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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部队时有两位领导,一位29岁还是排长,一位29岁已经是副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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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部队时有两位领导,一位29岁还是排长,一位29岁已经是副团长

那是我当兵的第三年。

全团集合听命令的时候,我的排长站在队列最前面,身板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的肩章上,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我们团副团长站在主席台上念文件,他的肩章上,已经是两杠两星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两个人都二十九岁。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

那年我十九岁,从老家皖北农村第一次出远门,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了西北戈壁滩上的军营。我见过排长夜里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军事理论书,也见过副团长坐着越野车从我们连部门口过,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我以为他们会是两种人,后来才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别,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第一章 戈壁滩上的两颗星

我们营区在戈壁滩深处,最近的镇子也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四周除了沙子和石头,就是灰蒙蒙的天。刚到的时候,我夜里站岗,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时候我就想,这种地方,能把人熬成什么样?

排长叫周志刚,安徽六安人,说话带着点江淮官话的尾音,嗓子有点哑,据说是新兵连喊口号喊坏的。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站军姿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钎,纹丝不动。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新兵连分班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黝黑的皮肤。

“陈卫国,跟我走。”他看了一眼我的档案,也没多话,拎起我的行李包就走。

排长的宿舍在我们班房隔壁,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待过的每一个驻地。地图旁边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钢笔抄着一段话,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我从来没好意思凑近了看清写的是什么。

刚到的头一个月,我没怎么跟排长说过话。他每天比我们起得早,吹哨集合,带队训练,晚上查完铺还要在灯下写笔记。我记得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窗口,看见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露出半截他的背影,弓着腰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时候戈壁滩上的夜风刮得窗户哐当响,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副团长林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那是入伍第二个月,全团搞了一次应急拉动演练。我站在队列里,听见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猎豹越野车卷着黄土停在指挥台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常服的年轻军官,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我眼前一晃。他个子很高,目测得一米八往上,军装穿在身上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他大步走上指挥台,接过参谋长递过来的话筒,说了几句话,声音清朗,咬字清晰,带着点京片子味儿。

“那是谁?”我小声问旁边的老兵。

“副团长林越,全军比武的尖子,二十九岁提的副团。”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二十九岁?我排长也二十九岁啊。

演练结束之后,副团长从我们连队方阵前面走过去,步子很快,带着一阵风。他经过的时候,目光扫了我们一眼,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还不合格的新兵。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有点不服气,心想你也就比我大十岁,摆什么架子。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摆架子,那是他身上带的东西跟我排长不一样。

林越不是我们团土生土长起来的。他是从军区机关空降下来的,据说是国防大学的研究生,在全军参谋业务比武里拿过名次,被当作重点培养对象放在基层镀金的。他来团里的第一天,团长的车亲自到师部去接他,团党委开会宣布命令的时候,据说下面坐着的一堆营连主官脸色都不太好看。

二十九岁的副团长,在我们那个团是头一份。往前数十年,都没有过。

但排长周志刚二十九岁还是排长,在我们团倒不算什么新鲜事。

和平年代,基层干部晋升通道就那么窄,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不走,下面的就上不去。周志刚当排长已经当了六年,同批毕业的同学有的已经当了营长,有的转了机关,就他还在排长的位置上坐着,像一颗螺丝钉拧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生锈,也不挪窝。

连里的人私下议论过,说周排长当年在军校成绩不差,毕业分配的时候本来可以去个好单位,但他主动打了报告要去边疆。来了之后头几年表现也好,立过一次三等功,带的新兵连考核全团第一。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提干调职的名单上都没有他。有人说是他不会来事儿,见了领导也不知道递根烟、说句漂亮话;也有人说是他跟上一任营长闹过矛盾,被压住了;还有人说得更玄,说他档案里有一份处分决定,是当排长第一年带兵训练出了安全事故,虽然最后没死人,但背了个行政警告,从此就再也没翻过身。

这些说法我都听过,有些是从老兵嘴里传出来的,有些是我自己猜的。但排长从来没有提起过,一次都没有。

他每天还是那个样子,五点半起床,六点吹哨出操,白天带队训练,晚上查铺查哨,熄灯之后在自己的小屋里写写画画。日子过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日晒,纹丝不动。

我对排长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他是我入伍后的第一个直接领导,手把手教我怎么叠被子、怎么走齐步、怎么擦枪,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尊敬。另一方面,我又隐约觉得他活得有点窝囊。二十九岁了,手底下一群十八九岁的兵,训练的时候喊得嗓子冒烟,回了连部开会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连长有时候说话不太客气他也只是点头。我看着觉得憋屈。

