅“学无止境”被选上了,挂在展览厅最角落的位置。开展那天,我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去看展览,站在我那幅字前面,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我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能被选上,说明我这几个月的功夫没白费。
展览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到我那幅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我:“这是您写的?”
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挺好的,”她说,“字如其人,一看就是踏实人写的。”
我被她夸得老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又看了看落款处的名字,说:“您姓孙?我姓李,叫我李老师就行,我以前是小学语文老师。”
“那您是专业的,我这字在您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
“别这么说,书法这个东西,不一定要写得多么好,重要的是写字的人从中得到了什么。”她笑了笑,“我看您这几个月进步不小,上次您写的那幅‘宁静致远’我可记得呢,比现在这幅差远了。”
我愣了一下:“您看过我上次写的?”
“看过啊,”她说,“我每周二也去书法班,坐在后排,可能您没注意到我。”
我这才想起来,书法班里确实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写字,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之前没留意,原来是李老师。
那次展览之后,我跟李老师慢慢熟了起来。她姓李名桂芳,比我小五岁,老伴前年去世了,儿女都在国外。她一个人住,条件不错,但跟我一样,也觉得日子没什么意思。她说她以前不爱去活动中心,觉得那是老年人的地方,她还不服老。后来在家闷了一年多,实在受不了了,才硬着头皮去的。
“去了才发现,”她笑着说,“服老也没什么不好。承认自己老了,反而能做很多以前不好意思做的事。比如跳舞,我年轻的时候可想跳了,但不好意思。现在去跳广场舞,谁认识谁啊,跳得再难看也没人说你。”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是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说什么就说,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在意谁的眼光。这大概就是老了唯一的好处吧。
春天来的时候,我跟李老师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去书法班,一起去钓鱼,一起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她会叫我去她家吃饭,她包的饺子很好吃,我一口气能吃二十多个。我也会请她来我家,给她做我的拿手菜——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能从中午聊到太阳下山。
有一天下午,我们在公园里散步,她突然说:“老孙,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怕生病,怕拖累儿女。”
“那是最表面的,”她摇摇头,“最怕的其实是没人说话。儿女再孝顺,也不可能天天陪着你。朋友再多,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她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所以啊,”她继续说,“我觉得人到了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不用天天在一起,但想说话的时候能找到人。你说一句,她能接一句。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坐在旁边陪着你也不觉得尴尬。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我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说:“是啊,这样的人不好找。”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七十四岁的人了,居然还会有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后来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李老师,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孙,你这是跟我求婚呢?”
“不是求婚,就是……就是想找个伴儿。”我有些语无伦次,“你看咱俩都是一个人,都嫌日子没意思,要是凑到一起,说不定就有意思了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老孙,你知道我这个年纪的人,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改变。”她说,“一个人过久了,生活习惯都固定了,突然多一个人,我怕不适应。也怕万一不合适,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有道理,我也有同样的担心。
“不过,”她话锋一转,“如果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要不这样,咱们先处处看,不领证,不住一起,就当是谈个恋爱。合适了再说下一步,不合适还是朋友,你看行不行?”
我连连点头:“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
就这样,七十四岁的我,谈起了人生中第二次恋爱。
说是谈恋爱,其实跟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的恋爱完全不一样。我们就是一起吃吃饭,散散步,看看电视。有时候她会来我家教我包饺子,有时候我会去她家帮她修修漏水的水龙头。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为了一把青菜讨价还价半天。晚上各回各家,睡前打个电话说声晚安。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就是这些简单的事情,让我的日子一下子有了色彩。每天早上醒来,我会想今天要带她去吃什么好吃的,或者今天要给她讲什么有趣的事。晚上躺在床上,我会回味白天跟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然后带着笑意入睡。
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李老师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开心就好。”女儿的反应更直接:“爸,你有对象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五一假期,儿女都回来了,我带着李老师跟他们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气氛很好,李老师跟我女儿聊得很投机,我儿子还给她敬了一杯酒,说:“李阿姨,我爸就拜托您了。”李老师笑着说:“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那天晚上送走儿女之后,我跟李老师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喝茶。春天的晚风很轻柔,吹在脸上舒服极了。远处的天空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老孙,”李老师突然说,“你说咱们要是早十年认识该多好。”
“早十年认识,你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我笑着说。
“那倒也是,”她也笑了,“早十年我还在教书呢,忙得很,哪有时间跟你约会。”
我们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不过现在也不晚。至少咱们还有时间,还能在一起做些有意思的事。”
“是啊,”我说,“不晚。”
我抬头看着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出来了。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觉得活着没意思。可现在,同样是坐在阳台上,身边却有一个人陪着我看星星。
人生的变化,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日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可偏偏就在你最不抱期望的时候,生活会给你一个惊喜。这个惊喜可能不大,可能只是一个能陪你说话的人,一顿有人分享的晚餐,一个不用一个人度过的黄昏。但就是这些小小的惊喜,让原本灰蒙蒙的日子,重新有了颜色。
我现在七十四岁,没病没痛,存款够花,身边还有一个能说话的人。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早知道日子可以这么有意思,我应该早点去找那个活动中心。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事件、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再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