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洲的脾气,像一个定时炸弹。
他妈妈随口说了一句“吃饭别玩手机”,小洲突然就炸了,把手机狠狠往地上猛地一摔;
眼睛恶狠狠瞪着他妈妈,喘两口粗气,又挥手掀翻了一桌子的热菜热汤。
小洲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还有一次放学回家吃饭,还没吃两口呢他一下子拍案而起,指着父母破口大骂:
“天天就知道炒这点菜,这是人吃的吗?要饭的都比这强!”
父母要是没顺着他的脾气,他能骂的更难听,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极端行为......
小洲的父母说,他们在家大气不敢喘,跟孩子说两句话紧张的手都哆嗦。
但是这个15岁的男孩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他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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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青春期儿子,父母却活得像个下人,讨好、顺从,不敢说一个不字。
小洲不仅在家里大呼小叫,在外面同样也是一点就炸。
他在校多次因为和别人动手打架被叫家长,有时候甚至仅仅只是因为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
他面对亲戚朋友时,稍会有些收敛,但脾气上来了照样六亲不认。
他是远近闻名的小霸王,没人敢靠近他,他也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
最后父母辗转找到我们基地时,已经是带着哀求的语气说:
“帮帮我们吧,我们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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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洲刚到基地的头几天,完全是战斗状态。
他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就连每天的日常活动都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的一样,板着脸,怨气十足。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是休息日,大家例行整理着自己的内务整理;
小洲什么也不干,洗衣服时他睡觉;晒被子时他不管;打扫卫生时他也不帮。
教导员提醒了两次,他都当没听见。
同寝的小亮比他小两岁,个头矮一大截,正踮着脚费劲地往晾衣绳上挂床单。
床单太大,小亮甩了两次都没搭上去,反而把自己身上都弄湿了,急得脸发红。
小洲冷眼看了一会,突然走过去,一把从小亮手里扯过床单,抖开,抬手利落地甩上晾衣绳,两边拽平。
整个过程没说话,做完转身就走,经过小亮身边时丢下一句:
“长那么矮,挂什么床单。”
语气还是冲的,表情还是臭的,但他却意外的出手相助了。
很多人会觉得:也许这个孩子并不坏,为什么他能对自己的父母那样狠?
答案并不复杂,因为他太想要长大、太想要成为一个被父母看得起的人了,但是他做不到。
他愿意帮助别人,渴望成为被需要、有力量、能保护别人而不的人;
但在家庭和学校环境里,周围只有指责他、批判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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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洲开始愿意跟我说话了,虽然不像其他孩子一样信任我,但总之是不那么排斥了。
有时候我们单独一起做咨询,结束了我就陪着他散步;
有时候整整三十分钟他能一句话也不说,然后突然冒出来一句:
“小时候我爸总用腰带抽我,可疼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我听到了。
他像有心事一样发愣,我也不打扰他,他停了一会又接着说:
“我成绩很不好,每次被叫家长的时候,我其实很紧张,害怕回家又被打被骂。”他边踢着脚下的石子边说。
“所以你就想让父母先害怕你,这样你就能少挨些打骂对吗?”我看着他说。
他没回答,但是像做了坏事被拆穿的小孩,他一脸尴尬的低下头。
我接着说:“你做的没错,小洲。
你只是想保护自己,但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让爸妈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去帮助你,而不是让他们怕你,离你越来越远;
你的方法用错了,但是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会这样,我会帮你的,好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不是信任,是试探。
我没再多说,有些话说完就该停,再往下解释就变成了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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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小洲还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有两样东西在悄悄变化。
第一:他开始观察别人
他会在角落里打量其他学员之间的互动,看别人吵架之后怎么和好,看别人做错事之后怎么面对。
第二:他开始在发火之前,先愣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这一下意味着他的大脑和身体之间打开了一道缝,不再是感觉直接炸成行动。
教他这件事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有一回,一个学员把他放在桌上的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
小洲腾地站起来,拳头已经攥紧了。
我正好在旁边,没拉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现在很生气。”
他扭过头看我,表情还是凶的,但他一屁股坐了回去,说:
“下次你看着点。”
这就是转折,他在真实的互动里尝到了一种新的反馈:不伤人,也能被回应。
那天他单独找到我,说了一句:“我今天没生气。”
我说:“嗯,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说:“按我以前我可能就揍他了, 但是我忍住了,他还帮我擦了桌子,原来这就叫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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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洲家长来基地看他的那天,小洲坐立不安。
他换了两次衣服,又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盯着门口。
他爸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想靠近又不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他爸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带着他们做了家庭对话,那是一次真正破冰的深度交流。
我说咱们需要先让一个人说,另外两个人听,不许打断;听完之后,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对方刚才说的意思,确认对了,再换下一个人说。
小洲的妈妈先开口,她说她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她说她不会说话,以为教育就是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干净就够了。
小洲听完,停了一会儿,复述道:“你说你睡不着,你觉得你不是个好妈妈。”
“对。”他妈妈眼圈红了。
轮到小洲说的时候,他低着头,两只手握着膝盖,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我做的很过,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心里有一团火,看见你们就烧着,我没办法。”
他爸复述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你说你心里堵,你不是故意的。”
“嗯。”
然后他爸就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别到一边,用手掌抹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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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没有逼着任何人道歉,也没有签什么保证书。
三个人只是说了话,然后听了。
有些话是错的,有些话说一半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没关系,断裂了好几年的通道,不可能一次就打通。
重要的是他们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而且都愿意表达出自己的爱。
走的时候,小洲送父母到门口,他爸犹豫一会儿,忽然回头说:
“你在这好好的。爸以前……爸以后改。”
小洲点了点头,一下子嚎啕大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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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洲回家后,我接过他一次电话。
他说他今天跟着他爸去钓了鱼,还没钓上来,但是他很有自信。
那种语气,才像是一个15岁孩子该有的欢快;
之前的他,紧张、压抑、暴怒,如今也是彻彻底底地有了该有的安全感。
小洲妈妈说,孩子已经返校三周了,期间一直表现都很好;
但其实,小洲还是那个自尊心很强、容易情绪上头的男孩;
只是,他学会了看到自己,看到别人。
他妈妈在电话那天哭着说:“老师,我跟他爸现在终于不用怕他了。”
每个像小洲一样的孩子,心里都有一个渴望被照亮的角落。
它可能被愤怒盖住了,被恐惧裹住了,被很多很多层误解压在底下。
但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愿意伸出手告诉他“我看见了,我不介意,我相信你,你值得被爱”,那一刻,黑暗被光照耀。
长大不是长成一个乖孩子,是长成他自己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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