那时候我不懂,一个人在不被看见的地方坚持做一些事,需要多大的心劲。

第二章 一扇门关上,一扇窗也没开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这件事的,是那年秋天的一次演习。

演习之前半个月,全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取消休假,车辆装备全部封存待命。排长带着我们班做战术推演,每天晚上在沙盘前面站到十一点多,一遍一遍过流程。他的沙盘推演在我们连是出了名的细,每一个地标的标高、每一条道路的通过能力、每一个火力点的射界,他都烂熟于心。老兵说排长在军校学的就是合同战术,这门课他当年是全优。

演习正式开始那天,戈壁滩上起了大风,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们连的任务是配合主攻营侧翼穿插,排长带着我们班负责一个前沿观察哨。天没亮就出发,走了十几公里山路,在预定位置潜伏下来。那天我趴在排长旁边,看见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符号,有些是印在演习方案里的,有些是他自己推算出来的。

中午的时候,情况有变。上级通报说蓝军调整了防御部署,主攻方向的火力点比预判多了两个。连长的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指令,有些听不太清,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我趴在石头后面,看见排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手绘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了几下,突然抬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不对,他们漏算了右侧山脊的反斜面。”

我当时没听懂,但连长显然听懂了。他愣了一下,拿过排长手里的地图看了几秒钟,然后对着对讲机喊:“二排长有情况报告。”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排长是对的。蓝军在右侧山脊反斜面部署了一个隐蔽的火力组,如果不是排长提前推演到了这个可能性,主攻连队穿插过去至少要折损三分之一的人手。演习结束之后,导演部专门发了一份通报,点名表扬了我们连队的这个发现。

我以为排长这回该熬出头了。

演习结束的那天晚上,连里加餐,炊事班炖了一大锅羊肉,每个人还分了半瓶啤酒。我端着碗蹲在排长旁边,忍不住问他:“排长,这回立功应该跑不了吧?”

排长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接话。戈壁滩的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迷彩服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卫国,想立功是好事。”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立功不是目的。”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端着那个搪瓷缸子,脚步不快不慢,消失在营房后面的阴影里。我蹲在原地,羊肉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

后来演习总结大会,立功受奖的名单下来了。我们连队得了集体嘉奖,连长的名字上了通报表扬,排长提都没提一句。倒是在会上,副团长林越作为演习副总指挥作总结发言的时候,提到了一句“某连队前沿观察哨发现蓝军隐蔽火力配置,为战斗胜利作出重要贡献”,但他没点名,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也没有在排长脸上多停一秒钟。

那是我第一次替排长感到不值。

开完会回来的路上,我跟同班的老兵刘大勇走在队伍后面。刘大勇是河北沧州人,当兵第五年了,跟排长相处时间最长。我压低声音问他:“勇哥,你说排长这次是不是又被人摘了桃子?”

刘大勇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骂我,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扎心的话:“卫国,有些事儿你不能光看表面。排长他……他不是那种争的人。”

“那不争就活该被压着?”我有点急了,声音大了点,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大勇把我拉到路边,树底下蹲下来,点了根烟。烟在风里烧得很快,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瞬间扯碎。

“你以为排长不想往上走?”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营房,“他来的时候跟我住隔壁,那时候他刚毕业,心气高着呢。每天除了训练就是看书,写的笔记摞起来这么厚。”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一尺多高。“他研究的东西,咱这团里没几个人能看懂,全是合同战术、联合作战那些,写的文章还发过军内刊物。”

“那后来呢?”

“后来啊……”刘大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后来出了一档子事。他当排长第一年,带的新兵连实弹射击,一个兵不知道怎么回事枪口偏了,子弹打出去擦着另一个兵的钢盔飞过去,差点出了人命。虽然最后没伤着人,但这事报到团里,给了个行政警告。从那以后,但凡有晋升的名额,他的档案一递上去就被卡住了。上面的人不怕你本事大,就怕你出过事,哪怕是一丁点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副团长呢?他那么年轻就当上副团,就没出过事?”

刘大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林越跟咱排长不是一种人。他那种人,从上学开始就是尖子,走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背后有人推着走,前面有人铺好路。咱们排长,每一步都是自己趟出来的,趟得慢了、绊了一下,就再也跟不上趟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我蹲在树底下,看着远处戈壁滩上的落日,红通通的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把半边天都染得血色一片。那时候我十九岁,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是努力两个字就能填平的。

第三章 一个人走夜路

那年冬天特别冷。戈壁滩上的冬天,冷得像刀子割肉。

团里组织冬季适应性训练,全团拉到野外驻训一个月。帐篷搭在雪地里,白天气温零下十几度,晚上能到零下二十多。我们班住在营地最边上的一顶帐篷,离团指挥所最远。排长每天晚上要去查两次哨,从我们帐篷走到最南边的哨位,来回三公里,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有一回我站岗,凌晨两点,风刮得像鬼哭。我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在雪地里走,走得挺慢,深一脚浅一脚的,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里晃来晃去。走近了才看清是排长。他的大衣领子上结了一层白霜,眉毛上也是白的,像个小老头。他走到我跟前,照例问了句有没有情况,我说没有。他点点头准备走,我喊住了他。

“排长,你白天训练晚上查哨,不累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特别清楚。那年他才二十九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寒风里显得有点单薄。

“累啊,怎么不累。”他说,“但总得有人做这些事。”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哨位上想他这句话。总得有人做这些事——谁规定就是你做呢?整个连队那么多人,当官的也不止你一个,为什么偏偏是你周志刚每次都走在最前面、查哨查到最晚、干活干得最多?你又不升职,又不加薪,图什么呢?

那时候我想不通。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人做一件事,不是因为这件事能带给他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就该这么做。排长就是这种人。他不是不会钻营,他只是不愿意。他不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花在琢磨人上面,他宁可把那些功夫花在琢磨事上面。哪怕琢磨事换不来前程,他也认。

驻训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刮起了白毛风,能见度特别低。团指挥所下令所有人员撤回营地,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个兵。一个是三连的新兵,另一个是我们连的,山东来的一个小伙子叫赵小军。他们俩下午被派出去取补给物资,返回的时候遇上了风雪,迷了方向。

团里立刻组织搜救。排长当时正在帐篷里写驻训总结,听到消息二话没说套上大衣就往外走。我在帐篷门口遇见他,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找人。我说团里不是已经派人了吗?他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那天晚上的风雪大得吓人,手电筒的光照出去不到五米就被白茫茫的一片吞掉了。排长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趟。风灌进领子里像冰水浇下来,脸被冻得没了知觉。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排长突然停下来。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开一层雪,露出下面的一个脚印,很浅,但确实是人的脚印。他顺着那个方向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更快了。我跟在后面几乎跟不上,靴子里灌满了雪,脚趾头冻得发疼。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排长突然喊了一声:“那边有人!”

我顺着他手电筒的光看过去,远处雪地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人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是赵小军和三连那个新兵。两个人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出来了。排长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赵小军身上,又让我把另一个兵扶起来,两个人搀着两个兵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风雪一点没小,还更大了。排长走在最前面挡风,身上的衣服薄得透风,我在后面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步子一直没慢下来。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卫生队的医生给两个兵检查,说再晚半个小时就危险了。排长站在帐篷门口,浑身都是雪,脸冻得青白,嘴唇裂开了口子。连长跑过来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儿说感谢的话,排长只是摆摆手,说没事就好,然后就回自己帐篷了。

第二天这件事报到了团里。政委亲自到我们连来看望,表扬了参加搜救的人员。排长的名字又被提了一下,政委当着他的面说:“周排长好样的,关键时刻冲得上去。”

排长站在帐篷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政委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坐上车走了。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阵雪沫子,排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篷继续写他的驻训总结。

那天晚上我又去查哨,路过排长帐篷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我趴在窗户缝里看了一眼,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打在另一半脸上。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泥塑的像。桌上那张A4纸上抄的字我这次看清了,写的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收回目光,裹紧大衣走进风雪里。那时候我已经当兵快两年了,见过的世面不多,但排长这个人和他做的事,让我心里一直拧着一个疙瘩。我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地做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要。我也替他不平,凭什么一个二十九岁的排长勤勤恳恳干了六年上不去,另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团长坐在温暖的指挥车里动动嘴皮子就能指点江山?

那个冬天过去之后,我对副团长林越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抵触。每次在操场上看见他的车经过,或者在大会上听他在台上讲话,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排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我想,这世道真不公平。

第四章 两个人两条路

开春之后,团里搞了一轮干部调整。听说上面放了一批名额下来,各连队符合条件的基层干部都有机会报上去。我们连的指导员开会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希望符合条件的同志积极准备材料,组织上会统筹考虑。

那天晚上我去找排长借书,在他的小屋里坐了十几分钟。我忍不住问他:“排长,这次调整你报不报?”

排长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一摞笔记,听到我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然后又挺起来。

“不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为啥?”我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你条件都够啊,年限够了,考评成绩也好,去年演习还立了功……”

“卫国。”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和,没有一点波澜。“有些事不是条件够不够的问题。你坐下。”

我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慢慢升起来。

“我来团里六年了,”他说,“前三年我每年都报,每年都被卡。第一次说年限不够,第二次说名额紧张,第三次说我的行政警告处分还没满影响期。到了第四年,我连长跟我透了底,说上面的意思是让我再等等,等把这批年轻干部送上去再说。我就知道,我等不到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

“也不算算了。”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带好你们这帮兵,把训练搞上去,把任务完成好。至于升不升职,那不是我操心的事。操心了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搞乱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有点难受。我想他内心一定不是这么平静的,一个人付出那么多却得不到回报,怎么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但他就是有本事把那些波澜全都压在心底,脸上永远是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后来又去找过刘大勇,问他知不知道排长为什么这次还是不报。刘大勇蹲在营房后面的太阳底下擦枪,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报了也没用,上面已经有人了。”

“谁?”

“林越。”刘大勇把枪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刚来的时候,团里就有人说他是来接副团长的班的。现在他坐上了,位置稳了,接下来要把自己的人都安排下去。咱们团几个主要连队的干部,跟他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没数?”

我想了想,还真是。去年年底调整的几个连队主官,或多或少都跟副团长有过交集,要么是他带过的兵,要么是他从机关带过来的人。排长跟他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自然轮不上。

“那排长就甘心一直当个排长?”

刘大勇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锐利。“卫国,你觉得排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他挺好的,肯干,有本事,就是……”

“就是太老实了是吧?”刘大勇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苦涩,“你觉得他是老实,但我觉得他是明白。他明白在这个地方,有些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走通的。他不想为了那点事把自己变成另一种人。你看林越,年轻,有本事,也有背景,走路带风,说话带响,但你知道底下人怎么看他吗?”

我没说话。

“底下人说他是下来镀金的,干两年屁股一拍就回机关了,根本不管基层死活。他搞的那些训练改革、信息化建设,听着是挺先进,但落到我们这些人头上,就是三天两头换装备、换规程、换考核标准,折腾得人仰马翻。你说他有错吗?也没错,他是按上面的要求办事。但他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刘大勇把枪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周志刚不一样。他在这儿待了六年,每个兵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个兵家里什么情况他都心里有数。他带出来的兵,退伍之后还给他写信、打电话。你觉得这些东西,比不上一纸命令?”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副团长……他就不带兵吗?”

“他带,他那个带法不一样。”刘大勇往营房那边走,边走边说,“他带的是大方向,是面上的东西。排长带的是人,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俩不一样,也分不出谁对谁错。但你问我心里服谁,我服周志刚。”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排长和副团长的影子。一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个坐在越野车里隔着车窗看外面。一个在灯下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一个在台上念着全团现代化建设的宏伟蓝图。两个都是二十九岁,两条路走得天差地别。

我替排长不平,但我又隐约觉得,排长走的未必就是错的。他只是跟这个时代有点脱节了。这个时代要的是林越那样的人,年轻、有学历、有想法、懂上面那一套运作逻辑。排长这样的,埋头苦干、不争不抢、把心掏给手底下的兵看,已经不吃香了。

那阵子我情绪不太好,训练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排长注意到了,有一天训练结束把我叫到一边。

“卫国,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说。

“嘴硬。”他看了我一眼,也没逼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军装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肩膀还是那么平直,步子还是那么稳当。我想问他值不值,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值。

第五章 戈壁滩上第一次对话

真正跟林越副团长第一次说话,是在那年夏天。

团里搞了一个青年官兵座谈会,每个连队抽几个兵去参加,主题是“我的军旅梦想”。我们连抽了我和另外两个老兵。开会的地点在团部会议室,一进屋我就看见林越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茶杯,杯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他穿着一身夏常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条很长的疤,像是受过伤的痕迹。

座谈会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拘束,没人愿意第一个发言。林越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就自己先开了口。

“别紧张,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对团里的工作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挺随和,跟我之前在演练场上见到的那个冷脸形象不太一样。我那时候还年轻,心里存着偏见,觉得这人就是做做样子。但后来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完之后拿起茶杯喝水,手背上那条疤在日光灯下特别明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扎根军营、报效祖国”之类的,自己都觉得假。林越听完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座谈会快结束的时候,他让每个人再说一句自己最真实的心里话。前面的几个兵都说了些客气话,到我这儿,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觉得干得好不如跟得好。”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旁边两个老兵都拿眼睛瞪我。林越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观点,可以展开说说。”

我当时骑虎难下,索性把心一横。“我就是觉得,有些人干得再多也不如有些人站得对。同样是二十九岁,有人当了排长六年还动不了,有人一来就当副团长。这中间差的是什么?”

我说完就坐下了,心跳得厉害。旁边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我。林越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出乎我意料地,他笑了一下。

“你说的是周志刚吧?”

我愣住了。他居然知道排长的名字。

“周志刚是个好排长,这一点我承认。”林越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他二十九岁还是排长,这个结果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不公平。你想过没有,他身上的问题是什么?”

“他没有问题。”我脱口而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林越说,语气不重,但很稳,“周志刚军事素质好,带兵能力强,这些都是他的优点。但他不善表达,不愿意跟上级沟通,有想法从来不主动汇报。他写了那么多研究文章,都锁在自己抽屉里,有几篇报上去过?他跟上级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领导不了解他在想什么、想干什么,怎么用他?”

我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还有,”林越继续往下说,“他太把自己局限在排长这个角色里了。他带好一个排没问题,但他有没有想过怎么带好一个连、一个营?他有没有主动去学那些超出他职责范围的东西?他有本事,但本事没用到对的地方。”

他说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底下有人怎么议论我,说我靠关系、靠背景,说我是来镀金的。这些我不在乎。我二十九岁当副团长,不是因为我站对了队,是因为我在二十九岁之前干的事情,比大多数三十五岁的人干的都多。”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林越把杯子放下,目光扫了一圈。“你们排长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好军官。但好人和好军官,有时候不是一回事。你们谁要是真想帮他,就别替他抱不平,劝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别人看见。”

散会之后我走出会议室,脑子里嗡嗡的。林越那几句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我虽然嘴上不服,但心里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排长确实从来不主动汇报自己的想法,连长问他对训练有什么建议,他永远说“按照连里的安排执行”。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别人想拉他一把都找不到他的手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去了排长的小屋。他正在看书,我坐在他对面,把座谈会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林越评价他的那一段的时候,我偷偷看他的表情。

排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了,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台灯吹得晃了一下。

“他说得对。”排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说得对?”我有点意外,“排长,他那是瞧不起你……”

“他不是瞧不起我。”排长摇摇头,“他是说的实话。我确实不善于跟上面沟通,我有想法,但总想着把事情做成了再说,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做成?做不成就不说,说了也没底气。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营区。“我不怪林越,他说的那些我早就知道。只是有些东西,知道归知道,改起来不是那么容易。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有点……不知道怎么换一种活法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排长说这种话。他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咽。那天晚上他站在窗户边,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我第一次觉得,他其实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觉得无望。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跟他说:“排长,你写的那些东西,给我看看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他屋里看了半宿的笔记。整整三大本,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写的战术推演、训练总结、连队管理心得,还有很多对上级训练方案的修改建议,每条建议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案例和数据支撑。我看得头皮发麻,心里想,这些东西哪怕拿出来一半,排长也不至于还在排长的位置上坐着。

“排长,”我合上最后一本笔记,“这些你为什么不交上去?”

“交过。”他说,坐在床边低着头,“交过一次,石沉大海。后来就不想再交了。”

“你再交一次呢?这次我帮你递。”

他抬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感动。“行。”他说,“那就再试一次。”

第六章 一封没有回音的信

我把排长的笔记整理了一份摘要,用一种不太显眼的方式递了上去。

说是递上去,其实也没什么门路。我只是趁着团里征集训练改革建议的机会,以个人名义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引用了排长笔记里的大量观点和案例,但通篇没有提排长的名字。信寄到了团训练科,后面的事情我就管不了了。

等了一个多月,什么回音都没有。

我有点灰心,去跟排长道歉,说这事儿可能又黄了。排长倒是一点不意外,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好像又多了一道。

那段时间排长的状态其实有些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灯亮到半夜了,有时候查完哨回来早早就熄了灯。白天的训练他还是带着我们练,但说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远处的戈壁发呆,我喊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隐隐有些担心,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他那种人,心事从来不往外倒,你问也问不出来。

转折发生在入秋之后的一天。

那天全团组织年度军事考核,我们连的成绩总体不错,但有一个课目拉了分——图上作业,就是我们排的人考得最差。连长在讲评的时候没点名,但脸色很难看,说“有些干部平时不重视理论学习,临阵磨枪磨不出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排长那边扫了一眼。

那天晚上排长没去吃饭。我去炊事班打了份饭端到他屋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卷了边的军事理论书,半天没翻一页。

“排长,吃饭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书放下,接过饭盒。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问我:“卫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跟不上趟了?”

“没有的事。”我说,“你比那些人强多了。”

“强有什么用?”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连里的考核成绩拉后腿,是我这个当排长的责任。我带出来的兵图上作业都不过关,说明我没教好。”

“那是他们没有用心学……”

“别替他们找借口。”他打断了我,“是我没教好。我一直觉得,把实战技能教好就行了,这些理论上的东西以后慢慢补。但现在考核不等人,上面要的是全面过硬,一个课目拖后腿全盘皆输。我是旧脑筋了,还按以前的老办法带兵,能不出问题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区里的路灯隔着几十米才有一盏,光晕昏黄。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头锁着,嘴角往下塌。

“林越说得对,我就是把自己局限在排长这个角色里了。我只盯着眼前这一个排,想着怎么把训练搞上去,怎么把兵带好。但上面要的不是这些,他们要的是能跟他们对话的人、能理解他们意图的人、能把他们的想法落到基层的人。我不懂那些,也不想懂。现在好了,连自己带的兵都考不过别人。”

他说话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低到最后我几乎听不清。我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台灯在桌上亮着,光晕笼罩着那一小片空间,窗外是戈壁滩上永不停歇的风声。

后来排长还是把那些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花了两个星期,誊写得工工整整,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基层合同战术训练若干问题思考》,然后通过连部正式报了上去。

这一次有回音了。一个月后,团训练科回了一份正式的公函,大意是说建议已收悉,将转交相关部门研究。措辞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态度。但排长拿到那份公函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他把公函工工整整地夹在了笔记里,放在了书架上最高的那一层。

“至少人家看了。”他说。

第七章 一场演习,两种人生

那年秋天的大演习,是林越到我们团之后组织的最大规模的一场。

全团实兵实弹,持续五天五夜。林越担任演习总导演,所有方案都是他带着参谋班子制定的。我听训练科的人说,他为了这场演习熬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方案推翻了七八遍,最后定稿的那一版跟初稿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演习开始的前一天,全团在操场上开誓师大会。林越站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看着他。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比之前突出了,但精神头还是好,嗓门还是亮。他说:“这场演习,不是走过场。每一个人都要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出了纰漏,谁自己负责。”

排长站在我们队列的最前面,身板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他的迷彩服是干净的,但袖口的磨损已经很明显了,帽檐下露出的鬓角夹着几根白头发。二十九岁的人,已经有白头发了。

演习的过程我不细说了,总之非常激烈,比前一年的那次复杂得多。林越设置的蓝军兵力配置和战术打法都很有章法,很多连队一开始都不适应,吃了不少亏。但我们排长带着我们班,靠着他对戈壁滩地形的熟悉和对蓝军战术的推演,连续三次成功渗透到了蓝军后方,端掉了两个补给点、一个指挥所。

第三天夜里,我们班执行第四次渗透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一个兵踩到了碎石坡,滑下去扭伤了脚踝,动静太大被蓝军发现了。蓝军的巡逻队包围过来,排长让我们带着受伤的兵撤退,他自己留下来断后。

“排长,一起走!”

“走你们的,我随后就到。”他推了我一把,然后转身隐进了夜色里。

我们撤出去之后等了半个多小时他还没回来,我当时急得快疯了,但又不敢折返回去找,怕被蓝军一锅端。那种焦灼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手心里的汗把枪托都浸湿了。

快天亮的时候排长回来了。他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凝在腮帮子上像一条红色的线。但他眼睛是亮的,嘴角还带着笑。

“别担心,甩掉了。”他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躺了好一会儿。

事后我才知道,他一个人在山沟里跟蓝军周旋了一个多小时,把三个人引到了一个相反的沟里,然后从山脊上翻回来找到了我们。那天早上风很大,他就那么躺在戈壁滩的碎石上,胸口起伏着喘气,脸上带着笑,好像一个刚玩了痛快游戏的孩子。

演习结束之后,导演部评出了多个单项奖。我们班因为在渗透作战中的突出表现,获得了“侦察渗透优秀班组”的称号,排长个人被评了“优秀指挥员”。这个奖不大,但对于排长来说,是他当兵六年多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被点名表彰。

授奖那天,排长站在队列前面,林越副团长把证书递到他手上。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林越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我站在后面听不见,但看见排长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说了句客气话。

然后两个人就分开了。排长回到队列里,证书夹在腋下,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刚才领奖的不是他。林越回到主席台上,继续念下一个表彰决定,声音稳当,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个事儿:这两个人,一个站在台下,一个站在台上,中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也隔着六年的时间差。但这个距离和这个时间差,是不是就一定能说明谁比谁强、谁比谁成功?

我想不出来答案。

第八章 有些东西比军衔更重

那年年底,团里进行冬季老兵退伍工作。我们排有三个老兵要退伍,其中就有刘大勇。

退伍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连里组织了欢送会。炊事班又炖了羊肉,还开了几瓶白酒。大家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又笑又闹,但气氛总归是有点酸。刘大勇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拉着排长的手一个劲儿说话。

“排长,我走了之后,你可得对自己好点。”刘大勇舌头有点大,“别整天就知道干活,该吃吃该喝喝,该往上活动就活动活动,别老一个人扛着。”

排长笑着点头,给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羊肉。“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屁的分寸。”刘大勇把碗一放,“你那点事儿我还不清楚?六年了,六个年头,你把心都掏给这个排了,谁领你的情?你这么干下去,十年也是排长。”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着排长,看他什么反应。

排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放平了一些。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拍了拍刘大勇的肩膀。“大勇,你跟我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我不是不在乎那些,但有些东西比肩膀上扛几颗星更重。”

“什么东西?”

排长想了想,目光从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年的日子。你觉得我不值,但我觉得值。”

刘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行,你值就行。我不管了。”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跟刘大勇一起往回走。他喝得有点多了,走路晃悠,我扶着他。走到营房后面的空地上,他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点了根烟。

“卫国,”他吸了一口烟,“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伍吗?”

“不是说家里有事……”

“屁。”他吐了个烟圈,“我是不想再待下去了。我当兵五年,跟了排长四年。我看他熬了四年,从二十四熬到二十九,头发熬白了,前途熬没了。我怕我再待下去,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我沉默了。

“但我不怨他。”刘大勇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傻,但傻得让人服气。他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黑,哪怕那条路前面啥也没有。我跟他不一路,但我敬他是条汉子。”

第二天刘大勇他们走了。排长站在营房门口送他们,跟他们一个一个握手、拥抱。轮到刘大勇的时候,两个人抱了很久,松开的时候我看见排长眼角有点红,但太阳底下光太强,我也不敢确定。

车开走之后,排长一个人在营房门口站了很久。戈壁滩上的风卷着沙子打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陪他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卫国,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能遇见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我想了想,说:“不多。”

“是啊,不多。”他说,“大勇对我好,我知道。他走了,我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但我不能因为他走了就停下来,这个排还在,你们还在,我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说完转身往营区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但脊梁始终是直的。

第九章 一个转弯,一个直行

又过了半年。

我当兵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团里来了一批新毕业的军校学员。分到我们连的有两个,一个叫方磊,一个叫孙海。方磊是国防科大毕业的,据说在校期间拿过好几次奖学金,分来的时候团里专门有人带着他参观了整个营区。孙海是普通军校的,默默无闻,拎着包自己到连部报到。

排长去接的孙海,帮他把行李拎到宿舍,还给铺了床。那天晚上方磊被叫到团部吃饭去了,孙海一个人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排长过去跟他聊了一会儿天。我从门口经过,听见排长在问孙海家里情况怎么样、路上累不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孙海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东北口音,拘谨得很。排长也不着急,慢声细语地跟他说话,一句一句地问,像对待一个刚进家门的小弟弟。

后来有一天训练间隙,我跟孙海坐在一起喝水,聊起来才知道,他父亲前年去世了,母亲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妹妹在上学。他是家里唯一的指望,当兵考学这条路是他唯一的选择。

“排长对我挺好的。”孙海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戈壁,“他说有什么困难跟他说,他帮我想办法。”

“那你运气不错,”我说,“排长是咱们团最好的带兵人。”

孙海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可是……我听别人说,排长干了好多年了还是排长。是不是在这儿……不好升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的孙海,跟当年的我一样,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又有对现实的困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说了一句:“升不升是上面的事,学东西是自己的事。你跟着排长,能学到真东西。”

孙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年夏天,团里又搞了一次干部调整。方磊因为在团部有关系,报到半年就直接调到了团机关当参谋。孙海还在排里,跟着排长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练。两个人同年毕业、同年来到我们团,不到一年就分出了不同的路。

有人替孙海鸣不平,说上面不公平。但孙海自己倒没说什么,每天跟着排长出操、训练、写笔记,安安静静的,像排长的一个影子。

我有时候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心里会想,排长带孙海,是不是就有点像当年带我的样子?一样的耐心,一样的细致,一样的把自己会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交给对方。他教出过很多人,但那些人最终都走了,只有他还在原地。

有一回我跟排长聊天,问他还想不想往上走。

他笑了一下,笑容比以前要舒展一些。“想啊,怎么不想。但想归想,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我不着急了,反正着急也没用。我现在觉得,能把眼前的事做好,把兵带好,让他们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有真本事傍身,这就够了。”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啊……”他抬头看着戈壁滩上湛蓝的天,“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当不了大官,发不了大财。但我把我该做的事做了,把我能教的东西都教出去了,回头想想,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说话的语气平和而淡然,没有自嘲,也没有悲壮,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敬意。这个人,用了六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铺路的石头。没有人在乎这块石头,但每一个从他上面走过去的人,都会觉得脚下稳当。

第十章 戈壁尽头,各奔前程

我退伍的前一个月,团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林越副团长调走了。调到了集团军机关,正团职,算是高升了。走之前他在团里搞了一个告别会,各个连队抽代表参加。我们连抽了排长去。

告别会在团部小会议室开的,人不多。林越坐在主位上,还是一身笔挺的常服,但人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颊有了些肉。他在会上说了不少话,感谢大家三年来的支持,也提了一些对团里未来发展的建议。排长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散会之后,人都走完了,排长收拾东西准备走,林越叫住了他。

“周志刚,等一下。”

排长停住脚步,转过身。林越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排长面前。两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着,窗外是戈壁滩上卷起的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我看了你那份训练改革的建议。”林越说,“写得好,里面的几点意见很有操作性,我已经转给训练科了,让他们研究落实。”

排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副团长。”

“别叫我副团了,今天开始就不是了。”林越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周志刚,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在团里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你比我看得透。你在基层带兵的经验,是我没有的。我可能在上面能跑得快,但在下面站得稳这一点,我不如你。”

排长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不是客套话,是真的。你那些东西,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

排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排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越伸出手,排长也伸出了手。两个二十九岁的人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林越转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了。排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排长来找我喝酒。他知道我要退伍了,说喝一顿送送我。我们坐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一人拿一瓶啤酒,看着远处戈壁滩上的星空。那一带的星空特别亮,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贯天际,看得人头晕。

“卫国,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排长灌了一口啤酒问我。

“先回家看看爸妈,然后在县城找个活干。我爸身体不好,我得离近点照顾。”

“嗯,应该的。”他点了点头,“家里才是根。当兵这几年,回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排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星空。“我可能还会在这个团待着。也许还是排长,也许能换个岗位。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找到了一种让自己心里踏实的方式。不升职不代表我没用,我带的兵走到哪儿都记得我,这就行了。”

“那副团长……林越他给你的电话,你会打吗?”

排长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可能会吧。但就算不打,我也谢他。他说的话有道理,我以前太藏着掖着了,总觉得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实不是,有些东西该让人知道还是得让人知道,不然你白干了也没人知道。”

“那你以后会改?”

“会吧。”他说,喝了一口酒,“但改多少不知道。我这人你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至少,我现在不那么拧巴了。”

我们喝到很晚,啤酒瓶子摆了一地。排长喝得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喝,他在听我说话。我跟他说了很多话,有对部队的不舍,有对未来的忐忑,有对排长的不平,也有对自己的迷茫。他就那么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我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我脑子有点晕乎,但有一句话记得特别清楚。排长扶着我往回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卫国,人这一辈子不用跟别人比。你走你的路,走稳了,走正了,走到底,那就是好人生。”

我退伍那天,排长送我到营区门口。他帮我拎着行李包,一直送到大巴车边上。上车前我转身看着他,太阳在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金色。他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身板笔直,脸上带着那个我看了三年的淡淡笑容。

“排长,保重。”

“保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过日子,有空写信。”

车开了之后我从车窗里往外看,他还站在那里,跟旁边的营房、远处的戈壁、头顶的蓝天一起,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后来我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沙和星空,想起那个在灯下写笔记的身影,想起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前两年我又回了一趟老部队。团里的变化挺大的,营房翻新了,操场硬化了,多了很多新装备。以前的连长已经当了营长,老兵们基本都走了。我打听排长的消息,有人说他还在团里,已经调到训练科当参谋了,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能把他那些研究想法落到实际训练中去了。还有人说,他的那套训练改革方案在集团军范围内推广了,年底还立了个三等功。

我没见到他。那天我去的时候他刚好去师部开会了,错过了一面。但我站在营区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他。还是那个个子不高的身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操场上带着一帮新兵练战术动作,嗓子还是有点哑,喊口号的时候尾音往上扬。

我站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走了。

有些人的光芒,不在肩膀上的星星上,在走过的路上,在带过的人心里。二十九岁的排长也好,二十九岁的副团长也好,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走着、扛着。谁也说不清哪条路更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走得不偏不倚、走得踏踏实实,每一条路都不会白走。

现在我也快三十岁了。在县城里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有一个等着我回家吃饭的老婆,有一个会喊爸爸的孩子。日子不富裕,但也不缺什么。有时候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想起排长那句话——“人这一辈子不用跟别人比”,心里就慢慢平静下来。

同岁不同命,这是常态。但同岁也好,不同命也罢,重要的是你手里握着的、脚下踩着的,是不是你自己选的、自己不后悔的路。排长选了他的路,林越选了他的路,我也选了我的路。路不一样,但只要往前走,就都有风景。

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让你记很多年的人?他可能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多耀眼的成就,但他就是用自己的方式教会了你一些课本上学不到的道理。如果有,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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